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寶珥不能不要我。」


唇鼻輕輕摩挲著我的掌心,他眼神奇異,蒼白臉頰上浮起一抹病態潮紅,喉間溢出低低的嘆息,「從你問我要不要做你未婚夫那天開始,二哥哥就隻能是寶珥的了……我活著是寶珥的,S了也是寶珥的,即便是做鬼,也隻能是寶珥一個人的鬼。」


 


想起做過的那些夢,我厭煩不已,「可是,二哥哥……我並不信你。」


 


話音剛落,眼前人當即身軀一震。


 


殷從儉SS地盯著我,漆黑的眸子不見一絲光亮。


 


良久,他忽然笑了。


 


「寶珥會信的。」


 


「二哥哥可以證明給寶珥看。」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攏好衣衫,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翌日。


 


殷家玉郎投河覓井的消息,

傳滿了整個望京。


 


9


 


殷從儉墜水昏迷,婚到底是沒退成。


 


我仍舊是他的未婚妻。


 


挑了個陰雨綿綿的日子,我帶著素商鶯時,去了殷家。


 


殷家待我一如往常,並無芥蒂。


 


生母早逝,父親不喜,名滿望京的殷家玉郎,不過是家族門梁上的一塊漂亮牌匾。


 


僮僕將我引進了他的房間,而後恭敬地退了出去。


 


殷從儉安靜地躺在床榻上,尚在昏迷的他眉目舒朗,呼吸平穩。墨發隨意地垂落下來,遠遠看去,竟有種高不可攀的聖潔之意。


 


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等他醒來,就會變成另一個人了罷?


 


我眨了眨眼睛。


 


輕輕地撫上他的臉。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好一張美人面。


 


我用目光細細描摹著他溫柔俊美的五官,指尖來到他的唇,稍一用力,指腹便陷入了他飽滿的唇肉裡。


 


「二哥哥。」


 


我輕嘆一聲,眼裡帶上了些許憐惜,「……你不要醒來,一直、一直睡下去吧。」


 


或者就此S去。


 


亦是一個好結局。


 


如此,你就永遠不會變心,永遠都是寶珥一個人的二哥哥了。


 


如此,寶珥就會永遠喜歡你了。


 


然而終究是不可能了。


 


思及此處,我收回指尖,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殷家。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自殷從儉昏迷之後,我再也沒做過那些怪夢。


 


宋卿靈仍舊每日來替我施針。


 


因著她的緣故,如今我已不必再時時服用苦藥。


 


隻是每每替我把脈時,她都會對阿姐說:「你妹妹心有鬱結,不解開,這病便永遠好不了。」


 


阿姐苦惱極了,和素商鶯時想方設法地哄我開心,效果卻是不佳。


 


直到我得知外放的二兄將要歸京述職,陰鬱的心緒這才好上不少。


 


二兄早已成婚。


 


從前在京中做官時,他與菩玉阿姊便十分疼惜我,後來外放,亦是時時寄回家書和禮物。


 


幾年不見,我自然是異常想念。


 


滿心期待地等了半個多月。


 


荷裡館的木槿盛放時,二兄一家回到了望京。


 


歡喜地看著不遠處朝我走來的兄嫂,我剛要喚人,卻見往常最是風趣幽默的二兄,滿目漠然地與我擦肩而過。


 


與他感情甚篤的菩玉阿姊,

也被拋在了身後。


 


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


 


察覺到不對,我與阿姐對視了一眼。


 


菩玉阿姊走了過來,抿了抿唇,面容難掩憔悴,「前些時日不慎落水後便這樣了……夫君失了記憶,性情大變,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瞳孔一顫。


 


好生熟悉的情形。


 


我又想起了那些怪夢,忽而覺得荒謬不已。


 


怎麼會是這個二哥哥?


 


怎麼會是這個二哥哥!


 


正驚疑間,前方的人忽然停了下來。


 


二兄直直地盯著不遠處。


 


看見垂廊下提著藥箱走過的宋卿靈,我神色一頓,心下立時有了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


 


翌日,二兄找到伯父伯母,跪在了他們面前。


 


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後,他神色堅決道:「父親,母親……孩兒要同菩玉和離,迎娶卿靈!」


 


10


 


錯了,錯了,全都錯了!


 


荷裡館,我披散著長發,神情陰鬱地抱著鳩車,滿心的憤怒與茫然。


 


我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夢中失憶移情的人,分明是殷從儉啊!


 


可現在——


 


怎麼變成了二兄呢?


 


焦慮不已的我低聲喃喃道:「不、不,不該如此……」


 


分明沒有在做夢,我卻陷入了真正的夢魘。


 


家中正是忙亂的時候,可見我如此煩惱,阿姐再顧不得別的,當即決定帶我去京郊散心。


 


「姐姐給寶珥置了處別苑。


 


阿姐嘆了口氣,語氣無奈,「……本是想作寶珥十七歲的生辰禮,現下看來,是等不得了。」


 


我謝過阿姐,同她一起坐上了去往京郊的馬車。


 


一路上神色恹恹。


 


待到下了馬車,走進別苑大門的那一瞬間,我睜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假山、浴池、亭榭……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同我在夢中見到的場景,全然是一模一樣!


 


阿姐興致勃勃地講著她在這裡面花了多少心思。


 


我面容緊繃地跟在她身後。


 


滿心的荒謬,在看見正室裡那張熟悉的榴花榻後,達到了極點。


 


恍惚間,我似乎又看見了兩道身影在這榻上糾纏。


 


夢中那看不清臉的陌生女子,

此刻正漫不經心地坐在殷從儉身上,察覺到我的視線,她忽而慵懶轉頭看來。


 


我呼吸一滯。


 


那女子的相貌……赫然是我長大後的臉!


 


眼前一陣陣發黑。


 


頭痛欲裂,我晃了晃身體,倒了下去。


 


阿姐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我,眉目驚痛,「……寶珥!」


 


11


 


我昏睡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裡,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中,將我視若珍寶的殷從儉落水後性情大變,並非是因為失憶,而是被異魂佔據了軀體。


 


那異魂對阿姐請來為我治病的宋卿靈一見鍾情,執意要退婚另娶。


 


我受不得這委屈,當場便撕碎庚帖,先行休棄了他。


 


自此不歡而散。


 


被宋卿靈治好弱症後,我搬到了阿姐送我的別苑中溫養身體,一住便是三年。


 


這三年裡,殷從儉的生魂一直跟在我身邊。


 


得知阿姐要替我挑選男寵,在滿心怨念不甘的驅使下,他化作豔鬼,纏著我日日在床榻間雲雨巫山。


 


而那異魂,退婚後他日日跟在宋卿靈身後,擾得她的醫館雞犬不寧,再開不下去。


 


宋卿靈煩得不行。


 


離京前,她一碗毒藥灌下,將人給悶S了。


 


從此天高水長,江湖逍遙。


 


這個夢完整而漫長,不似從前那般繁亂瑣碎,然而得知真相的我並不高興,隻有被戲耍愚弄的憤怒。


 


給我制造這夢的存在,將重要的東西全藏了起來,隻給我看它想讓我看的畫面。


 


一步錯,步步錯。


 


以至於鬧到今日這樣混亂的場面。


 


站在一片虛無中,我惱怒地大喊:「你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耳邊忽然響起怪異的聲音。


 


那個存在,滿是惡趣味地笑了起來。


 


隨即便將我驅逐出了夢境。


 


我猛然睜開眼睛,看見了眼下帶著烏青的阿姐,和神色憔悴的素商鶯時。


 


「寶珥?」


 


阿姐愣了一下,忽然哇哇大哭:「壞孩子,壞孩子……你知不知道,你都快嚇S姐姐了!」


 


「……我沒事。」


 


虛弱地笑了笑,我安撫似地看了阿姐一眼,眼神隨即陰沉了下去。


 


「寶珺,你去找儺師,去找望京最最厲害的儺師。」


 


阿姐不解:「找儺師做什麼?」


 


安靜地看著床邊的紗幔,

我語氣森然。


 


「捉鬼。」


 


12


 


三日後,午夜。


 


天邊一輪紅月,渾身戾氣的二兄被五花大綁帶到了庭院之中。


 


儺師帶著兇神面具,喉間低聲吟唱著。


 


庭院中,法陣早已擺好。


 


大伯父,大伯母,我,阿姐,菩玉阿姊……我們俱是神色冷漠地看著躺在地上掙扎的人。


 


他怒罵著,祈求著。


 


卻無一個人上前替他解去枷鎖。


 


時辰到了。


 


大伯母轉著手中的佛珠,眼神威嚴,沉聲道:「開始吧。」


 


儺師當即跳起了驅魔的儺舞。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法陣中心的二兄痛苦地翻滾著,似是有什麼要從他身體裡掙脫出來。


 


一旁的儺男點燃了犀香。


 


煙氣繚繞間,我清楚地看見一團魂魄被生生地從二兄的體內拔了出來。


 


他驚恐地四處逃竄,而後被儺師困進了祭壇。


 


二兄生魂入體,悠悠轉醒。


 


儺師轉身,面具下傳來了一道清冷空靈的女聲,「……這異界之魂,你們想要如何處置?」


 


眾人皆看向我。


 


早在醒來後,我就將自己的夢告訴了大家。


 


此刻身旁都是血親骨肉。


 


向前一步,直勾勾地盯著那道異魂,我眼神森然。


 


「我要他,神魂俱散。」


 


「我要他,灰飛煙滅。」


 


「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祭壇上的異魂怨毒地看著我,我卻絲毫不為所動。


 


儺師點頭稱好,拿出一柄誅邪長劍。


 


剛要往祭壇而去,卻被我攔下。


 


「跄娘娘。」


 


我輕輕地喚了她一聲,嗓音輕緩,卻狠決,「……我想親手斬S他,可以嗎?」


 


儺師平靜地將劍遞與我。


 


我緊緊地握住,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


 


站在祭壇之上,我冷冷地凝視著那道異魂,將長劍狠狠地插入了他的心髒!


 


耳邊傳來悽厲的尖叫。


 


劍下的魂魄化作飛煙四散,湮滅於天地間。


 


從此以後……


 


二兄仍是二兄。


 


二哥哥,仍是我的二哥哥。


 


似有所覺。


 


站在祭壇上,望向庭院中的隱秘之處,我輕輕地喚了一聲:「二哥哥。」


 


……


 


聽得這聲呼喚,

殷從儉眼睫一顫,隨即義無反顧地走向法陣。


 


沾染了犀香,他亦顯露於人前。


 


自落水後,他的生魂便一直伴隨在寶珥身旁,寸步不離。


 


此刻法陣光芒大作,小小少女手持長劍,眉目凜冽地站在祭壇之上。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那是他的神女。


 


走到祭壇前,殷從儉虔誠地望著她,面色悽美,「寶珥……」


 


少女安靜地看著他。


 


「二哥哥……你該回去了。」


 


殷從儉的眼神哀傷又不安,「……寶珥還要二哥哥嗎?」


 


話音落下,殷從儉忽然顫抖起來。


 


他的神女,俯身吻了他。


 


「二哥哥。」


 


少女嘴角扯出一個奇異的笑來,

眼神灼熱得驚人,「……你是寶珥一個人的,對嗎?」


 


殷從儉一雙眸子變得水汽淋漓。


 


「是,二哥哥是寶珥的,活著是寶珥的,S了也是寶珥的。」


 


「即便是做鬼。」


 


夜涼如水,寒氣滲骨。


 


低低地喟嘆一聲,庭院間的如玉郎君,痴痴地笑了起來。


 


「二哥哥,也隻做寶珥一個人的鬼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