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聽趙德說,他送去毒酒時朱芝芝的神情很平靜。


她沒有問她的夫君,問她的兒女,也沒有問她的母族。


 


她似乎早已知曉會有這一日。


 


甚至還笑著問他:「趙公公,皇後娘娘這麼多年,吃過糖葫蘆,踢過毽子嗎?」


 


趙德答:「皇後娘娘做主中宮,母儀天下,是後宮典範。自是不會沾染那些俗物的。」


 


朱芝芝聽後便笑了,笑著笑著流下了眼淚。


 


眼淚變成了血,從她的眼角唇邊溢出。


 


她就這麼走了。


 


6


 


「娘娘,風大了,進殿吧!」趙德輕聲勸道。


 


魏府遞了本子進宮來,說新帝登基在即,魏家欲送新一任魏家嫡長女入宮。


 


請我這位皇後娘娘再讓李章的病拖延些時日。


 


多年前父親已經去世。如今魏家的當家人是我弟弟魏戊恆。


 


魏戊恆的嫡長女,年方十二,名為魏櫻。


 


我將她宣進宮叫我瞧瞧。


 


小姑娘一舉一動,規矩尺度分毫不差,儼然是另一個我。


 


隻是她似乎比我當年膽大些,趁無人時,竟偷偷問我:「皇後娘娘,我能不嫁給太子,不做這國母嗎?」


 


她眼中閃著光,撫著腰間一枚玉佩。


 


她說,她已有了心儀的小郎君。


 


小郎君答應她,等他建功立業,能獨當一面養得起她,便來娶她。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仿佛許多年前,也曾有個少年這般對我說過。


 


他說叫我等他,等他去戰場搏了軍功,便來求陛下為他賜婚。


 


可我,終究沒有等他。


 


而是棄了他,頭也不回地步入了宮門中。


 


趙德說錯了。


 


其實我吃過糖葫蘆,也踢過毽子。


 


隻是糖葫蘆隻外邊一層糖衣是甜的,裡邊兒的山楂卻酸得很。


 


毽子瞧著好看,卻踢著踢著叫羽毛一根根落下,最終也不再鮮亮。


 


糖葫蘆和毽子,都是郝長風翻牆偷偷帶給我的。


 


年輕時少年郎的愛意純粹而簡單,以為攢足了軍功便敢去御前求一求。


 


可他不知,我魏家嫡女,注定是一國之母。


 


哪怕是天大的軍功,又如何能求娶得來皇後?


 


魏戊恆進宮來接魏櫻時說:「母親近來身子不佳,娘娘若是得空便回去看一看她罷。」


 


我隻是淡淡一笑:「陛下病重,本宮分身乏術。母親那裡,還是需弟弟多費心些。」


 


魏戊恆便不再多言。


 


我又道:「陛下的病體拖不了幾日,

魏櫻年紀尚小,進宮之事不必急於一時。便是新帝守孝三年後再議,也來得及。」


 


魏戊恆想說什麼,最終隻能恭敬應下。


 


在魏府當長女時,他便有些怕我。


 


如今在宮中,我已成了皇後。


 


沒有了父親以孝道制衡,魏戊恆就更不敢駁了我的意。


 


7


 


是夜,我去李章寢宮侍疾。


 


告訴他邊關異動已被郝長風鎮壓,不用怕外族趁我朝國君病重時突生幹戈。


 


李章虛弱地靠在龍床上,或許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收起了帝王姿態,就像個尋常的將S的老頭。


 


他虛弱地喘著氣說:「阿錦,朕……給你留一道遺詔吧。待朕走後,你拿著它出宮去,去找郝長風,告訴他……當年是朕逼你,

你才與他決裂進了宮。」


 


我聞言,瞧了他許久,忽然笑了出來。


 


「陛下說笑了!臣妾好不容易從東宮熬到坤寧宮,眼看就要成為太後,為何要出宮去?


 


「陛下是擔心臣妾把持朝政,不肯還權於新帝麼?」


 


李章松弛的面皮抽搐了一下,終究是啞口無言。


 


李章這一輩子作為國君,同我互相提防了一輩子,也互相算計了一輩子。


 


十三歲那年,他初立為太子。曾夜半翻牆入魏府,握著我的手說,他知道我與郝長風有情,但祖訓難違。


 


他承諾我,他日我進了宮,他定珍之重之。


 


亦不會為難郝長風,反會讓他平步青雲,前程似錦。


 


後來我入了宮,他予我皇後尊榮,卻也對我處處戒備。


 


魏家女滲透後宮,魏家勢力亦盤根錯節,

遍布整個朝堂。


 


李章是個有野心的皇帝。他想手掌大權,他想擺脫魏家掣肘,做一個名垂千古的大夏國君。


 


然而我魏家能在朝堂立足百年,豈是易與之輩?


 


李章暗中謀劃數年,將魏家逼至險境。


 


可父親最終以一人之S,平息了李章策動的滿朝御史彈劾,也保全了我與兒的中宮之位,護住了魏家的根基。


 


他的計劃功虧一簣,內心憤怒不已,卻還不敢表露分毫。


 


如今他快S了,許多事,大約也漸漸明白了。


 


這麼多年,他一直防著我,隻當我是區區一女子,是魏家傀儡。卻從未真正看透我,也不知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自小就知道有舍才有得。


 


我知我魏家嫡長女命運,雖對郝長風有意,卻一直規矩守禮。


 


哪怕沒有李章與我說的那些,

我亦是會棄了對郝長風的心思入宮做我的皇後。


 


我知魏家勢大,帝王多疑。


 


亦能在危急時刻,棄了父親保全母族勢力。


 


我知李章忌憚我魏氏,有易儲之心。便先一步棄了他,扶立新君。


 


自我進宮成為皇後,我這一輩子都在步步為營,機關算盡,不擇手段。早就摒棄了內心的純良,成為了人人敬重又懼怕的魏後。


 


李章幼時哄騙我,入宮後忌憚我,如今又懼怕我。


 


可他又不能奈我何。


 


自他一開始心力不濟,我便開始插手他的奏疏政務。


 


如今前朝已默認我以國母之名,行國君之事。


 


且我做得比李章更好,平日更為勤勉。


 


我魏家長女,自幼習帝王策。


 


做什麼都要是最好的。


 


做國君也是。


 


前朝諸位大臣,從一開始斥我牝雞司晨,如今已然臣服於我腳下,隻敢恭敬地喚我一聲:「國母千歲!」


 


後宮諸事,更是在我掌握。


 


有異心的皇子王爺,都如晉王一般,被我早早收拾幹淨。


 


其餘的宮妃皇嗣,隻要安分守己,我倒是不介意給予他們宮中一隅安身。


 


魏戊恆謀略野心比不上父親,但好在聽話安分。


 


我再從魏氏子弟中挑選些資質好的培養,未來也能成為我之臂膀,叫魏家屹立不衰。


 


李章活了這麼久,如今也是時候該S了。


 


8


 


李章駕崩時,是我兒侍奉在左右。


 


我不知父子倆說了什麼,隻我兒出來時眼眶泛紅,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問李章給我的那道遺詔。


 


「母後為何同父皇要那封遺詔?

聽聞郝大將軍這些年一直未娶。郝家手握軍權又聲望極高,莫不是母親有旁的打算?」


 


我笑看著這個我養大的兒。他和他父皇一樣,是個有野心的人。


 


「母後年紀大了,不願再奔波。皇兒若是有心,就在宮中為母後建一座清靜的小佛堂吧。母後日後便在小佛堂中,為你父皇和我大夏誦經祈福就好。」


 


我兒的面色這才緩和下來,拉著我的手,溫言勸我節哀。


 


新帝登基後,我主動將皇權歸還與他。


 


我雖愛權,卻也知曉若是如今一直把持朝政不肯放權,隻會惹得天下非議,母子離心。


 


皇權不穩,就會有各種牛鬼蛇神趁虛而入,引得江山動蕩。


 


與我而言,並非是件好事。


 


我年歲已高,就算當真坐上那帝位,又能坐到何時呢?


 


我搬入了慈寧宮,

如和新帝說的一樣,日日對著神佛念經祈福。


 


做出與世無爭的姿態。


 


我再一次見到了魏櫻。


 


小姑娘依舊大膽,無人的時候悄悄與我說,她心悅的小郎君去了西北軍中,成了郝大將軍麾下的軍士。


 


「京中人人都在傳說太後娘娘與郝大將軍有著年少時的情誼,可是真的?


 


「聽說先皇故去時曾給太後娘娘留了一道遺詔,準太後娘娘恢復自由出宮去尋郝大將軍?太後娘娘為何不去?


 


「太後娘娘能和櫻兒說說您和郝大將軍的過去嗎?太後娘娘究竟喜歡的是郝大將軍還是先皇?」


 


小姑娘嘰嘰喳喳,在我跟前說個沒完。


 


倒也奇怪,旁人見我總有幾分懼意。就連她父親,都對我戰戰兢兢,不敢多說多言。


 


偏偏她,仿佛一點都不怕我。


 


我瞧著她至真至善的眼睛,

笑答:「若是你問十三歲之前的哀家,心悅的自是郝長風。若是你問入宮後的哀家,那選擇的必須是先皇。可如今,哀家既不喜先皇,亦不再中意郝長風。」


 


魏櫻問為何。


 


我卻搖搖頭不再回答。


 


而是反問她:「你如今,可願意進宮了?」


 


魏櫻想也不想就搖頭:「櫻兒不願意!」


 


我沒為難她,而是揮揮手叫趙德送她回去。


 


第二年她進宮時,我又問了她:「願不願意進宮了?」


 


魏櫻想了想,依舊緩緩搖頭:「櫻兒不願意。」


 


第三年,魏櫻沒進宮來。


 


聽魏戊恆說她病了,已經許久不曾出門去。


 


我沒問她為何病,而是叫趙德帶了不少金銀珠寶,還有珍貴藥材,往魏家走了一趟。


 


魏戊恆候在旁,欲言又止。


 


「太後娘娘,魏櫻她身子太過嬌弱。不若讓我那二女兒代替她長姐入宮。我那二女兒,性情才貌都不輸她姐姐……」


 


我懶懶地瞥他一眼,冷笑:「你以為,這一國之母是隨便誰都能當的?」


 


「這……」


 


「一國之母,承大夏國運,擔我魏氏興盛。魏家長女,自小樣樣要學全,要學精。撇開女子之身,就是一國之君也未必有我魏家長女的才幹出眾。


 


「如此精心培養出來的,又豈是你其他隨便一個女兒能代替的?」


 


魏戊恆低下頭,沒了話說。


 


我看他這幅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魏戊恆若有父親一半的精明,我倒是能少操點心。


 


可惜他空有野心卻沒腦子,魏氏若是靠他,我這個太後怕是沒多久可活。


 


「魏櫻那邊,你萬不可慢怠。倘若她那心上人真能求到御前,那也是他的本事。我自有相對之策。一國之母,才貌性情都是其次。頭腦清晰手腕果決才是要緊。若是沒有這兩樣,這位置倒不如讓他人來坐。免得弄巧成拙,毀了我魏氏百年根基。」


 


「太後娘娘說的是。」魏戊恆應下。


 


我這般明確地提醒了他,他再不敢生出些別的心思。


 


這一年,皇帝漸漸培養起了他的心腹大臣。


 


表面與我母慈子孝,可能送到慈寧宮關於前朝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少。


 


後宮選秀,皇帝納了不少重臣家的女兒進宮,但有祖訓在前,後位就一直空懸著。


 


來年,魏櫻再次進宮來。


 


她的身量拔高了些,原本圓潤的臉頰已經瘦出些來稜角。


 


她的舉止行為比之前更加規矩,

見到我時,眼裡也已經沒了無所畏懼。


 


魏櫻朝我跪下,深深地低下了頭。


 


她說:「太後娘娘,櫻兒願意進宮。」


 


9


 


我叫她抬起頭來。


 


魏櫻的眼底,一片沉靜,已經沒有了閃躍的光。


 


「怎麼想通了?」我問她。


 


魏櫻的眼眶紅了又紅。


 


她說她的小郎君讓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可他立了功,從軍中回來,卻沒有兌現承諾。


 


他被關在家中,受了家法。全族長輩前來勸他,求他。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魏家長女,未來國母。


 


就算是潑天的功勞,也是不能求娶的。


 


闔族的性命與個人私情,她的小郎君懂得取舍。


 


魏櫻她,也懂得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