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間情愛如鏡花水月，但我魏家女，能握住的，唯有權力。」我如是與她說道。
魏櫻整愣了片刻。
原本沉寂的眼中，似乎隱隱有火光雀躍。
10
魏櫻和皇帝的婚事定了下來。
皇帝雖然不情願，但按照祖訓還是給了她皇後之位。
皇後入主中宮沒多久，邊關傳來消息。郝長風又一次斬S敵將，佔三城，拓我大夏疆土，立下赫赫戰功。
和之前一樣，他拒絕了朝廷給他加官進爵的封賞。也拒絕了皇帝給他賜的良姬美妾。隻是為他麾下的一名小將領求了一門婚事。
消息遞到後宮，身為皇後的魏櫻看著奏章上的名字發了許久的呆。
然後親自為那小將指了婚。
「姑母。」她依偎在我膝頭。「我終於明白，您為何誰都不愛，
隻愛權了！」
我撫著她的背，淡笑不語。
我與郝長風，都很清醒。
我深知自己的命運，因此縱然心動也不敢加諸希望。
郝長風縱使年輕時有過熾熱衝動，但他也深知他的行為，關系著闔府人的生S。
李章在世時，將他封為大將軍。看似榮寵無限實際卻是將他一輩子困在了邊關戰場上。
外人總是傳說他終身不娶，是放不下與我這位太後的情誼。
可我知，這麼多年過去，他對我尚留有多少情不說。
他不娶妻，隻是與我互相利用罷了。
他不娶妻，維持著他為情所困用情至深的人設，為朝廷所用，為李章所用。
因常人總覺得，能深陷於兒女情長裡的人，縱使天賦才華，也是難成大業的。
哪怕他是手掌軍權的大將軍，
也終究是朝廷的牛馬而已。
而我利用郝長風，將他與我綁在一起。
他在邊關戰功立得越多，我在朝中的地位便穩。
我在朝中的地位穩了，自然會護郝家，保郝家上下前程無量。
所以你看，什麼情啊愛啊，都比不上權利來的牢固！不足掛齒罷了！
至於魏櫻和她的小郎君，二人沒有我和郝長風的清醒。
不過我沒有叫魏櫻一下斬斷她的念想。
她的小郎君說要建功立業，我便叫他投入郝長風麾下，給他建功立業的機會。
魏櫻說不想入宮，想等她的小郎君回來娶她。
我便給了她時間叫她等。
我原想著，年輕人啊，或許比我們當年熱烈些，勇敢些。
若是魏櫻的小郎君真的能立下功勳，憑著一身孤勇求到御前。
我這個太後姑母，是怎麼也要為二人保一保的。
這樣勇而無畏的人物，好生培養，與我魏氏未來亦是強大的助力。
可惜啊，魏櫻等了四年，我也等了四年。卻始終不見她口中的少年郎來到御前。
既如此，就該徹底絕了她的念想。
才省得日後糾纏不清，留下後患。
11
魏府傳消息進來，母親病重，已然是油盡燈枯之態。
我和皇後一起擺駕魏府。
上一次見母親，還是十幾年前父親在世時。
年底宮宴，我坐在上首，母親在下首，同其他命婦一起，遠遠地朝我參拜。
說：「皇後娘娘萬安！」
宴後李章難得發了善心，讓我母女二人私下匆匆見了一面。
可母女相對，
竟是彼此無言。隻囫囵客套了兩句，比陌生人間還要疏離。
後來父親S了，母親再沒出過魏府。
或許她早知父親之S是為何，心中對我有埋怨。
就連每年年底的皇家宮宴，母親也再沒出席過。
如今再次見到母親，她已病得起不來身。
躺在那兒，蒼老瘦弱，老得就像一根枯S的樹幹。
二妹正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著湯藥。
我沒有近前去，隻遠遠地站在門口。
身著華服，氣度從容，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喜。
母親渾濁的眼睛瞧了我許久，也沒有將我認出來。
隻著急地掙扎起身，要給皇後行禮。
我沒在魏府多留。
母親的身邊，有二妹，有魏戊恆。
還有二妹的子女，
魏戊恆的子女。
兒女孫輩環繞，恐怕她至S都沒記起來，她還有個長女。
她的長女生下來，沒喝過她一口奶，也沒喊過她一聲「娘」。
12
魏櫻入宮後，晨昏定省，待我敬重有加。
她時常會來慈寧宮坐坐，與我說一會兒話。
她和年輕時的我一樣，並不得聖寵，後位卻是穩固無比。
一開始後宮總有不長眼的妃嫔企圖將她取而代之，魏櫻處置了幾個，手上沾上了血，就無人敢再敢覬覦她這後位了。
這皇權中的人，總是喜歡玩些不S不休的遊戲。
也總有人要見了血才能夠安分！
魏櫻懷孕後，我將她接到了身邊照顧。
皇帝的手伸不進慈寧宮，勃然大怒又無可奈何，隻能借口罰了幾個魏家入仕的子弟。
無能狂怒罷了！
為了護住魏櫻這一胎，原本沒什麼動靜的後宮接二連三傳來了喜訊。
皇帝這才緩下了心思。卻更加沉迷流連後宮之中，隻為期望多造幾個子嗣。
將來就算魏櫻誕下嫡子，他也能挑選其他皇子另立為儲。
隻可惜皇帝不知道，後宮皇嗣不是誰都能輕易懷上的！
就是能懷上，也有許多生不下來。
就是生下來，怕也是長不大的！
他父皇的後宮，我早已試驗過一遭。
舍誰留誰，不過是看心意而定罷了！
13
魏櫻順利生下皇子，小皇子長到五歲，以魏家為首的朝臣上奏請立太子。
被皇帝一一壓下。
奏章被送入我慈寧宮，同小皇子的課業擺在一起。
魏櫻擔憂道：「陛下對我魏家忌憚已久，
母後，若陛下另立太子，他日太子登基，定容不下我魏氏血脈。屆時可怎麼辦才好？」
我正在考驗小皇子的功課，聞言抬眸瞧了她一眼：「慌什麼？若無我魏氏支持，誰都坐不上這太子之位。」
「可……」
魏櫻還想說什麼，我卻打斷了她。
小皇子很聰慧，我考的幾個問題他都回答了上來。
一舉一動，都自有氣質。
我讓嬤嬤將小皇子帶下去，隨意翻動著桌案上的幾份奏章。
「皇帝既無心朝政民生，隻一心算計我魏家。那這皇位，何不換個人坐坐？」我看著魏櫻，一字一句。「皇後，堇兒，已被你教得很好。」
「母後！」
魏櫻的臉色乍青又乍白。
短暫的驚嚇過後很快冷靜了下來。
她看著我，眼中有驚懼和懷疑，同時有幾分忌憚。
「母後，陛下可是您親骨肉！」
我她這神色，卻是笑了。
「誰說皇帝，是哀家親生的？」
14
皇帝的生母，是曾經在坤寧宮伺候的一個宮女。
這後宮嘛，總有幾個有野心往上爬的宮女。
我隻是，給了皇帝的生母一個爬床的機會。
因我雖是皇後，卻十分不想誕育皇子。
自小在後宅深宮，看多了因生育而喪命的女子。
況且李章他，本也不可能讓我魏氏女誕下皇子。
就像我的姑母先皇後，歷經多次懷孕小產，傷了身子,最終年紀輕輕就鬱鬱而終。
這背後,自有皇位上那人的手筆。
我是絕不可能步上先皇後的後塵的。
皇帝出生後，我就將他養在膝下,將他當做我的親子培養。
如今除卻我身邊幾個年長的近侍,已經少有人知道皇帝不是我的親子。
可惜啊！
若是皇帝與我一條心，我自會護他坐穩這皇位。
可惜他像極了他的父皇，是個心機又多疑的。
既然如此,皇位就再換一個人坐坐吧。
15
皇帝同先皇一樣，沒能活過四十歲。
皇帝駕崩時,皇後所出的大皇子已長成一位才學俊秀的少兒郎。不論是氣度，才華,都十分具有皇家風範。所做的時政策論更是得太傅以及朝中老臣多加誇贊。
最重要的是，大皇子對他母後與我,有著完全的孺慕之情。
大皇子登基為帝，自然是順理成章。
我已漸漸老去,
生成了滿頭的華發，精力也已大不如從前。
好在魏櫻已成長為一個英明果決的皇後，由她坐鎮後宮,看著前朝皇帝和大夏的江山,我很放心。
我將我手中的權力交給她。
告誡她,身坐高位最忌猶豫不決，優柔寡斷。
若是將來魏氏有子弟走了彎路,那就棄了。
若是等郝長風去世，郝家不再受朝廷掌控，那就棄了。
若是有一日她的兒同他父皇祖父一般,對他這個母後生出⽍毒之⼼。同樣可棄！
⼈這⼀生啊，不必太戀舊！
魏櫻⼀一應下了。
16
彌留之際，我這個太皇太後身邊圍滿了⼈。
魏櫻,幼帝,還有⼀地的宮人和⼤⼩官員。
我有些渾濁的眼神緩緩掃過去。
底下跪著的人中，
倒是有幾張熟悉的面孔。
是近年提拔上來的魏家⼦弟。
看面相倒是有些才幹的。
魏戊恆前些年也S了,如今的魏家家主跪在我床邊哭得涕淚橫流。
我想下道懿旨,準魏家長⼥婚嫁⾃由，不再為宮廷所束縛。
可嘴唇開開合合，最終沒說出話來。
趙德和我一樣，已經⽼得如同⻛中的殘燭。
他附⾝聽了許久，都沒聽清我最終的遺⾔說的什麼。
⼤概他們以為,我是要交代皇後,交代幼帝守好⼤夏江山。
其實我想說的是,我這一⽣，真的棄了許多東西。
童真，玩伴,心儀的小郎君。棄了爹娘，夫君，棄了我當阿娘的權力。
棄了自由，舍了純良。
我這一⽣,算不得好⼈。
後世的史書上,
怕是要將我寫成一朝「毒後」。
可那⼜如何？
我魏家嫡⻓⼥，生來就是要當皇後,當太後，當皇太後。
我生來，就是要爭權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