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尋冬想放下湯匙,稜角分明的側臉看向窗外。


此刻的海城已經入了秋。


 


「如果這次回國還算適應,我打算在這邊定居了。」


 


「那你便是我在國內的第一個朋友。」


 


我點點頭。


 


思索作為一個成年人,應該如何熱情回應這種淺度的示好。


 


我攥著杯柄,在他溫和的笑意中,還是沒有頭緒,隻得幹巴巴地回應:「我的榮幸。」


 


尋冬想在國外是一位小有名氣的鋼琴家。


 


開過幾場演奏會,原本國內知道的人並不算多,但這些年許多國外的鋼琴師都會來到國內表演,他也漸漸被人知曉。


 


這是那晚得知他的姓名後,我在網上查到的。


 


尋冬想似乎看出我對人情的木訥,他交疊的雙手換了方向,又聊回了歷史和藝術。


 


夜晚漸深了,

男人看了眼腕表,提議要送我回家。


 


我點點頭,拿起外套。


 


轉過身的下個畫面。


 


卻是餐廳的門口,走進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陸哥在一起這麼些天了,你可算帶我出來吃了頓好的了...!」


 


林朝親昵地挽著陸臨澤的胳膊。


 


兩人一左一右走進餐廳。


 


可耳旁的鋼琴聲好似在此刻停滯了一般。


 


隻有陸臨澤看向我時,意外又憤懑的眼神。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知願你也在這啊?」


 


林朝表情有些不自然,尤其是看到尋冬想後,驚豔的下一秒又回到輕蔑。


 


她走上前,上下打量著我們:「你從哪勾搭的男人?看起來是不錯…但好像眼神不怎麼樣…」


 


林朝的無禮我見識多了。


 


她對陸臨澤的歷任女朋友也向來如此,性子弱點的會憋著悶氣,而熱辣點的,林朝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招惹。


 


「和你有什麼關系。」


 


我如此回應,隻想讓林朝不要多管闲事,卻並沒有否認和尋冬想的關系。


 


「帥哥你還不知道吧?方知願和你在一起前,可是追了我男朋友追了三年多...就這樣的女人,我還是好心提醒你下,不要多上心,玩玩就行...」


 


林朝說這話時,挽著陸臨澤的力度又深了幾分。


 


而男人卻側頭掃過餐廳的裝潢,默不作聲。


 


和往常一樣,當有女生為了他爭執時,陸臨澤都會神色不耐,仿佛置身事外。


 


甚至會說兩句「鬧完了沒有」,來表達自己的厭煩。


 


尋冬想聽到這建議,禮貌地笑了笑。


 


不過目光裡卻滿是冷意,

他替我收好了背包,居高臨下地看向林朝:


 


「謝謝。」


 


「不過我聽下來卻感覺,眼光不好的似乎不是我,而是你身旁的那位。」


 


「你...什麼意思?」


 


陸臨澤比林朝更快反應過來尋冬想話裡的諷刺。


 


他和尋冬想差不多高,都是 185 的個頭。


 


但氣質上,卻沒有對方的淡定自若,此刻的語氣裡還有點破防。


 


「沒什麼深意,隻是希望你女朋友可以學會對人基本的尊重。」


 


「或者你作為她的男朋友,可以多言傳身教一些。」


 


「我們還有事,借過。」


 


話落。


 


尋冬想冷冷地瞥了兩人一眼。


 


拉起我的手,走出了餐廳。


 


6.


 


坐在尋冬想的車裡時。


 


氣氛還有些尷尬。


 


方才聊天裡的高談闊論一下子落了地,我好似也有些局促在他面前被他人數落。


 


「你好像對人情往來這塊確實有點遲鈍。」


 


男人開啟車窗,目光落在來來往往的人群。


 


「抱歉。」


 


我也無法解釋這是為何。


 


似乎從小就對人際這一塊表現出漠然,比起跟著父母一塊去宴會酒局裡攀附聯絡,我更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看書畫畫。


 


後來父母因為事業版圖的擴張,需要到國外發展,我也拒絕了一同前往,更想一個人留在國內。平時家裡也就一個張媽在照顧我。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


 


「隻是感覺你應該學會保護自己,哪怕是最基礎的語言。」


 


「嗯...我會去學習。」


 


「好,

那希望下次可以看到你保護自己的模樣。」


 


尋冬想並沒有再多說什麼,我明白他的善意多過指責,不然也不會為我出頭。


 


他把我送到了小區樓下,這附近有一條蜿蜒的江。


 


很巧的是,尋冬想的國內友人幫他租下的平層,和我同一個小區。


 


「我一會兒還有個飯局,你先回去吧。」


 


他走下車。


 


修長的身軀靠在車門旁,注視著我的離開。


 


我與他告別後,便感受到一陣江風的涼意鑽進袖口,引來瑟縮。


 


將手放進口袋時,卻恰逢手機傳出響動。


 


我點開看。


 


是林朝。


 


「知願,帶著你男朋友和我們這些朋友一起吃頓飯唄,三年交情不會不給這個面子吧?」


 


「這可是陸臨澤提議的。」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腳步放緩。


 


這大概是陸臨澤吃了癟,想從尋冬想這兒找機會討回來。


 


他向來自負,家庭條件也優越,所以自然而然覺得所有人都得捧著他玩。


 


印象裡他有一個前任,叫溫言,詩書氣很足的美女。


 


但家境貧寒,身上背著助學貸款,和陸臨澤分手後,就和等了她許多年的竹馬程易在一起了。


 


程易很爭氣,原本靠著自己拿到了大廠的 offer,但因為被陸臨澤撞見他和溫言相戀後,陸臨澤就找關系撤掉了程易的工作機會。


 


說實話。


 


我很看不慣陸臨澤的做法,但好似那份恩情壓著我,我也無法明著站出來指責他。


 


隻得拜託父母,給程易在國內的公司找了適合他的崗位。


 


「所以呢?」


 


我淡淡回復。


 


不明白陸臨澤的提議是什麼聖旨嗎,

需要用一個「可是」強調。


 


況且我最近還需要籌備我在海城的第一場畫展,所以確實沒什麼時間。


 


「你倒是橫了不少,怎麼你男朋友很有錢嗎?」


 


「能比陸臨澤家有錢?」


 


我垂下眉頭。


 


尋冬想有沒有錢我不清楚,但陸家是不如我們家的。


 


不過我向來不願意表現這些。


 


周圍的人也便不知曉。


 


隻是我心裡糾結,是否要澄清和尋冬想的關系...


 


雖然方才在現場他也沒介意,但以防讓剛認識的朋友不開心,我還是點開尋冬想的聊天框,問了句:


 


「我需要澄清和你的關系嗎?」


 


過了沒一會兒,那頭回應道:


 


「你需要我來當擋箭牌嗎?」


 



 


「需要。


 


畢竟那天離開陸臨澤生日宴,我的理由就是有了新男友。


 


所以坦白而言,確實需要。


 


「那就無妨。」


 


「好。」


 


「謝謝。」


 


又想起尋冬想今天給我的提議,好似可以拿此刻的林朝來練練手。


 


於是我又回到林朝的界面:


 


「他家算什麼。」


 


「陸臨澤家在你眼裡就算有錢嗎。」


 


「你…」


 


那頭沒再說什麼。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走上了樓,也沒去思考這樣的力度會不會太過。


 


7.


 


畫室裡有許多我準備放在展覽上的畫。


 


我站在那些畫前。


 


思索了片刻。


 


將《火光》和《花》這兩幅畫拿了出來,

不再打算展出。


 


因為這兩幅是和陸臨澤有關的。


 


《火光》是他從火場救我出來的改版,而《花》是他銜著花枝的模樣。


 


隻是接下來的替代品要選哪幅...


 


去年創作的峽灣冬日圖,還算不錯,可以作為備選。


 


那另一幅...


 


有些許糾結。


 


我沉吟了片刻,桌旁的手機卻震動了好幾聲。


 


我點開看,是陸臨澤建的那個朋友群,裡面有不少人@我。


 


「方富婆,v 我 50,讓我們見見世面。」


 


我蹙起眉頭,這條被刷了屏,大致有 30 條。


 


「對對,快讓我們見識下什麼叫做真正的有錢?」


 


他們為何要這麼問?


 


我向上翻去,原來是林朝把方才的聊天記錄放在了群裡。


 


陸臨澤看到後。


 


發了個「6」。


 


我心下冷笑。


 


其他人不知道我家情況還能理解,陸臨澤這般倒真有些裝了。


 


畢竟之前他想搞到一個當紅 rapper 的內場票,找了許多人都沒解決。


 


最後是我託關系,送了過去。


 


他那時冷冷地站在校門口,對我說了聲謝謝,眼底的探究讓人看不出喜怒,不過那之後,他變得更喜歡在旁人面前炫耀自己家裡的富裕。


 


林朝在這時候又發話道:


 


「方知願你躲著是拿不出錢嗎?裝大小姐也不能這麼裝吧,招不招笑呀!」


 


「對呀,你要說自己家有點小錢那沒準還有人信,你說比陸臨澤家有錢,誰信呢?」


 


我其實挺不喜歡自證的,會顯得自己真的在意。


 


可蹬鼻子上臉到這種程度,

我也自然萌生了較真的想法。


 


以往還會看在陸臨澤的份上,對他那群朋友有所隱忍,現在卻覺得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話確實很有道理。


 


我走到了停車場,拍下了自家車位兩輛車的照片。


 


其實我對車沒什麼研究,但清楚一輛是父母給的成年禮物,落地在八百萬,一輛是去年買的,偶爾張媽在開,落地三百多萬。


 


把這兩張照片發進群裡後。


 


瞬間就安靜了許多。


 


「車牌號在這,你們不信可以去查。」


 


大概半個小時後。


 


有個男生開口道:「我去,方知願真是大小姐啊?就是方氏的獨女,這兩輛就在她名下...」


 


「啊?方氏,那確實比陸哥家裡厲害不少吧?我記得當時海城百強企業,方氏在前十,陸家好像沒進榜單...」


 


「完了完了,

我想抱富婆大腿了。」


 


「方姐,之前是我們沒眼力見兒,有些話說得不中聽你可別介意。你看你們方氏要不要畢業生,我能不能實習看看?」


 


我坐在落地窗前,平靜地看著他們變了嘴臉。


 


似乎那三年跟在陸臨澤身後,對我冷嘲熱諷的人不是他們一般。


 


吹捧延續了許久,陸臨澤和林朝卻一直沒說話。


 


唯有最後林朝酸溜溜地說了一句:


 


「沒準是給方家人當小三呢,表面裝成是女兒...」


 


「不然女兒咋不帶出國,我可看到方家夫妻在國外。」


 


最近林朝說什麼,大家都會附和。


 


而這大多是看在陸臨澤的面子上。


 


但此時,有人終於憋不住了:


 


「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這話都能亂說?人上面方氏股份裡方知願有百分之二十,

誰家給小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也搞不清楚陸哥咋和你這傻缺娘們在一塊,真是跌份。」


 


「對啊人方姐不要的人,你還拿著跟寶一樣舔著,真夠好笑呢!」


 


我有些無語地笑了笑,陸臨澤養的這群蠢狗,罵起人來連自己的主人都罵。


 


隻是按林朝的性子,她是不可能咽下這口氣。


 


「你在狗叫什麼呢?陸哥樂意和我在一起是他的選擇,方知願不也追了陸哥那麼久!」


 


「那是因為陸哥救過方知願的命,他救過你的嗎?你就跟不要錢的一樣在後面舔著,破爛貨...」


 


和林朝對罵的是陸臨澤最好的朋友,蘇昊。


 


林朝看到這,徹底爆發。


 


連發了十幾條 60 秒語音,稍微點開一聽,都是很惡毒的辱罵,含媽量極高。


 


終於過了半小時,

林朝消停了,她以為蘇昊怕了所以一條都沒回應。


 


於是更放肆地叫囂道:「別惹我知道嗎?我是你惹不起的主兒!」


 


誰知這時。


 


蘇昊往群裡發了一張照片。


 


我挑眉,仔細一看,是蘇昊和林朝躺在白色床單上的合照。


 


兩人做了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


 


這仿佛一顆深水炸彈,讓群裡亂成一鍋粥。


 


「我去林朝你真是破爛貨,笑S了,那陸哥你沒穿過破鞋吧。」


 


「666,蘇昊你也是牛逼,背著我們把林朝都睡了,就這麼不挑食啊?」


 


……


 


我本來還有看樂子的心情,但此刻卻感到生理性反胃。


 


這不過是一場全員惡人的互撕,有人趨炎附勢,有人破防嫉妒,確實是烏煙瘴氣。


 


索性我退出了群聊,不想再看他們爭論。


 


8.


 


因為始終選不出最後一幅畫。


 


我打算再畫一幅秋景圖作為展品。


 


在學校上完課後。


 


我很喜歡在畫室裡待到傍晚,窗外的風景很美,看到梧桐樹下絡繹不絕的學生,總能讓我湧出不一樣的靈感。


 


這天。


 


我在畫室裡調好顏料,正打算下筆時。


 


卻發現門外時常有身影在晃動,擾得我心煩意亂。


 


於是我打開門,想一探究竟。


 


卻見是陸臨澤一身白襯衫站在走廊,背著光。


 


時隔兩年半。


 


這是他第一次回到畫室。


 


我拉下袖口看向陸臨澤,「什麼事?」


 


少年神色平靜,回應的語氣裡依舊尾音上揚,

但卻帶有顫音。


 


「我和林朝沒睡。」


 



 


「然後呢?」


 


眉頭微微擰起,我不太理解他專門來和我解釋這個是為什麼。


 


「沒有然後了。」


 


「嗯,那再見。」


 


陸臨澤玩得花這件事。


 


我再清楚不過。


 


他過去與人交往時,沒少和女朋友在外過夜,也會帶她們回自家別墅。


 


我對感情再遲鈍,也明白他向來不是什麼潔身自好的人。


 


這會兒卻不知為何著急撇清關系。


 


看向陸臨澤有些意外和失落的表情。


 


我繼續道:


 


「還有,沒什麼事少在畫室附近晃悠,會影響我。」


 


「方知願…」


 


「怎麼?


 


「你變了。」


 


我疑惑地看向他,「哪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麼刻薄自私的人。」


 


男人扯著嘴角,眼神晦暗不明。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對他習慣性指責別人,從不反省自己的性格感到忍無可忍。


 


於是冷下聲:


 


「那是我終於受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