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7
我捧著手機,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半宿的餅。
一半是懊惱自己之前那些離譜的腦補。
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個把沈確當成狗販子的自己打一頓。
另一半則是抑制不住的、像汽水泡泡一樣不斷往上冒的喜悅。
原來,不是我自作多情。
原來,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笨拙又真誠的靠近。
周末的約會定在了一片離市區不遠的私人草場。
也是沈確提議的。
他說地方他來定,東西他來準備。
我隻需要帶上我的棉花糖和他的將軍。
當我牽著棉花糖推開門的時候。
就看到他已經在車邊等我。
我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
配上休闲褲。
整個人看上去幹淨又溫柔,像從日系雜志裡走出來的男主角。
「上車吧。」
沈確很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牽引繩。
另一隻手幫我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草場比我想象的還要漂亮。
沈確準備得極其周全。
兩隻狗子一到草地上,就徹底解放了天性互相追逐。
我和沈確並肩坐在野餐墊上,氣氛有一瞬間的安靜。
為了打破這微甜的尷尬。
我鼓起勇氣率先開口。
「那個……對不起啊。」
我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之前以為你是……狗販子。」
沈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笑起來很好看。
眉眼彎彎。
「狗販子?」
他重復了一遍,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和寵溺。
「你的想象力,不去寫小說可惜了。」
我的臉更燙了。
「那你朋友圈那些賽場的照片……」我小聲為自己辯解。
「那是我家集團贊助的犬類敏捷賽,我是去當頒獎嘉賓的。」
他耐心地解釋道,「至於那張偷拍你的照片……」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眼神認真了起來。
「那天路過,覺得那一幕很美好,一個溫柔的女孩,一隻漂亮的狗,陽光也剛剛好。」
「就沒忍住拍了下來。沒想到,緣分這麼奇妙。」
陽光,
草地,微風。
和他溫柔地注視。
我的心髒像是被泡進了溫熱的蜜糖水裡,又軟又甜。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我就已掃經闖入了他的風景裡。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
聊我的插畫,聊他的工作,聊棉花糖小時候的糗事,也聊將軍拆家的「光輝事跡」。
我才發現,這個看上去不苟言笑的男人。
其實很溫柔,也很有趣。
夕陽西下,給整個草場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兩隻玩累了的狗依偎在一起,打起了瞌睡。
沈確忽然朝我伸出手,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輕輕地摘掉了我頭發上沾到的一片草葉。
「該回去了。」他的聲音很輕。
回去的路上,車裡放著舒緩的音樂。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卻異常的平靜和安寧。
車子停在我家樓下。
我解開安全帶,正要說再見。
沈確卻忽然傾身過來。
我緊張地閉上了眼睛,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一個溫熱的帶著淡淡青草香氣的吻。
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我睜開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盛滿笑意的眸子。
「周末愉快,我的……」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像是在等待我的宣判。
「……女朋友?」
我感覺臉頰的熱度,足夠煎熟一個雞蛋。
在這樣溫柔的攻勢下。
我除了點頭,好像也做不了別的了。
我看到他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明天見。」他說。
「嗯,明天見。」
我幾乎是飄著回了家。
靠在門板上,還能感覺到額頭殘留的溫熱觸感。
院子裡,將軍正殷勤地幫棉花糖舔著毛。
我看著那兩隻已經「私訂終身」的狗子,忍不住笑了。
好吧。
既然狗不走,那我就跟他走了。
8
和沈確正式交往後。
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最直觀的體現就是。
我家的冰箱從一個單身女青年的標配,升級成了美食博主的儲藏室。
沈確以「將軍需要補充營養」為由。
三天兩頭往我家搬運各種高級食材。
然後以「順便」為借口,給我做一頓又一頓的大餐。
以至於棉花糖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從前是「媽媽最愛我」。
現在是「媽媽快看,那個會做飯的男人又來了!」
我對此的抗議,在沈確端出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紅燒肉後。
徹底宣告無效。
吃人嘴軟,我認了。
這天晚上,我正抱著一碗沈確牌海鮮粥喝得心滿意足。
沈確忽然開口。
「周末,跟我回家一趟吧。」
我一口粥差點噴出來。
「你說什麼?」
「我媽想見見你。」
沈確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幫我擦掉嘴角的米粒。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明天天氣不錯。
我腦子瞬間拉響了一級警報。
見家長?
見沈確的家長?
那個住在不知道哪個富人區、出門可能要帶八個保鏢的豪門貴婦?
我立刻腦補出了一系列電視劇裡的經典場面。
一張支票被優雅地推到我面前,伴隨著一句「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
我猛地搖了搖頭,把這可怕的畫面甩出腦海。
「是不是……太快了?」
我放下碗,緊張地搓著手,「我們才剛在一起沒多久。」
「而且,我……我還沒準備好。」
我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插畫師,住在一個普通的小區裡。
每天最大的煩惱是稿子和掉毛。
而沈確,他是沈確啊。
我怕他媽媽會不喜歡我,會覺得我配不上他。
沈確安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就在我以為他會失望的時候。
他卻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
「好,聽你的。」
他聲音溫和,「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再說。」
我心裡一松,抬頭對上他包容的眼眸。
那點小小的恐慌和不安,瞬間被撫平了。
我以為這件事可以暫時告一段落。
我以為我至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可以用來建設心理防線。
然而,我還是太天真了。
兩天後的下午,我正在家裡趕稿。
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沈確又來「投喂」我了,趿拉著拖鞋就跑去開門。
「你怎麼……呃……」
「你怎麼來了」這句話,
在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
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門口站著一位女士。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香檳色套裝。
脖子上戴著一串溫潤的珍珠項鏈,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她看上去和沈確有幾分相似。
眉眼間卻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雍容和審視的銳利。
她隻是站在那裡,就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我大腦當場宕機,手裡還舉著準備戳沈確腦門的畫筆。
「請問,是溫西筠小姐嗎?」
女士開口,聲音很溫柔,卻帶著強大的氣場。
「我……我是。請問您是?」
我結巴地問。
心裡那個不祥的預感已經快要衝破天際。
女士對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得體又疏離。
「你好,溫小姐。」
「我是沈確的母親。」
9
我腦子裡仿佛有十萬隻蜜蜂同時開起了演唱會。
手裡那支準備再戰五百年的畫筆掉在地上。
滾到了那位貴婦人的腳邊。
她沒有低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我臉上。
我發誓,那一瞬間。
我甚至想抱著棉花糖和將軍。
從院子的柵欄鑽出去連夜逃離這座城市。
「阿……阿姨好。」
我幾乎是憑借著肌肉記憶,擠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側身讓她進來。
沈確的母親微微頷首,踩著優雅的步伐走了進來。
她的目光在我這間小而溫馨。
但因為趕稿而略顯凌亂的客廳裡掃了一圈。
尤其是在我那堆滿畫具和參考書的工作臺前,多停留了兩秒。
那眼神,不帶任何批判。
卻讓我感覺自己像個沒整理好房間就被家長突擊檢查的小學生。
「將軍,棉花糖,過來。」
我緊張地呼喚我的兩個救兵。
兩隻毛茸茸的家伙倒是很給面子。
立刻搖著尾巴跑了過來。
將軍甚至還用它那顆碩大的腦袋,在沈母的小腿上蹭了蹭。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生怕它把那身一看就很貴的套裝給蹭髒了。
沈母卻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看來,你把它照顧得很好。」
「應該的,應該的。
」
我幹笑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手忙腳亂地給她倒了杯水。
然後像個犯了錯的學生。
在她對面的小沙發上正襟危坐。
空氣安靜得可怕。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溫小姐,」
沈母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端起水杯,卻沒有喝,「你平時就是在這裡工作的嗎?」
「是……是的。」
「畫畫很辛苦吧?」
她語氣溫和。
「我聽沈確說,你為了趕稿,有時候會忙到很晚。」
我心裡咯噔一下。
沈確這家伙,怎麼什麼都跟他媽說!
這不等於把我熬夜爆肝、生活不規律的缺點全暴露了嗎?
「還……還好,習慣了。是我自己喜歡。」
我小聲辯解。
沈母點了點頭,放下水杯。
那雙和沈確有七分相似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我。
「其實,女孩子不必那麼辛苦。」
來了。
它來了!
我腦海裡警鈴大作。
支票的變體形式,「全職主婦邀請函」來了!
「我們沈家雖然算不上什麼頂級豪門,但也還算殷實。」
沈母的語氣依舊溫和。
「沈確是獨子,以後整個家業都是他的。作為他的另一半,你不需要為了生計去奔波勞累。」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看你把將軍和自己的小狗都照顧得很好,性子也溫和。
」
「以後你和沈確結婚了,安心在家裡相夫教子,闲暇時畫畫當個興趣愛好,不是更好嗎?」
相夫教子。
興趣愛好。
這八個字像八座大山,瞬間壓在了我的心上。
我承認,那一瞬間,我有點委屈。
我的夢想,我為之奮鬥的事業。
在我眼裡閃閃發光的一切。
在她口中,就輕飄飄地變成了可以被舍棄的「辛苦」和無足輕重的「興趣愛好」。
我深吸一口氣,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阿姨,我很喜歡我的工作。」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它對我來說,不僅僅是一份收入,更是我的夢想和價值所在。我沒有想過要放棄它。
」
沈母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拒絕。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儀態。
「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她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我連忙起身送她。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長。
「你再考慮考慮吧。」
「沈確這孩子,雖然看著有主見,但其實……很聽我的話。」
門被輕輕關上。
我卻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在暗示我。
如果我不答應,她就會讓沈確和我分手嗎?
我扭頭看向院子裡,那兩隻還在無憂無慮打鬧的狗。
心裡第一次,對我和沈確的未來。
產生了巨大的動搖和不安。
10
沈母離開後。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癱坐在沙發上,很久都沒有動。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隻剩下牆上掛鍾滴答作響的聲音。
院子裡,將軍和棉花糖追逐打鬧的歡快聲。
此刻聽在我耳朵裡,也變得有些刺耳。
那隻哈士奇,是連接我和沈確的起點。
而現在,它也成了連接我和他那個遙不可及的世界的證據。
沈母的話,像一根根細密的針,扎在我的心上。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沈確這孩子,雖然看著有主見,但其實……很聽我的話。
」
這句話像一道魔咒,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
我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如果我堅持不放棄我的事業,沈確會不會真的聽他母親的話,選擇和我分開?
我發現真正的障礙。
是那道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名為「門當戶對」的牆。
要告訴沈確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掐滅了。
怎麼說?
哭哭啼啼地向他告狀。
說你媽媽來找我了。
她想讓我放棄夢想當全職太太。
還威脅我說你會聽她的話不要我了?
這未免也太難看了。
我不想讓他為難。
更不想讓他覺得,我是一個隻會帶來麻煩的女朋友。
我深吸一口氣,
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前。
看著那些熟悉的畫筆和顏料。
看著畫板上還未完成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