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話落,我目光亦正落在剛剛回席的洛雲景臉上。


他被我看得一驚,慘白著臉匆匆躲開了我的目光。


 


7


 


經過上次敲打,周夙若果然安分多了,除了洛雲卿,東宮上下現在見我都恨不得繞路走。


 


八月皇家秋獵,獵獵龍旗插滿半座山峰,洛雲卿亦隨之同行。


 


密密匝匝、綠蔭茂盛的樹林裡,那一支無情冷箭驟然破空而射時,我才剛剛趕到。


 


今日是洛雲卿大劫。


 


戰馬嘶鳴,我幾乎想也未想,翻身一躍,用身體擋住箭矢。


 


「薛綠寒?你怎麼會在這兒?」洛雲卿瞪大眼眸不可置信。


 


「跑。」


 


我推他,下一瞬,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嗖嗖破空而來。


 


「大膽。」他衝林中大喝,長劍飛轉,擋下箭矢。


 


隨即彎身,

將我胸前箭尾斬斷,拉起我的胳膊將我打橫抱起。


 


身後樹林腳步孱動,S意明顯更盛。


 


「殿下不用管我,我S不了的。」


 


「你少啰嗦。」


 


他飛速抱我上馬,身後箭矢繼續破空而來,戰馬驚鳴,我們在濃蔭樹林間奔走穿梭。


 


入夜,他帶我躲進一處山洞時,我開始發高燒。


 


洛雲卿將我放在一處石臺上,拍拍我的臉:


 


「喂,薛綠寒,醒醒。」


 


我望著他,臉上浮起蒼白一笑:「還好中箭的是我,箭尖有毒。」


 


他怔了,半晌抿了抿唇:「薛綠寒,你到底……」


 


「別說話。」我抬手,捂住他嘴,卻覺他溫熱嘴唇貼上我的手心。


 


他愣了,我整個人亦是一驚,急急抽手:


 


「不想和你啰嗦,

讓我自己待著。」


 


我現在頭昏腦漲,很怕自己言多必失。


 


「可……」他垂眸,盯著我肩前箭支,「你還在流血。」


 


他褪去我的衣衫。


 


火折子燒過的刀尖剜進皮肉裡時,我感覺那痛像是要把身體撕裂。


 


「薛綠寒,忍著點兒。」


 


我滿頭大汗,想分散注意力:「洛雲卿,知道是誰要S你嗎?」


 


「奸臣劉相殘黨。」


 


我冷笑:「洛雲卿,你將來不是想要江山社稷嗎?那就別這麼頭腦簡單。」


 


他忽然用力,劇痛像驟然翻倍,我痛苦悶哼一聲,金屬箭尖落在地上叮然作響。


 


他忽然抬手,來扯我面上薄紗。


 


「你幹什麼?」我驚訝攔他。


 


他撸起衣袖,遞到我面前:「上藥會很痛,

你咬我手臂,不然會咬舌。」


 


「用不著,」我冷冷推開他手,「不許看我的臉。」


 


他冷了臉色,下一瞬,裂帛聲響,他撕裂自己的玄色披風,扯下黑色布條覆於眼上。


 


「這樣行了吧?」


 


像是故意的,他忽然在我傷口上倒了一大塊藥末。


 


劇痛猛然再來,我悶哼一聲,撩起面紗緊咬住他的手臂。


 


他未吭一聲,我卻已覺滿齒鮮血腥甜。


 


藥上完,他收回手,手臂上殘留的血色齒痕讓我不覺移了目光不敢去看。


 


他扯下蒙眼布條為我包扎,再一點點小心為我穿回衣服,比起洞房時的滿目仇視。


 


這一刻,山洞內篝火映襯下,他竟紅了耳尖。


 


我意識越來越淡薄,血雖止,毒仍在,我需要時間。


 


頭腦混沌間,

我盯著他的臉龐再次強調:「說好了,不許看我的臉。」


 


「嗯。」他沉聲應道。


 


默了默,他抬手將我整個人攬到他懷裡。


 


身體驟然變暖了,我卻已漸漸失去意識。


 


8


 


「殿下,殿下。」周夙若捧著渾圓的肚子出來迎洛雲卿時,正看到他回身扶我走下馬車。


 


周夙若臉色驟然一白。


 


我被虛扶的手腕也空了,洛雲卿奔到宮門前,一把扶住周夙若。


 


「夙若,怎麼了?」


 


周夙若眼眶含了淚:「殿下能安然回來,臣妾高興。」


 


我經過兩人身側,聽聞此言忍不住冷冷嗤笑:「高興?莫不是失望吧。」


 


「你!」周夙若一雙杏眼怒目瞪我。


 


洛雲卿擋住了周夙若的目光,低眸看我:「綠寒,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的語氣說話?


 


「殿下?」周夙若有些驚了。


 


洛雲卿的語氣,全然不似之前對我那般冰冷。


 


我目光直視他,未發一言,拂袖離開。


 


看來我還是小瞧了女人吃醋時的無腦,圍獵之事,讓周夙若全然忘了我之前的敲打,整個人如同瘋婦。


 


那日我從重生坊回來,雲綺殿宮人個個見我滿面驚疑,而我聽聞前因後果,趕到後花園時。


 


伽兒已經被周夙若的人壓著整個人浮沉在蓮花池水裡,氣若遊絲。


 


「再按下去。」周夙若大聲發令。


 


我冷著臉走上前,一把掀翻周夙若手上的果盤,抬手一個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


 


所有人都傻了,周夙若臉色紅白交加:


 


「薛綠寒,你瘋了?我還懷著身孕。」


 


「打的就是你這不配為娘的人。


 


我轉身,冷冷衝池水中開口:


 


「伽兒,讓你斂藏鋒芒,不是讓你任人作踐。給我還手。」


 


我一聲令下,下一刻,兩個原本按著伽兒的宮人被她反手狠狠按到水裡。


 


周夙若隨身常帶的大群侍衛立刻舉著刀都衝了上去。


 


可伽兒從背後取出短劍,鮮血爛漫,慘叫回環。


 


半刻鍾後,侍女伽兒通身不沾一滴血,重新面無表情站到我的身後。


 


我轉身盯著周夙若瑟瑟發抖、蒼白如紙的面龐,聲冷如冰:


 


「周夙若,別惹我,你惹不起。」


 


9


 


周夙若惹不起,可她會告狀。


 


入夜,洛雲卿臉色鐵青趕來雲綺殿與我對質時,我正在吃飯,我不看他,悠然自顧自夾了一個蝦仁:


 


「周夙若是怎麼和你說的?

隨她怎麼說,我不在乎。另外,別想讓我把伽兒交出去。」


 


「薛綠寒,她隻是一個丫鬟。你若這次肯退步,我以後……以後……」


 


他黑眸光芒閃爍,猶豫開口。


 


「別和我談什麼以後。」我冷冷擲筷於地,「洛雲卿,你珍貴捧著的周側妃在我眼裡連伽兒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別再來惡心我。」


 


「你。」他滿臉暴怒,臉色紅白相間,半晌,沉沉嘆一口氣,「綠寒,圍獵那次,我以為……你對我……」


 


「少自作多情。」我轉過眸不再看他,一字一句冷聲開口。


 


「呵。」身後的他冷然自嘲一笑,隨手扔下近些日子日日送來的療傷藥瓶,「是啊,是我自作多情。」


 


我聽著他失望至極的冷笑,

忍住渾身的顫抖,指甲深深扣進掌心,血染手指。


 


洛雲卿走後,滿地狼藉裡,伽兒一邊收著茶碗,一邊猶疑再三,終還是起身行至我身旁:


 


「坊主,今天在杏妍閣,我似又瞧見那個人了。」


 


我垂在袖中的雙手猛然一僵,整個人氣憤難抑:


 


「這些賤人,竟還敢不知收斂。」


 


10


 


一個月後,周夙若忽然早產。


 


當晚,大風呼嘯,樹影孱動,洛雲卿如同急風驟雨般,一腳踢開雲綺殿的房門:


 


「薛綠寒,你到底做了什麼?夙若明明還沒到產期,可她此時腹痛難當,口裡隻念是你害的她。」


 


我輕託茶盞,淡然飲道:


 


「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啊,殿下何時變得如此盲目輕信?」


 


洛雲卿怒氣更盛,額上青筋爆起:


 


「薛綠寒,

你不要欺人太甚,信不信,我可以廢了你太子正妃之位。」


 


我抬眸與他目光相撞:


 


「洛雲卿,是你動了想要反悔重生之諾的的心思在先,我出手在後。重生坊,買賣無悔。」


 


他冷笑,手裡秋水寶劍已被他褪去劍鞘,豐神俊秀的面龐上竟閃過一絲冰冷的S意:


 


「那你信不信,我讓你再沒有機會去想起那誓言?」


 


我卻仍舊不怕,緩然從身後捧出一方長長的木槿盒子,聲音果決:


 


「沒人敢打破重生坊的規矩,也沒有人敢不支付在重生坊許下的開價。別人不敢,你更不敢!」


 


話落,盒子被我猛然翻落,裡面一幅雪白畫軸迎風抖散。


 


雪白如銀,光滑如絲,上面卻用凡人無法想象的精細筆觸畫了一幅又一幅連續的妙筆圖畫。


 


洛雲卿震驚,

他盯著散落一地的畫軸面目冷怒,那畫軸上竟畫著他重生前的一生。


 


他大敗於匈奴,失信於天下,被親信背叛,被奸臣謀害,被皇帝褫奪太子之位,流放孤地的一生。


 


「因為……」


 


大風嗚鳴,冰冷的室內,我的聲音極冷,極慢,極清晰:


 


「我可以將你打回原形。」


 


「你。」他似已忍無可忍,一個箭步衝上來緊握住我的領口。


 


冰冷劍刃卻在觸到那我脖頸的一瞬間猶疑停手。


 


震怒。


 


他反手一劈,將一旁的楠木椅應聲劈成兩半。


 


卻在這時,一個抖若篩糠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摔進室內: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周側妃她、血……流了好多血……」


 


他滿面震驚,

一把將我甩在地上,轉身走進門外的大風裡。


 


11


 


我從冰冷的地上爬起,窗外的大風猛地拍開緊閉的窗棂,吹得室內嗚嗚作響。


 


卻怎麼也吹不幹我額頭上滲出的細細密密的汗珠。


 


迦兒從大廳內側的屏風後現身,扶我起身:


 


「坊主,你等著,我這去找他來。」


 


話落,她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可不過一個時辰的時間,伽兒還未回,洛雲卿又回來了。


 


這一次的他,猩紅的眼睛裡似湧動著萬丈的怒火,鐵青的面龐上露出兇猛露骨的S意。


 


「薛綠寒!」每一個字,都似從他喉嚨裡攜了利刃、絞了風雪似的射出來。


 


他緊緊盯著我:「夙若下午吃下的杏花糕裡,你放了什麼?」


 


原來發現了。


 


「沒什麼。

」我平靜看著他,「不過添了些藏紅花而已。」


 


他怒目,幾乎咬牙切齒:「你是故意的?」


 


我堂堂正正地直視著他:「是。」


 


「你。」他提劍,鋒利的秋水劍尖直指我胸膛,滿目的仇恨與憎惡,「你知不知道,連夙若她……」


 


我心中微驚,下一瞬,卻是釋然冷笑:「那倒省我的事了。」


 


殘存的理智再也擋不住他萬丈的怒火,顫抖的雙手猛然發力,冰冷的劍刃刺入我脆弱的胸膛。


 


那一瞬,好幾扇大廳的窗戶被猛然拍開,狂舞的大風從窗外裹攜了無數杏花的花瓣紛紛揚揚。


 


痛嗎?不痛的。


 


此時的我,一身輕松。


 


我抬了頭望著面前的洛雲卿,目光第一次露出溫柔如水的笑意:


 


「終於可以不用再裝了。

阿卿,我不怪你。」


 


視線大片變黑前,我看到洛雲卿滿目驚慌:


 


「你、你叫我什麼?」


 


12


 


那兩個身影翩然出現在大廳內時,薛綠寒的身影已倒在刺目的殷紅之上。


 


而她的身邊,太子洛雲卿虛脫木然地僵坐於地,俊秀豐神的面龐上隻有失魂落魄與巨大茫然。


 


「到底來晚了。」


 


洛雲卿抬眸,看到面前的兩個身影時,面龐上露出震驚:「你、迦兒?」


 


他轉目,又看到伽兒身邊竟立了另一個銀白廣袖的身影:


 


「唉,真是可惜了我一個還算伶俐的好坊主。」


 


在看到薛綠寒面龐上竟還覆著面紗時,那人眼睛裡滿是驚詫:


 


「洛雲卿,娶了這麼久的妻子,你難道都沒有想過看一看,她究竟長什麼模樣?」


 


洛雲卿迷惑:「你什麼意思?


 


男子未語,轉手將平靜躺著的薛綠寒臉龐上的面紗輕輕扯掉。


 


那一瞬,微風動,平靜嬌美的面龐在點點杏花花瓣襯託下,美麗有如她還活著一般。


 


洛雲卿有一瞬的迷惘,下一刻,卻有如五雷轟頂一般雙目圓睜,僵坐不能動。


 


記憶如雲霧般在眼前翻滾。


 


那一年,他剛滿十歲,暖春三月,他在隨父皇祭天的行儀中偷跑出來,在山間寺廟旁遊逛。


 


那一年,山上的杏花開得極好,殷紅萬點,雲蒸霞蔚。


 


他一個人躺在山間的杏花樹影下打盹,卻有一個穿一身月白色紗裙的小小身影突然從那樹影上掉下來。


 


他幾乎被砸得差點兒吐血,跳起來便吼:


 


「大膽草民,敢襲擊本殿下?」


 


那小身影拍了拍土立起身來,竟是長了一雙水靈靈大眼睛的小丫頭:


 


「還草民,

哪裡來的狂野小子這麼敢這樣大膽?」


 


小洛雲卿氣急:「小丫頭,你知不知道本殿下是誰?」


 


那小丫頭氣鼓鼓的抬起頭,一雙可愛靈動的大眼睛不怕不讓地回視著他:


 


「我管你是誰,你知不知道我正在樹上採杏花……」


 


小丫頭話未說完,卻突然低頭看到旁邊地上空空如也的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