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晏有兩個童養媳。


 


一個是我,一個是施榴。


 


施榴美貌有才情,時常與他風花雪月,紅袖添香。


 


我大字不識,隻會醫理。


 


及笄那年,顧夫人左右為難。


 


不承想,顧晏誤中毒箭危在旦夕,我不顧雪夜,隻身去蓬萊山挖解毒草。


 


回來時,才發現施榴為顧晏吸出毒血身亡。


 


而婚事則落在了我頭上。


 


婚後,顧晏把對施榴的好都給了我。


 


他說施榴字好,我沒日沒夜地縛石練腕。他說施榴腰身軟,我求宮中舞娘日日不間斷教我習舞。


 


等我腰軟了,字好了。


 


顧晏又說我性情孤僻,挑剔我穿衣打扮。


 


後來。


 


我們終於琴瑟和鳴,子孫繞膝。


 


臨終前,他卻提出要和施榴合葬,

求我成全,孩子們也勸我不要和S人計較。


 


再睜眼,我和顧晏重回及笄宴。


 


還未等他開口。


 


我搶白道:「我退出!」


 


1


 


我和施榴及笄這日。


 


顧夫人如前世一樣犯了難。


 


「施榴貌美,知書達理,與晏兒趣味相投,極為相配。」


 


「檀雪懂醫理,雖不甚貌美,好在端莊會下廚……這幾年,多虧檀雪為晏兒服侍湯藥,穩定病情。」


 


她兩手一攤,腦門子上沁出虛汗。


 


「兩個都各有長處,眼看晏兒弱冠一過,就得定下婚約,這可如何是好?」


 


顧夫人的擔憂還有另一層意思。


 


顧晏出生時,天降異彩,連宮中都驚動了,特派欽天監探查星宿。


 


竟批出短相命格。


 


唯有找兩個八字全陰女子伴隨左右,可逢兇化吉。


 


起初,顧大人認為是無稽之談。


 


等到顧晏七歲時,連連生病,才覺出惶恐來。


 


我和施榴就是從幾十名孩童中備選出的童養媳。


 


此後,顧晏身體轉好。


 


九歲那年,他展現出了驚人的詩作天賦,被破例選入宮中,成為太子伴讀。


 


世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


 


我與施榴與有榮焉。


 


漸漸地,隨著年歲增長。


 


施榴於才情這塊,與顧晏越發契合。


 


而我,隻能說識文斷字,卻是作不了風花雪月的詩來。


 


但顧晏很會平衡我與施榴的距離。


 


今日從宮中帶根簪子送給施榴,明日就會帶籠糕點給我。


 


所以顧夫人也吃不準。


 


顧晏究竟會選誰。


 


2


 


上一世,顧晏娶了我。


 


不是因為愛。


 


而是在他弱冠那日中毒箭危在旦夕,被施榴所救。


 


最終隻能娶我。


 


洞房之夜,他說他忘不了施榴,讓我給予他足夠的時間去忘卻。


 


我等啊等……


 


等到他突然嫌棄我的字不好。


 


「施榴一手字堪比京中貴女,檀雪,你可願練一練?」


 


豆大的字在我眼中發暈。


 


我會下廚做菜,我會醫理治病,可一手字著實是練不好。


 


為了顧晏,我開始每日以石縛腕,接連一個月,字終於能看了。


 


顧晏欣喜地看著我,合著我的手寫下白首之約。


 


此後,我在顧晏偶爾提及施榴時,

開始改造自己。


 


他嫌我在床上腰板太硬,不如施榴柔軟手握。


 


我斥巨資請來宮中嬤嬤敲打練習。


 


腰終於軟了。


 


顧晏從每月的兩次同房改到了無數次。


 


直到有一回,他醉酒把我壓在書桌上,喊出了「榴兒」來。


 


我才知自己多麼可笑。


 


彼時我已有了身孕,坐穩了當家主母的位置。


 


不再央求他的寵愛。


 


可越是這樣。


 


顧晏反而對我好了起來。


 


我們過起了琴瑟和鳴的日子。


 


他也節節高升,官拜一品。


 


可臨終前,他提出要和施榴合葬。


 


我萬分不解。


 


發妻在此。


 


於我何處?


 


他為了達到目的,叫來子孫勸解我。


 


他說。


 


「檀雪,若有來世,我會選你。但今生,可否圓我一個意難平的夢。」


 


兒子勸我:「父親一生隻母親一人,從未有通房和納妾,隻是臨終前的一個小小要求,母親為何不成全?」


 


孫子勸我:「祖父一生中唯有這個遺憾,祖母莫要不近人情!」


 


臨到S。


 


我成了孤家寡人。


 


既如此,那我今生就成全他的意難平。


 


3


 


我走到中央,伏跪在地:


 


「顧夫人,檀雪退出。」


 


眾人哗然。


 


顧晏驚愣了一下,微蹙了蹙眉,眼中似有不解。


 


但也隻是一瞬,他立刻松了口氣。


 


我就知道他也回來了。


 


顧夫人困惑開口:「檀雪,晏兒還沒選呢,

你這麼著急做什麼?」


 


她衝著我眨了好幾次眼睛。


 


早在前幾日,她就單獨與我談過,屬意我為顧晏的妻。


 


「女子持家,無關相貌,而是要賢惠、有包容心。你與晏兒就很互補,你內斂溫婉,晏兒還是少年心性,由你常伴晏兒,我很放心。」


 


前世,我的確做到了賢惠包容。


 


可終究換來的是一身傷痛。


 


施榴暗下眼眸,攪著帕子,欲言又止。


 


前世她也找過我。


 


說她要退出,她不想做顧晏的妻子。


 


「為什麼?」


 


「顧晏好雖好,但是沒有男子氣概,我喜歡霍裴將軍那樣的男人。」


 


說這話時,施榴羞澀地拿帕子遮臉:「所以,顧家的主母之位,我讓給你了。」


 


我愣了好久。


 


才清楚意識到,

施榴不愛顧晏。


 


而前世,顧晏S後想與其合葬,在開棺時,棺中空無一物。


 


所以施榴為顧晏吸毒血,其實是S遁。


 


也在那一刻,我氣血攻心。


 


被兩人玩弄的一生到頭來全是笑話。


 


好在,又回到了原點。


 


顧夫人不得已,正式宣布施榴和顧晏的婚事。


 


顧晏眉眼松動,攬著紅了眼眶的施榴。


 


四目相接。


 


他忽然想起什麼。


 


「母親,雖檀雪與兒有緣無份,但十年來,情分仍在,不如母親收她為義女,也好全了緣分。」


 


我怔了怔。


 


當作玩笑般拋之腦後。


 


4


 


但顧夫人深思熟慮後,當了真。


 


彼時我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顧家,顧嬤嬤來請我過去。


 


一路上,言語恭敬間帶著一絲鄙夷。


 


「再也沒顧家這樣的好人家了,檀姑娘命可真好。」


 


「既做不了主母,也能當作小姐般教養,往後還能蹭上一份嫁妝……」


 


顧嬤嬤話裡行間總是帶著不甘心,尤其是在我被顧夫人收為義女後,達到了頂峰。


 


當初她的孫女也是八字全陰的女子。


 


隻不過選來選去,把她孫女淘汰了。


 


施榴本就是落魄官家之後,而我是實實在在的貧女。


 


由此嫉恨我,我竟也無理可說。


 


但前世也當了幾天的老太君,實在是有了脾氣。


 


「顧嬤嬤說的是,檀雪的確是比杏兒妹妹命好一點。」


 


顧嬤嬤被我一嗆,臉上布滿滑稽,但隨即又掛上了幸災樂禍的笑來。


 


「我家杏兒自是不能與姑娘相比,姑娘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這話沒來由地讓我心頭突突。


 


果不其然,剛一踏進院內,就發現堂中有貴客。


 


「檀雪,來見過霍夫人。」


 


我遙遙上前,低垂眉眼,行了萬福禮。


 


霍夫人審視了幾眼,點頭示意起身。


 


她褪下腕間的镯子賞給我,打了個照面又匆匆離去。


 


顧夫人轉動手中佛珠,良久後直接開門見山:「霍夫人今日是來提親的。霍家大公子久病無醫,他們也沒了法子,請了道士相看……」


 


「檀雪,你的八字正相配。」


 


原是如此。


 


食之顧家,用之顧家。


 


無論我變成什麼樣。


 


顧家對我的教養,

是實實在在的。


 


我抿了抿唇。


 


顧夫人頓了頓: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以顧家正經小姐的規格給你置辦體面嫁妝。而且霍夫人承諾,若是霍大公子逝世,你隻需待足一年,就會給你放妻書,不用守寡。」


 


顧夫人見我沉默,以為我心中不願。


 


緩了語氣道:「檀雪,此事不急。霍家公子病弱,霍夫人也是病急亂投醫。你若實在不願,我再替你尋……」


 


我沒有理由不答應。


 


一是顧家於我有養育之恩,當還。


 


二是脫離顧家,這無疑是割斷的最好方法。


 


「我願意。」


 


我打斷她,聲音清晰而平靜。


 


5


 


「我不同意!」


 


顧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大步跨進廳堂,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霍家大公子病入膏肓,藥石罔效,檀雪嫁過去就是守活寡!衝喜之說,實屬無稽之談!我顧家豈能行此等推人入火坑之事?」


 


「況且母親剛剛認下檀雪為義女,就這樣迫不及待地與霍家結親。還是將S的大公子,孩兒即將入朝為官,豈不是讓孩兒無地自容?」


 


顧夫人沉吟片刻。


 


點了點頭:「還是晏兒思慮周全。」


 


「既如此,我這就書信一封到霍家,推了這門親事……」


 


「且慢!」


 


我吸了口氣,挺直跪下。


 


「顧夫人,檀雪心甘情願嫁入霍家,望顧夫人與書到霍家,婚期越早越好。」


 


如此,我就能完全擺脫顧家。


 


若霍公子生,

他願意認下我,我們就舉案齊眉。


 


若霍公子S,守寡一年後,我拿放妻書就能自立女戶。


 


這樁婚事於我來說,百利無一害。


 


「檀雪,你閉嘴!」


 


顧晏臉色難看到極致。


 


「心甘情願?」


 


他踱步到我跟前,俯視我。


 


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冰冷的弧度,聲音卻壓得極低,隻有我能聽清的字字誅心:「檀雪,你捫心自問!你懂什麼是心甘情願?你不過是……」


 


「不過是怨恨我前世選了施榴!怨恨我臨了想與她同穴!你如今這般自輕自賤,急著跳進霍家那個火坑,不就是想報復我嗎?想讓我看著你受苦,讓我內疚一輩子?!」


 


「你覺得,我會如你意嗎?」


 


他竟敢如此顛倒黑白!


 


將我的求生,

汙蔑成對他可笑的報復!


 


一股氣血直衝頭頂,前世臨S時那鑽心背叛的痛如同被尖刀再次捅穿。


 


我猛地抬起頭,迎上他那雙自以為看透一切、實則自私透頂的雙眼。


 


輕輕笑出了聲。


 


強忍下難堪,再次伏跪在地:「顧夫人,檀雪愛慕霍公子已久,此生若能嫁與他,是我之幸。」


 


「望夫人和公子成全。」


 


「檀雪,你敢!」


 


顧晏驀地一把扼住我喉嚨:「愛慕?霍裴那個快S的病秧子?」


 


「檀雪,你為了避開我,連這種下賤的謊話都說得出口?你愛慕他,你連他是圓是扁都沒見過,你不過就是想要我愧疚,對嗎?」


 


「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可以威脅得了我?」


 


顧晏眸光驟暗,五指又用力了幾分。


 


我呼吸幾乎停滯。


 


顧夫人見狀,忙喊道:「晏兒,放手!你是要掐S她嗎?」


 


「咳……咳咳!」


 


顧晏驟然松手。


 


6


 


兩世重疊,顧晏這是第二次失態。


 


謙謙君子如他,哪怕再生氣也會強忍情緒,哪怕是得知施榴之S,也隻是道一聲可惜。


 


可也是這樣冷靜自持的他,在我堅決反對他和施榴合葬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