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魏家嫡長女,生來就是要坐上後位的。


 


為了成為皇後,五歲那年,我舍棄了童真,九歲那年,我舍棄了玩伴。


 


十三那年,我舍棄了心悅的小郎君……


 


如今皇帝李章病危,把我叫到床邊。


 


問我這一生可有遺憾。


 


我想了很久,說:遺憾啊,遺憾可太多了。


 


1


 


李章如枯槁般的臉上滿是驚訝。


 


他似乎覺得,我這一生,從魏家嫡女到太子妃,再到母儀天下的皇後,不日還將榮膺太後,步步皆在預定好的錦繡坦途之上,合該心滿意足,何來遺憾可言。


 


「你……還在怨朕讓你舍了郝長風?」他咳了半晌,好容易緩過氣,才啞聲問道。


 


我微微傾身,伸手替他掖好明黃錦被的被角。


 


「陛下多慮了。郝家郎君,不過是妾身十三歲那年,該舍的一樣東西罷了。」我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妾身這一輩子,身為魏家女,舍棄的東西太多了。細細數來,最先舍棄的,就是妾身的『娘』。」


 


2


 


我生在魏家最鼎盛的時期。


 


娘生下我時,隻來得及看了一眼,就被守候在旁的嬤嬤抱去了祖母院中。


 


魏家嫡長女,自出生那日起,命運就已被注定。


 


大夏開國一百二十年,無論皇位上坐的是誰,中宮之主必須是魏家長女。


 


這是祖訓,也是魏家屹立不倒的根基。


 


娘拖著剛生產完的身子,在祖母院中求了許久也跪了許久,也沒叫祖母改了心意。


 


祖母說:「你身為魏氏主母,已為我大夏生下國母,是為大功一件。如今該仔細調養好身子,

抓緊再為我魏家誕下嫡子才是!」


 


旁人也勸我娘,嫡長女是為國所生。


 


唯有誕下嫡子,才能穩固她的主母之位。


 


娘想不通,為何她不能養育她九S一生生下的孩兒。


 


娘瘋瘋癲癲了半月,被父親打了一巴掌,禁足在了後院中。


 


她月子未出,身子未愈,發了一場高熱。醒來就似乎將我忘了。


 


我在祖母院中長到五歲,身邊盡是最得力的丫鬟婆子。


 


祖母是個冷情的性子,從不與我多說話,隻在初一十五時,問問我身邊的嬤嬤我的起居日常。


 


有一日,我偷跑出祖母的院子。


 


因為身邊的丫鬟說,娘生下了嫡子,今日便是魏家嫡子的滿月宴。


 


我穿過長長的回廊,跑到娘的房前。


 


瞧見娘靠在床榻上,懷中抱著一個小襁褓。


 


旁邊年幼的二妹赤著腳跪在床榻上,與娘撒嬌著要抱抱新生的弟弟。


 


看到我,屋內的溫馨戛然而止。


 


娘收起了她的溫柔神色,隻對我扯了扯嘴角。


 


拉著二妹下了床榻,與她道:「快去同你嫡姐姐問安。」


 


二妹磨磨蹭蹭地穿好鞋襪,走到我跟前。


 


怯生生地同我行禮:「姐姐安好!」


 


她聲音極小,垂著眼睛有些怯懦,行的禮也不甚標準。


 


腳上鞋襪未穿好,身上衣裙松松垮垮,就連發髻也散了一半。


 


若是嬤嬤平日見我如此,定要斥我不成體統,要罰我立一個時辰的規矩。


 


可二妹行完了禮回到娘身邊,娘卻溫柔地替她理了理發。


 


隨後趕來的嬤嬤等人,也沒有開口斥責二妹。


 


嬤嬤對我說:「大小姐擅自離院,

回去要罰十下掌心,方能叫您長記性。」


 


正摟著二妹的娘聞言動作一頓,卻並未言語。


 


隻抬眸看著我,神情有些恍惚。


 


半響,才疏離地笑道:「阿錦要懂事一些,方才不辜負我魏家期望才是。」


 


我垂下眼,緩緩福下身:「是,母親!」


 


回去後,嬤嬤用戒尺打了我十下手掌心。


 


我一聲不吭地受完,又在祖母的小佛堂跪了一個時辰。


 


自那日後,我便知,我早就沒有了「娘」。


 


那個生我下來的女子,我應管她叫「母親」。


 


3


 


這一年入冬,祖母進了一趟皇宮。


 


出來時,皇宮的喪鍾敲響。


 


做主中宮的皇後娘娘薨了。


 


祖母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鮮活氣。


 


祖母亦是魏家婦,

她也未能養育自己的長女。


 


每年宮中盛宴,母女偶爾得見,也隻得以君臣之禮相待。


 


一月後的午後,祖母倒在了她的小佛堂中。


 


我跑過去想抱住她,卻終究撐不住一同倒在了地上,扯落了佛龛上的布幔。


 


我沒哭也沒喊,隻是平靜地問祖母要不要去找人來。


 


祖母看著我,第一次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她的手很涼,聲音也很輕。


 


「罷了,不必了。


 


「阿錦,你將來會成為一個合格的國母。」


 


天色漸漸暗下來,小佛堂沒有了光,祖母也漸漸合上了眼。


 


我就靜靜地陪在她身邊。


 


丫鬟晚些時候進來瞧見,正要驚叫,被我一個冷眼掃過去噤了聲。


 


我站起來,聲音平靜:「去通知父親準備喪儀吧!


 


丫鬟慘白著臉,戰戰兢兢地退了下去。


 


嬤嬤在一旁,看我的眼神晦暗復雜。


 


祖母的喪禮上,母親抱著弟弟,牽著二妹。


 


再無多餘的手來碰一碰我,撫一撫我的頭。


 


更沒有問我一句:「阿錦可還好嗎?」


 


夜裡守靈,二妹困得在母親懷裡打哈欠,母親心疼,便帶著她提前離去。


 


而我穿著孝服,沉默地跪在祖母靈前,守了一整夜靈。


 


第二天,父親見我。


 


祖母已去,我年歲尚小。他問我要不要回到母親院子裡去養著。


 


我搖搖頭說不用。


 


「女兒已能獨當一面。」


 


我回話時,門外閃過一片錦色裙角。


 


母親就站在門口,但她自始至終並未走進門來。


 


五歲,

所有人都知我魏家嫡長女,主府中一院,是未來國母。


 


府中上下,敬我,畏我。


 


就連向來嚴厲的嬤嬤,也不敢再罰我手掌心。


 


人人見我,皆要恭敬地問我一聲:「大小姐安!」


 


4


 


李章的病已經病入膏肓,太醫院傾盡全力,也隻能多留他一月壽命。


 


一個月,倒也夠了。


 


夠叫禮部籌備新帝的登基大典,也夠讓郝長風在邊關鎮守住外族的異動。


 


趙德進來,低聲稟報:「娘娘,晉王妃已經去了。」


 


我從堆積的奏章中抬起頭,怔忪了片刻。


 


晉王妃,朱芝芝啊。


 


許久未曾想起這個名字了。


 


也差點忘了,她曾與我躺過一張榻,與我躲過一個被窩。


 


5


 


從小我身邊就少有同齡玩伴,

隻有行為規矩都一板一眼的丫鬟婆子。


 


家中弟妹和二妹妹一樣,都懼怕我,疏遠我,從不敢來我院子中,


 


但我並不是很在意。


 


我有許多東西要學。


 


琴棋書畫,時政策論,帝王要學的我都要學。


 


每日課程排得滿滿當當,讓我根本無心去關心旁人。


 


朱芝芝同我一樣,是自小被當做皇子妃教養的。


 


隻不過我的夫君隻能是太子,而她卻不一定會被家中許配給哪個皇子。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宮中宴會上。


 


她穿著一身淺粉衣裙,舉止優雅。我身著繁復禮裙,持重端莊。


 


我們彼此行禮,動作標準得如同鏡中人。


 


明明都才八九歲的年紀,卻老成得似成人。


 


交錯而過的瞬間,朱芝芝悄悄對我眨了眨眼。


 


我驚訝片刻,在身邊嬤嬤看不到的角度,亦是對她淺淺地笑了。


 


朱芝芝與我,在外人面前都是一絲不苟的世家女典範。


 


隻有當夜深人靜,蓋上錦被時,我們才敢露出些小女兒姿態。


 


朱芝芝說,她想吃糖葫蘆,也不知是什麼味道,是酸是甜。我說我也是。


 


朱芝芝說她阿妹得了個新毽子,上面的羽毛很是鮮亮好看。


 


可她沒踢過毽子,也不會踢毽子。我說我也是。


 


朱芝芝說將來也不知道嫁給哪個皇子,但願長得不要太醜。我說我也是。


 


朱芝芝嗔道:「魏錦,你怎麼處處學我!」


 


我笑了:「因為我們本就是一樣的啊!」


 


可後來,父親再不許我見她。


 


因為朱芝芝她爹投靠了邱尚書,邱家背靠淑妃。


 


淑妃膝下的五皇子,

頗受聖寵。未來也極有可能爭到儲君之位。


 


父親說,朱家的野心太大。


 


我如今與她相好,若是將來儲君真是五皇子。


 


那我與她一同入後宮,勢必會要爭鬥一番。


 


朱芝芝聽說後,偷偷與我說:「魏錦,咱們不用爭。將來一起入了宮,我們糖葫蘆一起吃,毽子一起踢呀!」


 


我卻笑著搖了搖頭。


 


朱芝芝還是被保護得太好。


 


她以為後宮女人爭奪的隻是皇帝的寵愛,殊不知我們爭的是潑天的權勢,爭是是家族的興衰。


 


寵愛可以分,權勢卻不可以。


 


我十三那年,皇帝終於下詔立下儲君。


 


儲君是八皇子李章,比我還要小四歲。


 


五皇子沒能當上太子,得封為晉王,賜了封地。


 


但朱家還是將朱芝芝嫁給了他,

讓她成為了晉王妃。


 


朱芝芝出嫁之日,也是晉王前往封地之時。


 


我悄悄跑出去和她見了一面。


 


她尚且稚嫩的身體撐不起厚重的鳳冠霞帔,顯得喜袍下面的肩膀格外單薄且瘦弱。


 


朱芝芝朝我笑,卻比哭得還難看。


 


她說:「魏錦,這下你不用怕我和你爭夫君啦!」


 


我站得依舊端莊筆直,臉上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起伏。


 


身旁跟著寸步不離的嬤嬤,看我的目光如影隨形。


 


可我還是趁她轉身的功夫,飛快地伸進朱芝芝的袖袍裡,用力地握了一握她冰涼的手指。


 


因為我知道,她這一去,我們今生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


 


細想來,時至今日,我已快二十年未見過朱芝芝。


 


二十年前,是我先棄了朱芝芝。


 


二十年後,我又再一次棄了她。


 


李章病重時,我代他處理朝政。


 


晉王有不臣之心,朝中晉王一黨蠢蠢欲動。


 


為了護住我與我兒的命,我用李章的玉璽,蓋下了將晉王緝拿賜S的旨意。


 


晉王府與朱家邱家,皆被全族削除。


 


朱芝芝自也不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