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然後,隻有一瞬,那大眼睛裡已然噙滿淚水:
「嗚……你弄翻了我的杏花……我是要娘給我做杏花糕的……嗚……」
這一睛一陰,轉換實在神速,小洛雲卿一瞬慌了神:「好好的哭什麼,你想要什麼?」
「杏花……你賠我杏花……我要吃杏花糕……」
「好。」小洛雲卿一聽,玄黃袍角往腰裡一掖,已然抓起籃子往樹上爬去。
不一會兒,爬下樹來的小洛雲卿已然掛了滿頭滿身的杏花花瓣:「給。」
當小洛雲卿將滿滿一籃子的杏花捧到那小丫頭面前時,她笑著捏起他頭發上的一片杏花花瓣:
「看你這灰頭土臉,
還自稱本殿下。」
隨後一瞬,她展顏,杏花紛紛揚揚在她身後下起春雨,如詩如畫,亦牽起小小少年心中的萬千情動。
他開口:「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小丫頭燦笑:「我叫……」
「周夙若。」
最後這三個字,是來自此時大廳內震驚茫然的洛雲卿之口:
「那是我和夙若的初遇。雖然那次之後我多年沒能再見到她,可……」
洛雲卿不可置信地再次盯著那張和那個小丫頭眼角眉梢全是相像的面龐:
「可為什麼薛綠寒她……那個小丫頭,她應該是夙若才對。」
男子淡然看著洛雲卿,一字一句卻有如寒冰碎裂:
「難道你忘記了?
我們開的……是重生坊。」
如同一個炸雷在腦中轟鳴炸響,洛雲卿震驚地看著那人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冰絲畫軸:
「這重生卷軸本應深鎖重生坊,可這小丫頭這幾年也著實為我效不少力,我就為她破例一回。」
13
雪白冰絲卷軸在杏花花瓣裡,在薛綠寒點點濺開的冰冷血花裡緩緩展開。
洛雲卿顫抖著捧起那雪白的畫卷,卻聽到那男子聲音響起:
「那一年薛綠寒來我重生坊,我瞧她一個小小丫頭所求會是何事,卻沒想到,她卻隻是回到和你初遇的那一天,改口向你說了另一個名字。」
話至此處,那男子語帶可憐的微嘆了一口氣:
「在你們原本的人生裡,她向你說了她本來的名字——薛綠寒。
」
「回宮五年裡,你日日向父皇母妃求情,終於說服他們準你出宮尋她,並允你迎娶她入東宮。」
「薛家本是普通商賈人家,一時皇恩浩蕩,薛綠寒才嫁入東宮不到一年,薛家一些偏遠混帳親戚便仰仗皇恩幹出很多不體面之事。」
「事情鬧至朝廷,皇帝震怒,你雖偏愛於她,可薛綠寒的日子仍舊很是難熬。」
「偏在此時,匈奴叛亂,皇帝突發重疾,朝廷上下一時大亂,朝廷天師斷言皇族有妖女為禍,想你也知道了?」
洛雲卿看著手中的一幅幅畫卷,有如在受錐心之痛。
男子繼續道:「新娶入東宮的薛綠寒成為了眾矢之的,成了天師口中的妖女。」
「皇帝下令,幾百御林軍闖入東宮要捉拿妖女。你卻為了保護薛綠寒,在御林軍面前要拔劍自刎,以S相逼。」
「皇帝更加確信天師的妖女之說,
無論如何也要S掉薛綠寒。」
「卻沒想到,就在你計劃著要帶薛綠寒逃出東宮,遠走避世的前一晚,薛綠寒用迷香將你迷暈,然後一個人偷偷來到了我的重生坊。」
洛雲卿顫抖著撫摸著那雪白卷軸,看到卷軸上那和他相貌如出一轍的男子抱著劍,靜靜蜷在椅子上昏睡。
而他身旁,那纖細的月白身影撫摸著他的眉眼淚水漣漣。
好像有聲音自另一個時空緩緩飄進他的腦海,如泣如訴:
「阿卿,綠寒……終究是配不上你。」
14
一滴滾熱的淚水滴在冰絲卷軸之上,洛雲卿如錐心蝕骨般緩緩開口:
「她重生,你給她的開價是什麼?」
「很簡單。」那男子聲音淡然,「做我的重生坊坊主。」
「重生坊本非凡世商鋪,
坊主將永從凡世除名,魂魄亦不會被記入生S簿,不老不S,不入輪回,生生世世都要被牽縛於重生坊之內。」
「不老?不S?」
一瞬間,洛雲卿早已萬念俱灰的雙眸裡被這幾個字重新點燃光芒。
他抬頭滿目希冀地看向銀白面具後的冷瞳:「你剛剛說不老不S,那綠寒她……?」
「本來是這樣的。」那男子微嘆,「可重生坊內還另有一條鐵的規矩。」
「那就是坊主決不允許S生,如若犯下S戒,則必將隨她所誅S之人一起隕滅,萬劫不復。」
「是……夙若?」洛雲卿怔愣嚅嗫,英挺的眉眼內全是疑惑。
「可綠寒為什麼一定要S了夙若?為什麼?」
這時,一直在旁冷眼看著的迦兒卻終是忍不住開口,
直直盯向他:
「洛雲卿,難道你真的被那周夙若蒙昧了全部心智?沒有看到周正天父女的狼子野心嗎?」
一句話,如當頭一個喝棒狠狠砸醒洛雲卿混沌的意識。
他驚呆地看著那男子從袖中取出另一卷雪白的冰絲畫軸,然後緩緩再次鋪開:
「這樣和你說吧,薛綠寒之所以要嫁進東宮,皆是因為她當了我的坊主後,無意中,從我的陳年舊案裡看到了這樣一樁交易。」
冰絲卷軸緩緩打開,也打開另一番震驚人心的交易:
「十一年前,有一位不過而立之年的寒門之子來到我重生坊,以十世無子的交易價格買了一次重生。」
洛雲卿滿目震驚的看著那卷軸上熟悉的臉龐:
「是周正天?他重生之後想要做什麼?」
「他說他隻想做一件事,哪怕費盡多少手腕犯下多少罪孽都行,
那就是權至頂峰,君臨天下。」
洛雲卿徹底驚呆。
「此時,傻傻的薛綠寒才明白,她重生之前以為周正天剛正忠義,所以才說了周夙若的名字,竟不想無意中竟成為他人重生改命的墊腳石。」
洛雲卿已是滿臉灰敗,迦兒冷面繼續道:
「不止如此,這周正天喪心病狂,他鼓動周夙若嫁給你的同時,又暗地裡與洛雲景苟且。」
「她肚中的孩子也是洛雲景的,就是為了一朝事發,讓皇家兩個繼承人皆顏面掃地,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那天在周夙若生辰宴上,如不是坊主鬧那一場,隻怕你們就要一齊將周夙若和洛雲景捉奸當場了。」
「而坊主她……」迦兒半是憐憫半是無奈,「不過是傻傻的又一次想幫你逆轉。無論如何,她都想幫你過好這一生。
」
洛雲卿滿面蒼白,他緊緊將地上的纖細身體抱進懷裡,滿目冷痛。
這個他這一生恨之入骨的女人。
這個他上一生愛之入骨的女人。
這個他這一生親手斬S的女人。
這個他上一生願意為她去S的女人。
滾熱的淚滴滴上懷中人雪白冰冷的額頭,他平靜開口:「我想重生。」
男子冷笑:「重生坊隻會一次比一次要價更高。」
「請你開價。」洛雲卿聲如泣血。
男子仰天長笑:「你們凡人,當真是有意思。」
話落,秋水寶劍反轉,這次,竟是直接刺入洛雲卿的胸膛。
15
那一年,暖春三月,杏花漫天,皇帝浩浩蕩蕩祭天的行儀裡卻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
「什麼、太子不見了?
」皇帝鐵青著面龐,看著皇儀馬車前抖若篩糠的宦官,「你們這些奴才……」
「父皇,孩兒在這裡。」話未落,有稚嫩的男孩兒聲音從馬車前響起。
「孩兒哪也沒去。父皇,孩兒想看看您馬車裡的書!」
「嗯,可以,上來吧。」皇帝滿意的點點頭,命人攙太子踏上行儀馬車。
如今太子聰明好學,做事老練沉穩,真是越發的合他心意。
可未想天道竟如此不公,那之後的第十年,匈奴禍亂,朝廷節節敗退,大軍士氣低迷。
就在此時太子請命親自帶兵上戰場,對抗匈奴。
三個月戰事之後,匈奴投降。
卻不想,太子領軍回朝的途中,一時不察,糧草引發大火,太子與前去接軍的劉相、周將軍三人均被大火吞沒身亡。
皇帝哀慟至極,
舉朝上下,喪樂齊鳴,悼念東宮。
太子命殒之時尚未娶妻,因此無後。
一年後,悲傷至極的皇帝無法上朝,不得不立次子洛雲景繼承大統,大熙朝得以延續。
時光倏忽而過,那之後數載、可能數十載、或是數百載……當年那位驚才絕豔的太子殿下,隻是出現在史書中了。
番外生生世世之一
夜深,一輛青轅馬車轆轆駛進一條僻靜窄巷,小巷中隻有一家店鋪還點著燈籠。
幽暗燭火中,坐在對面的年輕坊主面容俊逸倜儻,貴氣仿若渾然天成:
「淑貴妃,你想重生暗S皇後,然後取而代之?這麼大的風險,我重生坊開價可不會低了,我就要貴妃五十年的壽命,您覺得如何?」
「你。」話一落,淑貴妃一張豔麗的臉龐氣得鐵青,
「這樣的重生,我要來何用。你在耍我。」
「重生坊,從不二價。」那坊主飲一口茶,淡然開口,「況且洛某人忙得很,也沒那個闲暇,貴妃自行慎重考慮。」
淑貴妃氣急敗壞的離開。
皇宮內。
「娘娘、娘娘,今年宮外的杏花糕也依舊例送進來了。」
小宮女興衝衝端著糕點走進大殿的時候,皇後清麗的臉龐上已有按捺不住的隱隱期待。
「怎麼樣,見到了嗎?」皇後急急開口。
「沒有,」小宮女滿目失落。
「今年我也是早早就去宮門那兒等了,可城門侍衛說,那杏花糕天不亮就有人送來了,送糕的是一位一身玄衣的年輕男子。早已不見人影。」
「姐姐?這是何故?」一旁陪坐著的靜貴妃看皇後滿目失望不禁好奇詢問。
皇後微嘆口氣,
娓娓述來:
「我出生那日,母親說有世外高人來我家為我點命,說我有鳳鸞之命。父母喜不自勝,沒想到竟真被那高人一語中的。」
「而自我出生那日,每年我過生辰時,那高人都會送一盤其親手制作的杏花糕與我,說是可保我福壽綿長。」
皇後話落,捏了一小塊糕入口,糕體細軟,甜而不膩,帶著悠遠恆長的熟悉繞於舌尖。
皇後恍惚憶起,十六歲那年生辰,她吃過杏花糕香甜入睡。
夢裡,卻好似有人用冰涼溫潤的指尖輕撫她細軟的碎發,空靈溫柔的聲音隨之悠悠在耳邊響起:
「綠寒,這一世,你也盡可安心長大。你護我一生一世,我護你生生世世。」
番外生生世世之二
我十五歲那年,被山中土匪綁了票。
我爹爹是鎮上大戶,
土匪開價五千大洋,我被綁在麻袋裡卻聽得分明:
「老大,錢送來真把人送回去?」
「送個鬼!一會兒拉去給兄弟們爽爽,那老頭兒有錢無權,能奈我何?」
我通身冰冷,滿臉淚水,想咬舌自盡,可下一瞬,卻忽聽堂上土匪驚怒大喊:「你是誰?」
「呵。」一聲輕笑,然後是清冷聲音,「你不該惹怒之人。」
槍聲響起來了,又雜又亂,可隻響了一會兒,便靜下去。
麻袋被人解開,我睜眼,看到一個一身純黑長衫的男人。
他看上去很年輕,面容俊雅,我滿臉淚水:「謝謝哥哥。」
他神情一怔,眼神竟微顯慌亂:「不、不客氣。」
我轉目去看,卻隻見整個土匪山寨裡躺得橫七豎八。
他起身擋住我視線:「別怕,
綠……」他頓了下,道,「他們沒S。走,我送你下山。」
土匪所在的山峰很陡,我在前面走,他在我身後五步遠跟著。
我渴了,他便遞上水壺。
我餓了,他又遞來糕餅,那糕真的很好吃,香甜細軟,有杏花香,也不知是出自什麼名廚之手。
「蓮妹妹。」到了大路,前方響起馬匹軍隊聲。
我眸光一亮:「晨哥哥。」
季晨騎著大馬,手上舉著盒子槍,滿臉擔心地跳下馬。
「沈伯伯說你被綁架,我急S了,我爹也大怒,讓我帶了人馬來救你回去。你、怎麼跑出來了?」
我彎眼笑起來:「有個哥哥救了我。」
轉回頭:「咦?他去哪兒了?」
【番外生生世世之三】
「走啊,
露露,磨蹭什麼,就是這兒。」
我被室友拉著,立在大學門口商業街角的一家小鋪門前時,目光露出疑惑:
「重生坊?這賣什麼的?」
「聽說是古玩。你管賣什麼的呢,我們又不是來買東西的。」
室友滿眼神採奕奕:「都說這家店老板帥出天際,必須來見識一下。」
「叮鈴」門鈴聲響,窄小幽暗的店鋪內卻無人出來應聲。
「要不我們先走吧?」我拉著室友要走,室友卻盯著貨架上一個玉刻印章目露光彩。
「天吶,這上面的雕刻好精美啊,我有點兒想買哎,也不知這兒的東西貴不貴。」
「那章三十萬。」
驀地,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清冷聲音。
我嚇了一跳,後退一步,脊背卻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
怔愣,
轉回頭,入目卻是一張俊雅秀逸的面龐,他似也被我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
雙手扶住我肩膀,半刻,他彎眼,眸光露出如光淺笑:「同學,小心。」
我急忙起身走開,臉頰卻莫名熱了起來。
「我去。」室友瞪大了眼睛,把玉章放回去,轉回頭:「三、三十萬!我沒聽錯……」
室友話沒說完,她呆住了,臉湊到我耳旁:「天吶,露露,真的好帥啊。」
室友的話明顯被人家聽去了,男生唇角微挑:「謝謝誇獎。」
我紅著臉沒答話,男生目光卻向我望來:「這位同學,你想買點什麼?」
我慌了,隨手從旁拿起一個折扇:「這、這個呢?」
室友急忙湊過來:「快放下,他家東西好貴……」
「三塊。
」
室友:「……」
我:「……」
我在付錢,室友一臉不可置信:
「老板,你們這店到底怎麼定價的,這扇子真的是古董嗎?」
男生笑了:「這扇子不是,這是我畫的,隻是有些年頭罷了。」
話落,他把扇子遞到我手裡,眸光明亮看我:「同學,有不開心,可以來這兒坐坐。」
我們往外走,我這才忍不住打開扇子,那扇面仿若冰絲銀片織就,波光粼粼,上面有人用簡單筆觸勾勒了一幅古畫。
畫上是一株杏花滿開的杏樹,樹下兩個小孩子身影,一個一身月白,一個明黃衣袍。
不知為何,我盯著那畫,眼角竟驀然酸脹滾熱。
手指輕輕拂過扇面,那畫竟也像活了起來,
耳邊是兩個小孩子的笑語嫋嫋。
畫角還有印章,卻並不精美,隻簡簡單單三字——重生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