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環顧四周,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這樓裡頭,酒杯用的是金盞。


 


盛放骨頭的碟子是金碟。


 


筷託,也是金的。


 


就連我腳下這片地面,也是用暖玉鋪成的。


 


他們如此揮霍無度。


 


可當年邊城百姓深受羌國人羞辱,朝廷卻不管不顧。


 


派來的兵馬,也隻是敷衍行事。


 


我記得,當初那個將領說:「國庫告急,兵馬不夠,隻能虛與委蛇。」


 


將領跟羌國首領虛與委蛇,稱兄道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百姓S活。


 


我哥哥當年參軍,常常連棉衣都穿不上。


 


回家探親時,他為了不讓父母擔心,身上穿的是當初離家時,阿娘給他做的衣裳。


 


隻是臨走時,阿娘替他整理行囊,發現了破爛的棉衣。


 


那補丁補得到處都是。


 


阿娘心疼地直掉眼淚。


 


哥哥卻傻呵呵笑,「錢應當用在正經地方,我們凍一凍不礙事的。」


 


「到時仗打完了,便都是好日子了。」


 


後來,那場仗將領棄城而逃。


 


哥哥S在了戰場上。


 


8


 


此刻看著四周,我有些茫然。


 


國庫告急?


 


那眼前這些是什麼?


 


突然一聲高喝,讓我徹底回過神來。


 


「這是誰挑的舞女,怎麼跳得這樣差!」


 


話音落下,公主起身。


 


笑道:「大家莫怪。」


 


「這位娘子,是我尋得的寶物。」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寶物?」


 


公主摘下我的面紗。


 


議論聲更甚,「什麼啊。」


 


「這容貌也十分尋常,

哪裡稱得上寶物二字。」


 


「就是就是。」


 


公主繼續笑道:「這是蕭將軍的寶物。」


 


她的視線落在蕭清淮身上。


 


我也望了過去。


 


方才進殿時,我一眼就瞧見了他。


 


隻是,他沒看我。


 


也或許是沒認出我。


 


坐在那裡,像幅畫似的。


 


眸子清冷淡漠,似乎所有人都與他無關。


 


此時此刻,我這樣站在他面前。


 


他依舊像不認識我一樣。


 


公主道:「蕭將軍在邊境時,曾娶過一位妻子,隻是……那女子驟然失蹤,蕭將軍苦尋許久。」


 


「這不,被我恰巧遇見,帶回京城。」


 


「你們說,這算不算得是個寶物?」


 


公主有心制造輿論。


 


此言一出,蕭清淮是個負心漢,為了迎娶公主,拋棄發妻這事兒,算是板上釘釘了。


 


「清淮哥哥,人我尋來了。」


 


「你要還是不要?」


 


蕭清淮冷聲道:「公主說笑了。」


 


「我如今已經是驸馬,怎能再要旁的女子。」


 


公主挑眉,「既然如此。」


 


「那不如,把她送給旁人。」


 


「送給誰呢?」


 


公主假意環顧四周,視線卻始終落在蕭清淮身上。


 


蕭清淮一派淡然,舉杯飲酒。


 


此時,殿外有人走進來,「既然蕭將軍不要,那不如便送給孤。」


 


赫連識。


 


當今太子殿下。


 


長樂公主赫連玥的同胞兄長。


 


蕭清淮拿著酒杯的手抖了抖。


 


赫連識勾唇輕笑,

朝我伸手,「姑娘可願意?」


 


我沒猶豫,「願意。」


 


9


 


梵音樓的嬤嬤跟侍女伺候我沐浴完畢。


 


東宮的馬車已經到了,要接我過去。


 


剛要出門。


 


窗口處飛進來一個人影。


 


我嚇了一跳,後退幾步。


 


呼救聲來得及喊出來,便被人捂下。


 


是蕭清淮。


 


不等我反應過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走,我送你離開。」


 


我用力甩開他,「我不走。」


 


蕭清淮眼尾泛紅,「妘華!」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東宮很危險,太子他——」


 


我心有怨氣,抬眸看著他。


 


陰陽怪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還有什麼地方、什麼人,

能比蕭將軍你還危險呢?」


 


「我差點連命都沒了,你知不知道?」


 


「你不知道!」


 


「因為你從來不曾將我當作妻子,一直以來,都對我事事隱瞞,給我編織了好大一個美夢。」


 


他眼眶通紅。


 


我輕笑一聲,不再看他。


 


輕聲道:「怪我自己。」


 


「反正當初是我纏著你的,這惡果,我本就應當吞下。」


 


當初,我信了宋蒙恩的話。


 


以為蕭清淮對我有情。


 


於是便明目張膽地纏著他。


 


給他繡個包,做劍穗,求平安符。


 


他卻始終對我反應平平。


 


我開始胡思亂想,每日被折磨得難以入眠。


 


終於有一個晚上,我想通了。


 


我是個人,也有羞恥心。


 


他若不愛我,我又為何要一直糾纏?


 


所以,我想同他說開。


 


跑去找他時,聽見他在同宋蒙恩談話。


 


宋蒙恩說:「你這膽小鬼,既兩情相悅,又何必猶猶豫豫,及時行樂才對。」


 


「可我不知前路如何,恐會誤了她。」


 


聽了這話,我又驚又喜。


 


我以為蕭清淮的意思是戰亂未止,他雖喜歡我,但不敢輕易許諾。


 


怕我日後做了寡婦。


 


可我見多了戰亂之流離失所之人。


 


覺得人生最重要的便是當下。


 


隻要能好好過一天,那也是值得的。


 


於是,便設計逼他。


 


偽造出了一場被逼婚的戲碼。


 


在家中哭得S去活來,鬧著上吊自盡。


 


蕭清淮來了。


 


我站在凳子上,淚眼盈盈,「我不想嫁旁人。」


 


「你能娶我嗎?」


 


蕭清淮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我急了,「我也不是沒皮沒臉,實在是想為自己爭取一把,人生短短幾十載,活好當下才能考慮未來,若當下過得不好,未來如何又有什麼用呢?」


 


我垂眸看著他,開始胡編亂造,「前些日我聽說了一樁事。」


 


「城東有個屠戶,與一位小娘子兩心相悅,屠戶為了娶她,讓她風光出嫁,一心要攢一大筆銀子,才肯成婚。」


 


「可人生不是一帆風順,處處是意外。」


 


「那小娘子清晨浣紗,掉進了河裡,淹S了。」


 


「屠戶悔之晚矣,可S了就是S了,沒有重來的機會。」


 


「蕭清淮,如果你是那屠戶,能重來一次,你還會非要攢夠銀錢才肯成婚嗎?


 


他忽然笑了,「瞎說什麼。」


 


抬腳朝我走近,將我抱了下去。


 


輕聲道:「外頭抬來了聘禮,你要不要去數一數?」


 


思緒回籠。


 


蕭清淮蹙眉,眸中淚光閃爍,「抱歉。」


 


「我不要你道歉!」


 


我氣得聲音發顫,氣血上湧,壓低聲音怒道:「蕭清淮,你到底拿我當什麼?」


 


「成婚時立下的誓言你可還記得?」


 


我一字一句道:「夫妻一體,坦誠相待,患難與共。」


 


他啞然。


 


「又不說話了?」


 


「蕭清淮,我真是恨S你這副樣子了。」


 


說著,我擦幹眼淚,「不過,往事種種,都過去了。」


 


「從此以後,我們見面不識。」


 


「你有你的事要做,

我也一樣。」


 


我轉身離開。


 


蕭清淮再次拉住我的手腕,「妘華,別這樣。」


 


「還有孩子呢。」


 


「他還那麼小,爹娘都不在他身邊,他——」


 


「S了。」


 


「孩子早就S了。」


 


「我從山崖跌下,若不是命大,便是一屍兩命。」


 


他沒說話。


 


我也沒回頭看他是何表情。


 


輕輕一掙,便將他甩開。


 


大步離開廂房。


 


10


 


太子赫連識為人陰險精明。


 


聽說他與蕭清淮自小相識。


 


彼時,蕭老將軍還在,蕭家是開國功臣,歷經三朝,門庭顯赫到連陛下都要讓其三分。


 


隻可惜……


 


忠臣難為,

帝王多心。


 


一頂小轎將我從東宮後門抬了進去。


 


侍女引著我去房裡候著。


 


我有些緊張。


 


手心摳得全是指甲印子。


 


赫連識從外頭走進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然後輕輕挑起我的下巴,「雖不是什麼大美人,倒也稱得上耐看。」


 


「你曾是蕭清淮的妻子,如今跟了我,可當真心甘情願?」


 


我露出一抹笑意,「自然是心甘情願。」


 


「殿下龍章鳳姿,妾身隻盼著殿下莫要嫌棄妾身才是。」


 


他笑了笑,「蕭清淮待你有情,方才酒盞都拿不穩了,你難道不想同他再續前緣?」


 


我眼眸微紅,攥緊拳頭。


 


「殿下有所不知,蕭清淮當初為了迎娶公主,曾對妾身下了S手,妾身好不容易才撿回這條命,

恨他都來不及,怎會想要再續前緣?」


 


「再說了,他與殿下天差地別,妾身雖不聰明,但眼神還是好的。」


 


赫連識很是受用。


 


指腹輕輕劃過我的臉頰,「倒是個明白人。」


 


「放心,隻要你乖乖聽話,孤定會替你出了這口惡氣。」


 


我受寵若驚,「殿下此言當真?」


 


「自然。」


 


11


 


赫連識打算納我為妾。


 


此消息一出,京中議論聲四起。


 


有人說:「當初蕭家叛國,陛下垂憐留了這蕭家二郎一命,他倒好,為了前途,拋棄發妻,迎娶公主。」


 


「他那發妻同他也是一類人,這不也攀上了太子殿下?」


 


「嘖嘖嘖,這倆人還真是般配,隻是可憐了太子殿下跟長樂公主。」


 


赫連玥怒氣衝衝地跑來了東宮。


 


我瞧見她的身影。


 


便悄悄跟了過去,躲在窗下偷聽。


 


「皇兄,你是不是瘋了!」


 


「那女人就是個窮鄉僻壤裡出來的農戶女,給咱們提鞋都不配!」


 


「你玩玩兒也就算了,怎麼還要納妾?」


 


赫連識聲音懶散,「孤想怎樣還用不著你來置喙。」


 


「蕭清淮對她舊情難忘,把她留在身邊,給蕭清淮添堵,特別有意思。」


 


「玥兒不覺得嗎?」


 


「他蕭清淮當初仗著蕭家的功勳,眼高於頂,傲氣得很,不願娶你,武功射獵、劍法謀略也都處處壓孤一頭,就連父皇都稱贊他世無其二。」


 


說著,赫連識冷笑一聲,「可那又如何?」


 


「後來他還不是像個落水狗一樣離開京城?」


 


「蕭家落寞,他想在京城立足,

便要依附於你。」


 


「想要日後過得安穩,保住項上人頭,更得對孤俯首稱臣!」


 


「當初他不屑去做的事情,如今也都做了。」


 


「而且,連一個女人都留不住。」


 


「多有意思啊。」


 


有人出現在我的身後,捂住了我的口鼻。


 


在我耳畔輕聲道:「妘華,是我。」


 


「別怕。」


 


12


 


蕭清淮不顧我的抗拒,強行將我帶離東宮,連夜送我離京。


 


馬兒顛簸一夜,停在一片密林中。


 


他升起火,從包袱裡拿出一盒糕點。


 


我沒要。


 


他放在地上,輕聲道:「待會兒會有人來接應。」


 


「妘華,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


 


我沉默許久。


 


抬頭看他:「你沒什麼話想要同我說嗎?


 


他有些局促,眼睛不敢看我。


 


拿起柴火扔到火堆裡。


 


糾結許久,開口時也依舊隻是一句抱歉。


 


又是這樣。


 


真是討厭S了。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輕聲道:「如果我回去了,爹娘便會給我相看新的人家,我就會嫁給別人了。」


 


「我不會原諒你的。」


 


他說:「好。」


 


我輕笑一聲。


 


眼眶酸澀,垂眸落淚。


 


其實當初跌下懸崖時,我雖被怨意衝昏了頭腦,但也仍抱有一絲希望。


 


在我的印象裡,蕭清淮不是一個會為了功名利祿拋下發妻之人。


 


所以那日宋蒙恩來尋我,我曾追問過他。


 


蕭清淮為何會娶公主?


 


那群害我的蒙面人,真的是蕭清淮派來的嗎?


 


宋蒙恩經不住我的追問,跟我坦白了。


 


五年前,蕭家滿門忠烈,卻被扣上通敵叛國的名頭。


 


這其中,是陛下的手筆。


 


蕭清淮能留下一命,全靠著蕭老將軍有一道保命聖旨。


 


他將生的機會給了蕭清淮。


 


但陛下不想他活。


 


便將他派往邊城。


 


羌國人強悍善戰,邊城地勢易攻難守,沒人覺得他會活著回去。


 


他花了五年的時間,次次險象環生,終於大勝敵軍。


 


可陛下隻是誇贊了他的功績。


 


一沒有賞賜。


 


二沒有加封。


 


三無法回京。


 


可他得回去,他要報仇。


 


於是他想到了公主。


 


隻要娶公主,所有難題便都能迎刃而解。


 


13


 


蕭清淮最初的計劃是想將我與父母暫時送走。


 


待事成之後,再去接我。


 


但他沒想到的是,公主的人居然來得那麼快。


 


這也是他當初不想娶我的原因。


 


我那時聽後心中久久難以平靜。


 


一時間不知該恨,還是該心疼。


 


宋蒙恩讓我在襄城待著。


 


他派了人混在百姓中保護我,說事成之後,蕭清淮會來接我。


 


我那會兒正怄氣。


 


氣他成婚兩年,卻一直瞞著我。


 


氣他既然打算迎娶公主,為何不早與我攤牌?


 


氣他事到如今,也隻有一句輕飄飄的請罪。


 


於是我說了狠話,聲稱不再與他見面。


 


宋蒙恩走後,我有些後悔。


 


蕭清淮要做的事很危險,

既然已經知道了他的難處,我為什麼不能說些好聽的話呢?


 


若以後無緣再見,我恐怕會怄S自己。


 


好幾個夜晚,夢見他渾身血淋淋地沒命回來,我暗自祈求老天爺。


 


若能再見他一面,我一定要好好同他講話,哪怕隻能相處一刻鍾,我也會好好珍惜。


 


我的禱告似乎向來靈驗。


 


果真,我又見到了他。


 


赫連玥派人將我帶回京城,是意外。


 


那時我還在想,反正走到這一步,S就S了。


 


我是絕對不會給蕭清淮扯後腿的。


 


直到在梵音樓,我見到了那番奢華景象。


 


這才明了,原來不是朝廷無能為力。


 


而是他們根本沒有把百姓的生S放在心上。


 


前線的將士們穿得棉衣補了又補,難以御寒。


 


邊境幾城的百姓,過得水深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