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人,掌櫃的不想見你。」


 


「你院子裡的東西會有人收拾好給你送過去的。」


 


暮色降臨,壓得裴渡說不出話來。


他像遊魂般走在熱鬧的街市上,人聲鼎沸,卻獨獨吵不到他。


 


他至今都沒想明白他與黎桑為何會走到今日這般田地。


 


他隻是不想她受傷,不想她摻和過多。


 


33.


 


令裴渡頭疼的是,與黎桑的和離書一同送來的還有崔念棠的S訊。


 


時間與前世不一樣了。


 


順序也不一樣了,前世崔念棠被害是在趙婉儀之後。


 


崔念棠的屍體是在謝府的小池裡發現的,渾身湿透,頸部依舊有淤青掐痕。


 


消息傳出後,李盈成了眾矢之的。


 


多是說她故意落水勾引有婦之夫,逼其貶妻為妾,最後將崔念棠逼S。


 


又有人說,是不願與人共侍一夫,遂故意將崔念棠S害。


 


一時間眾說紛紜,但無一對李盈有益。


 


皇帝大怒,勒令裴渡七日內查清崔念棠一案還李盈清白。


 


至於李盈與謝封的賜婚聖旨到底還是沒頒下來。


 


不等裴渡理清頭緒,陸府的人也趕來報案,說是趙婉儀S在了陸府的祠堂裡。


 


崔念棠被害一案後,皇帝有火不能發,落水一事的發生地點陸府就成了出氣口。


 


陸亭在朝堂上受了氣,陸老夫人又心疼兒子,二話不說將趙婉儀趕去祠堂罰跪。


 


等陸亭知曉此事趕去祠堂時,趙婉儀早已斷了氣。


 


最詭異的是,陸老夫人怕趙婉儀中途逃走,將門窗都鎖了,期間無人進出過祠堂。


 


一連三樁命案,S者皆窒息而S,頸部皆有淤青掐痕。


 


離奇的是,掐痕大小都與她們的手一一對應。


 


坊間傳聞愈演愈烈,一說是鬼神作怪,二說是夫家將人S害,賊喊捉賊。


 


更讓裴渡一行人挫敗的是,盡管增加了護衛看守,可屍體依舊不翼而飛。


 


兇手真如鬼魅一般,來去自如,能穿牆走壁。


 


裴渡顧不上這些,他知道,下一個受害者就是黎桑。


 


如果他籤下和離書,這一切或許還能挽回。


 


正當裴渡拿著和離書往外走時,餘崇志叫住了他。


 


「你要去哪?我同你一起。」


 


餘崇志以為裴渡要去找線索,二話不說就跟了過來。


 


不等裴渡開口,他又道:


 


「這次的案子真是邪門了。連環S人案,還帶偷屍的。」


 


「莫非真是被夫家害了,還魂回來自己把自己的屍體偷了?


 


裴渡腳步一頓,恍然大悟。


 


「崇志,替我查幾件事。」


 


34.


 


從前年開始,每年的八月初五,我都會到京郊的寺廟裡去。


 


帶上許多糕點,再做上一碗魚羹。


 


裴渡就是這樣策馬趕來,直接擋住了馬車的路。


 


「有事?」


 


我掀開簾子,發現裴渡神色復雜。


 


他並未應我,匆匆下馬上了馬車。


 


「從始至終,都沒有兇手。」


 


「你們是自S,準確地說,你們計劃了一場假S。」


 


「陳惠雲外祖是太醫,據我所知她也通醫術,想來制出能閉氣假S的藥並不難。」


 


「我一直沒有想明白,明明排查過所有可以藏匿屍體的地方和物件,屍體卻依舊能不翼而飛。但如果你們S而復生,

自己喬裝成其他人離開,就會簡單很多。」


 


「陳慧雲的貼身丫鬟之所以會失蹤,是因為她怕韓晉為了封口將丫鬟S害,所以帶她一起離開了。」


 


「頸部淤青、屍體被偷,這兩個共同點足以引發坊間流言,一旦涉及鬼神之事,朝廷就會立刻鎮壓,屆時就算我再有心查,短時間內也無可奈何。」


 


「從一開始你就在有意引導我往閻肅身上查,我想那天在謝府,送來的應該不是這封拼貼好的信。」


 


「又或者說,此事就是你有意而為之,為的就是不讓我查到你們真正的計劃。」


 


「你故意說反話讓我懷疑閻肅,實則卻是聲東擊西,不想我破壞陳惠雲的計劃。」


 


「李盈來陸府參宴,其中必定少不了你們參與。你怕我重生回來會加快進度,所以另選了時間。」


 


裴渡眸色悲涼,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記得你說過破案靠的是證據,不是編故事。」


 


「黎桑,你一直在騙我。」


 


他語氣無奈,全然沒有從前逼問兇手的自信。


 


「我從來沒騙過你,裴渡。」


 


我說過,謝府來尋我的隻是我鋪子的掌櫃。


 


隻不過是一個比較面生的長工,裴渡從未見過。


 


我也說過,鎮北王閻肅不是兇手。


 


裴渡驀然抬眸,又黯然垂了下去。


 


「你沒有騙我,你隻是一直在幹擾我。」


 


「你以前明明不懂這些的,你連線索都捋不清楚。黎桑,我們怎麼會變成如今這樣?」


 


「我是不懂這些,我隻是太了解你了。」


 


連我自己都不曾想過,我會用如此冷靜的語氣說出這番話。


 


因為了解,所以我才能布下這出棋局。


 


35.


 


「要去送她們嗎?」


 


「我已經參加過她們的喪禮,何須再送?」


 


京城裡的她們S了,她們會有嶄新的人生,屬於自己的人生。


 


「黎桑,我已經讓餘崇志去查了你最近商船的去向,你覺得我找不到她們嗎?」


 


「你大可去找。但是你要清楚,她們的夫家想要什麼結果?」


 


回應我的是裴渡的沉默。


 


韓晉已準備再娶。


 


陸老夫人嫌趙婉儀的S晦氣,令人將她的東西盡數燒毀。


 


陸亭反抗無用,成日變得渾渾噩噩。


 


至於謝封,他正滿心歡喜地準備迎娶公主,似乎早已忘了自己有過一個發妻名喚崔念棠。


 


將人找回來了又如何?


 


在這京城之中,根本無人在乎她們的生S。


 


「既然裴大人喜歡編故事,不如我也編個故事?」


 


「從前出嫁後病S的女子總會被夫家嫌棄,草草下葬。」


 


「心懷不軌之人盯上這些女子的墓,趁著深夜前去盜墓。可挖開一看,棺柩空空如也。」


 


「他們不知,早在下葬後的深夜,岸邊總會有離開的船。」


 


「上面坐的不是誰的妻子,隻是可憐的女人。」


 


我知道裴渡總有一天會發現真相,我也從未想過瞞他。


 


從重生回來那一刻起,我就打算換一種方式離開他。


 


讓他親自發現陳慧雲她們所經歷的痛苦。


 


隻有他真正明白她們面對的是什麼,事情才能真正結束。


 


「那我們呢?」他不甘心地問我。


 


「我們和他們都不一樣。」


 


我平靜地朝他點頭,

「是,我們不一樣。」


 


「我今日要出門,一起去吧。」


 


36.


 


山路崎嶇,馬車停在山腳,我們步行上山。


 


行至一半,下起了蒙蒙細雨。


 


我拿著食盒,裴渡替我撐傘。


 


「方才聽他們說,每年今日你都會上山。」


 


「還買這麼多祭祀用的,是誰的忌日?」


 


「我也不知道他應該叫什麼名字。」我應道。


 


「不如你替他起一個吧?」


 


抬頭對上滿眼震驚的裴渡,我卻笑得淡然。


 


「就在那裡。」


 


我指著一旁的菩提樹,走上前將食盒放下。


 


「我不知道他是像你還是像我,所以每年都會帶梅花糕和魚羹。他想吃哪樣都可以吃到。」


 


我與裴渡有過一個孩子,可惜,

他沒能來到這個世上。


 


「什麼時候的事?」


 


他落下淚來,泣不成聲。


 


「我那繼母和爹知道我在京城做生意,帶人來鬧事。」


 


「爭執時,我被推了一下,摔了一跤。」


 


「恰逢鎮北王路過,他替我處理了此事。後來他告訴我,我那爹娘是被人欺騙虧空家產,又被哄騙一路帶來了京城。」


 


除了李盈,大抵也沒人對我這般「上心」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也可以處理好此事的。」


 


「那時你剛入大理寺,才破幾件案子,我不想影響你。」


 


「又或者說,就算我告訴你,此事你又會如何解決?義憤填膺地去質問公主?又或是讓我息事寧人?」


 


我知道裴渡想要什麼,他想為先父翻案。


 


我也曾天真地想過,

我們還會有以後。


 


可事實是,我們已經走到了分岔路口,再往前,隻有分離。


 


裴渡語塞,直至下山他都未曾將沉默打破。


 


馬車再次停在大理寺門前,我本想催他下車,他卻先開了口:


 


「和離書我會寫好讓人送給你。」


 


「黎桑,對不起。」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對的事,我永遠覺得自己是對的那個。卻不曾想,我才是錯得最離譜的人。」


 


「這一次可以留在京城嗎?至少再給我個機會照顧你。」


 


我搖頭拒絕他的挽留,「我自己就很好。」


 


往後也會更好。


 


37.


 


一年後,和離與鋪子轉讓的手續都已辦妥。


 


我特地沒同裴渡說離開的時間,他籤了和離書,卻沒完全放棄。


 


一如前世,

閻肅來送我。


 


「竟讓攝政王親自來送,多不好意思。」


 


我朝他打趣道。


 


半年前,李盈與謝封婚後不和,跑到皇帝面前大鬧了一場。


 


皇帝被氣到一病不起,太子暫監國,閻肅攝政。


 


裴渡聯合當年蒙冤落罪的大臣子女一起聯名要求重查。


 


真相大白,裴府也洗清冤屈。


 


但裴渡終究是衝撞了皇帝,又因陳慧雲、趙婉儀和崔念棠「被S」一案遲遲未破,後被貶。


 


京城的新鮮事換了又換,這樁「奇案」也就成了陳年舊事,不再被人提起。


 


「我看你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到現在我也才吃過你一塊梅花糕。」


 


閻肅搖頭笑道。


 


「當初先找上門的可是殿下你。」我反駁道。


 


其實利用假S離開是閻肅建議的,

他的確與陳慧雲她們有過書信往來,但都是與她們商議離開計劃一事。


 


是他求我利用商船送她們離開,以掩人耳目。


 


我的商船日日都會離京,可他特地調用船隻卻太明顯。


 


我也是從那時才知慧雲她們原來有這樣的計劃。


 


前世我屢次想同裴渡說她們的苦楚,想讓他幫幫他們。


 


卻不曾想,後來我也會利用那種方式離開。


 


真正讓我窒息的不是任何人,而是我的婚姻。


 


我將食盒遞給閻肅,裡面是我做的梅花糕。


 


「不過,還是多謝殿下相助。讓殿下這等身份的人在裴渡面前演這一出戲,到底是委屈殿下了。」


 


「若我說我沒有演呢?」


 


閻肅接過我的食盒,語氣輕松。


 


「殿下,我隻是一個商人,而且還嫁過人。


 


「我們......」


 


「罷了,隻是逗逗你。船要開了,你往裡走吧。」


 


說著,閻肅下船走向岸邊。


 


我看著他定定地站在岸邊,內心才徹底松懈下來。


 


「掌櫃這是舍不得王爺?」


 


才走一個,晚霜便又來打趣我。


 


「舍不得什麼?人家是攝政王,我們這次離開京城可就不回來了。」


 


我敲了下她的額角,警告她不準亂說話。


 


「啊,但王爺身邊的齊止明明說,等太子登基,王爺就會去封地,那府邸好像離我們還挺近的……」


 


晚霜一臉疑惑。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頭疼。


 


但來日方長,往後的事誰又說得準呢?


 


現下,我隻想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