第3章

 


我看著她彎腰有些費勁,就過去搭把手。


「好端端的動這些東西幹嘛?」


 


箱子裡都是各種老舊的東西,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


 


我媽隨口應道:


 


「我把這個房子賣了。


 


「雖然舊了點,但是好歹算是個學區房,賣了不少錢。」


 


我動了動唇,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看著我媽做飯的背影,我有些恍惚。


 


從我記事起,我爸七天裡有六天都在喝酒打牌。


 


贏了會回來抱抱我,輸了就罵我賠錢貨,罵我媽的肚子不爭氣。


 


連帶著我媽也開始厭惡我。


 


因為我吃不下第二碗飯,她就衝到廚房拿菜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她紅著眼,表情猙獰。


 


「讓你多吃點是我的錯了是嗎?

你也學你爸跟我作對是嗎?信不信我把你頭剁下來?」


 


那時候我隻有七歲,生生吃到吐。


 


我媽說我浪費糧食,又讓我餓了兩天。


 


一開始他們兩個人隻是吵架,後來就是大打出手。


 


砸東西,砸完了再買,下回接著砸。


 


後來我爸開始打我媽,用棍子,用椅子。


 


我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大聲哭,會被打。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我小學畢業,我爸S了。


 


他喝醉惹了事被人捅了一刀,對方拿錢了事,我媽一秒都沒有猶豫。


 


靠著那筆錢,我媽開了一個小餐館,後來又買了這套房子。


 


我很怕她,從那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那天起就開始怕。


 


「吃飯了,早上剛買的排骨。」


 


回過神,我去廚房幫忙端菜。


 


吃到一半,筷子沒拿穩,一塊排骨掉在我衣服上又滾到地上。


 


我小心翼翼看了我媽一眼,拿紙拼命地擦那塊油漬。


 


我媽嘆了口氣,放下碗。


 


「擦不掉就算了,我現在也打不動你了,怕什麼。」


 


她彎下腰把那塊排骨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看著她兩鬢的白發,我突然有些委屈和難過。


 


原來當年那個小女孩長大了啊。


 


「原本你今天不來,我也是要打電話給你說一聲的。


 


「我打算去南城那邊住,那兒氣候好,還能看海。


 


「活了一輩子都沒走出去過,你現在一個人也能過日子,我就趁S之前多看看。


 


「你要是願意跟我一起走,那咱們就一起。


 


「你要是不願意,我就留點錢給你。」


 


11


 


一直到回了自己的房子,

我靠著門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因為原生家庭,我從來不敢承認自己是被愛著的。


 


我堅持了這麼多年,下意識地討好,不停追趕著別人。


 


突然被我媽的一句話打破了。


 


哭了多久我已經不記得了,隻記得窗外的雨越來越大。


 


周一早上打完卡我就去找了花姐,簡單說了情況。


 


她打趣道:


 


「還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都齊了。


 


「那把你的機票也訂了,這兩天你交接一下手上的工作,房子該退的退,行李也可以提前收拾了。」


 


花姐提前定好了酒店,說是來一場歡送會。


 


我和一個男同事在門口遇見,便一前一後地進了門。


 


「喬一茉,這是你新找的人?不會是靠小作文追來的吧。」


 


江承砚語氣譏諷,

上下打量著我們。


 


我抱歉地對同事笑了一下,但是落在江承砚眼裡,好像在打情罵俏。


 


「畢竟咱倆好過一場,我認識一下不過分吧,就是好奇他有沒有見過你那種不值錢的樣子。」


 


公共場合,我不想鬧得太過。


 


指甲掐住手心保持冷靜,頭也不回地帶著同事離開。


 


中途我上洗手間時,突然被人拉進空包廂。


 


江承砚攥住我的手把我抵在門板上,呼吸沉重。


 


「放開我!你有病?」


 


他咬住我的耳垂:「茉茉,我認輸行嗎?你跟他分手,我們重新開始。」


 


說著就俯身吻下來。


 


我偏開頭,高跟鞋狠狠地踩到他腳上。


 


江承砚悶哼一聲松了手。


 


他說話聲音都顫了:


 


「我承認,

我以前確實喜歡過宋語柔,剛開始和你在一起也是為了賭氣。


 


「我和她有聯系,出國辦事的時候也見過面,但我沒告訴你,就是怕你生氣。


 


「這幾天我想明白了,我早就喜歡上你了。


 


「做那些事情,隻是想讓你主動跟我低頭,以前我確實做得不夠,我改。


 


「我保證再也不跟宋語柔聯系,我聽你的話,我們重新談一次戀愛,行不行?」


 


「不行。」


 


整理衣服好衣服,我抬頭看他,


 


「你要是真的喜歡她,為什麼不追著她一起走呢?


 


「你又不是沒錢,也不是失信人員。


 


「你要是真的喜歡我,為什麼她一回來你就開始分心呢?


 


「愛是消耗品,在一次又一次討好你的時候,早就消磨光了。」


 


江承砚張了張嘴,

眼眶慢慢地紅了。


 


包廂門被推開,宋語柔哭著衝進來,她恨恨地看著我。


 


「你就那麼缺男人嗎?他現在是我男朋友,你為什麼還要纏著他不放?賤不賤啊!」


 


「你閉嘴!」江承砚大吼。


 


我抬手回了宋語柔一個耳光。


 


「想打你很久了,打著妹妹的旗號當小三,你賤不賤啊?」


 


我轉身離開,身後傳來兩個人劇烈的爭吵。


 


12


 


一群人難得放肆,有人甚至開始掉眼淚。


 


「行了,又不是見不到了,祝大家以後陽光滿路,一片坦途。」


 


花姐豪邁地舉起杯子,招呼著大家幹杯。


 


住了幾年的房子,變得空空蕩蕩。


 


目光所及之處,腦子裡都能浮現出很多畫面。


 


有我一個人的,

也有兩個人的。


 


在這個城市的最後一晚,我提前住到了機場附近的酒店。


 


深夜一個陌生號碼打來電話,我習慣性按下接聽。


 


江承砚啞著嗓子:「我去你家找你,聽說你已經把房子退了。」


 


我嗯了一聲。


 


「我要去別的地方生活了,不是因為你,是為了前途。」


 


江承砚好像哭了。


 


「你以前那麼喜歡我,怎麼會突然這麼狠心呢?


 


「我真的後悔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結婚。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肯定會做得比以前好,以後我來哄你,我來討好你……」


 


「算了吧,你有你的立場,我有我的底線,為了你迷失自己挺不值得的。」


 


生活已經很累了。


 


如果愛不能給人力量,

反而產生消耗,那還有什麼意義。


 


大概他終於明白我不會再回頭。


 


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你明天陪我過完生日再走行嗎?」


 


我都忘記了,我們兩個生日離得很近。


 


「就當是給我留點最後的回憶,別對我那麼狠心。」


 


「我明天早上的機票。」


 


江承砚有些激動:「為什麼非要明天走呢?你改籤,或者我重新幫你買好不好?」


 


我笑了。


 


「那你為什麼非要明天過生日呢?」


 


13


 


到南城的第一周很忙,忙著找房子,忙著整理東西。


 


我媽在靠海的郊區買了一個小院子,她的積蓄加上賣房子的錢綽綽有餘。


 


剩下的她給了我。


 


「我也用不上那麼多,你拿著,攢一攢以後自己買個房子。


 


慢慢地,生活和工作都開始進入正軌。


 


我換了新的號碼,偶爾想起那場戀愛,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認識了新的朋友,會主動邀請她們逛街,或者來家裡做客。


 


工作上也穩步發展,雖然忙了些,可是拿到手的錢也多了。


 


放假時,我會回我媽的小院子,幫她種種菜、澆澆花。


 


飯後在海邊散散步,吹吹海風。


 


過年的時候,我給她送了一隻小貓。


 


我媽嘴上嫌棄,一個月就把一小團喂成了一大坨。


 


再聽到江承砚的名字,已經是我在南城的第三年。


 


當初接風宴上加過的那個女孩,發信息問我有沒有見到江承砚。


 


「宋語柔鬧著要和江承砚去賽車,兩個人在車上吵架出了意外,連人帶車滾下去了,

江承砚廢了一條腿,醫生讓他截肢,他不願意。


 


「宋語柔也一直昏迷不醒,不知道是不是傷到了頭,但是最慘的是臉,半張臉都毀了,如果她醒過來看見,估計要瘋。


 


「昨天聚會的時候我聽說江承砚好像去了南城,是不是找你啊?」


 


我坐在咖啡館,望著玻璃窗上的倒影。


 


不遠處的梧桐樹下,有個人坐在輪椅上,盯著我一眨不眨。


 


瘦骨嶙峋,衣服顯得格外空蕩。


 


在我看過去時,他倉皇狼狽地轉身離開。


 


「沒見到,應該不會再見了。」


 


沒人喜歡遲到的深情。


 


一段親密關系裡,遺憾的,從來都是那個沒有全心付出的。


 


人生本就是一場馬不停蹄的遇見和告別,沒什麼可惜的。


 


明確的愛,直接的厭惡,

真誠的喜歡。


 


站在太陽下的坦蕩,大聲無愧地稱贊自己。


 


我很好,會越來越好。


 


14


 


【江承砚番外】


 


我喜歡喬一茉嗎?


 


是喜歡的,她離開後,我覺得我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


 


喬一茉愛一個人的時候,真的很用心。


 


可是不愛的時候,又很絕情,那種落差讓我覺得窒息。


 


宋語柔算是我的初戀,高中畢業聚會那晚喝醉酒,我們兩個睡到了一起。


 


但是她跑了,給我留了一條信息後出國了。


 


宋語柔說讓我等等她,憑什麼?


 


我和喬一茉戀愛後,一開始我隻是為了打發時間。


 


但是喬一茉很認真,她寧願自己受委屈,也要把最好的捧到我面前。


 


她從來不主動問我要錢要東西,

也不會跟我生氣鬧脾氣。


 


我不高興的時候,她總能第一時間察覺,然後笑眯眯地來哄我。


 


時間久了,我就覺得,她那麼喜歡我,肯定不會離開我的。


 


可是從宋語柔回來後,一切都變了。


 


我剛開始的時候不明白,為什麼這次她就不能再忍忍呢。


 


後來明白了,感情是純粹的,容不下第三個人。


 


我受不了她說分手,也不能見到她和別人在一起。


 


仗著喬一茉的喜歡變得有恃無恐,嘴上挽留她,卻又做了很多傷害她的事。


 


我總是在給自己找借口,不肯認錯。


 


醫生說我的右腿沒有治愈的可能,建議我截肢。


 


我拒絕了,至少看起來還是一個四肢健全的人。


 


出院後,我找人把喬一茉之前住的房子買下來,每天閉門不出。


 


我越來越暴躁,身體上的、心理上的。


 


父母想把我接到國外,臨走前,我偷偷去看了喬一茉。


 


她靜靜地坐在窗邊打電話,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笑彎了眼。


 


陽光照在她身上,看起來生動又美好。


 


而我早就配不上她了。


 


她看過來那一刻,我狼狽地落荒而逃。


 


喬一茉是個好女孩兒,很好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