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裡那點因為愛情而變得柔軟的角落,又重新堅硬了起來。


 


這是我的底氣,我不能丟。


 


晚上沈確給我打電話的時候。


 


我正在埋頭趕稿,試圖用工作麻痺自己。


 


「在忙嗎?」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透過聽筒傳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放在平時。


 


我一定會跟他撒嬌,抱怨甲方的要求有多離譜。


 


但今天我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怎麼了?」


 


沈確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精神。」


 


「沒有啊。」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


 


「就是有個稿子比較急,有點累了。」


 


「別太辛苦了,


 


他叮囑道。


 


「我明天下午過去看你,給你帶你愛吃的那家草莓蛋糕。」


 


「不用了,」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明天可能要忙一整天。」


 


我不想見他。


 


我怕我一看到他,那些委屈和不安就會繃不住。


 


會讓我精心偽裝的平靜瞬間崩塌。


 


沈確又在那頭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生氣了。


 


「好。」


 


他最後隻說了一個字,聲音聽不出情緒。


 


「那你自己記得按時吃飯。」


 


掛掉電話,我看著漆黑的手機屏幕,心裡空落落的。


 


第二天。


 


我強迫自己投入工作,但效率出奇地低。


 


腦子裡總是會閃過沈母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和沈確那句聽不出情緒的「好」。


 


門鈴還是響了。


 


我心裡一顫,透過貓眼看出去。


 


果然是沈確。


 


他手裡沒有提蛋糕。


 


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表情是我看不懂的復雜。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打開了門。


 


「你怎麼還是來了?我不是說……」


 


「我來看看你。」


 


他打斷我的話,邁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逗弄院子裡的狗。


 


而是直接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偽裝。


 


「溫西筠。」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


 


「到底怎麼了?


 


「我說了,我沒事,就是工作累……」


 


「看著我的眼睛。」


 


他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


 


「再告訴我一遍,你沒事。」


 


我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裡清晰地倒映出我慌亂的臉。


 


那些強撐的若無其事。


 


在他這樣專注又擔憂地注視下。


 


節節敗退。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圈卻不爭氣地紅了。


 


他看到我泛紅的眼眶。


 


目光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他松開我的下巴,轉而將我輕輕地擁進懷裡。


 


「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冷意。


 


「告訴我,

是誰?」


 


11


 


沈確的懷抱溫暖而堅實。


 


帶著能讓人卸下所有防備的力量。


 


我埋在他的胸口。


 


那些被我強行壓下去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瞬間決堤。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我……」


 


我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


 


「你媽媽……她昨天來找我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


 


沈確抱著我的手臂猛地一僵。


 


他沒有說話。


 


隻是用手一下一下地輕撫著我的後背。


 


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他的沉默給了我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她說,

她覺得我畫畫太辛苦了,女孩子不必這樣。」


 


「她說,希望我以後和你結婚了,可以安心在家裡……相夫教子。」


 


「她說,我的夢想,我的工作,都隻是無足輕重的興趣愛好。」


 


每說一句,我的心就像被針扎了一下。


 


那些看似溫和卻帶著刺的話語。


 


從別人口中說出和從我嘴裡復述出來,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前者是輕視,後者是自揭傷疤。


 


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終於問出了那句讓我輾轉反側、坐立不安的話。


 


「沈確,她最後說,你雖然看著有主見,但其實很聽她的話。」


 


我SS地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


 


「所以,

如果我做不到她期望的那樣,如果我不想放棄我的工作……你是不是真的會聽她的話?」


 


我的聲音在顫抖,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這是我最後的底牌,也是我全部的恐慌。


 


我害怕。


 


害怕我們之間看似堅固的感情,在現實的鴻溝面前。


 


會像他母親口中說的那樣,不堪一擊。


 


沈確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


 


用指腹輕輕地拭去我臉上的淚水。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充滿了自責和心疼。


 


「對不起。」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是我沒有處理好,才讓你受了這種委屈。


 


他的目光裡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動搖,隻有讓我心安的堅定。


 


「溫西筠,你聽好。」


 


「在沒有遇到我之前,你就做得很棒。」


 


「所以你不用因為我的出現舍棄任何你熱愛的事物。」


 


「你先是你自己,才是我的女朋友。」


 


「你永遠可以自信地做自己。」


 


「你的事業,你的夢想,從來都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興趣愛好。」


 


「那是你的一部分,是你之所以閃閃發光的原因。」


 


「我永遠都不會要求你放棄它。」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我的四肢百骸。


 


驅散了盤踞在我心頭的所有寒意。


 


「至於我母親……」


 


他眉頭微蹙,眼神冷了幾分。


 


「我尊重她,但不代表她可以幹涉我的人生,決定我的愛人是誰,規定我的妻子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那句話,她是說給你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


 


「但她搞錯了一件事。」


 


沈確捧起我的臉。


 


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聲音低沉而鄭重。


 


「我隻聽我女朋友的話。」


 


我忍不住破涕為笑。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所有的不安、恐懼、委屈。


 


都因為他這些話煙消雲散。


 


原來,我一直在害怕的狂風暴雨。


 


在他這裡,根本就不存在。


 


我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那堵高牆。


 


他一直都站在我身邊。


 


「笨蛋。」


 


他用指腹摩挲著我的臉頰,語氣裡滿是寵溺。


 


「以後再有這種事,就告訴我,不要胡思亂想。」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把臉埋進他的懷裡,用力地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聽見了。」


 


這一刻,我無比確定。


 


將軍這個僚機,當得實在是太合格了。


 


它不僅給我帶來了一個男朋友。


 


還給我帶來了一個會堅定地選擇我。


 


將我規劃進他的未來並願意為我遮擋一切風雨的男朋友。


 


12


 


和沈確結婚的第三年。


 


我的插畫集終於出版,還辦了一場小有名氣的個人畫展。


 


棉花糖和將軍每天最愛幹的事。


 


就是一左一右地趴在我的腳邊,

陪著我一起在畫室裡曬太陽。


 


而我和沈母的關系依舊不鹹不淡。


 


這幾年來。


 


我們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相敬如賓。


 


我們不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


 


逢年過節,我會備好禮物,跟著沈確回去吃一頓飯。


 


飯桌上,她會禮貌地給我夾菜,我會客氣地道謝。


 


我們聊天氣,聊時事,絕口不提任何會引發不快的話題。


 


她再也沒有提過讓我放棄工作回家當全職太太。


 


我也再沒有感受過幾年前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我們之間,隔著沈確,隔著心照不宣的界限。


 


維持著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和平。


 


我知道,她沒有接受我。


 


她隻是接受了「沈確選擇了我」這個事實。


 


周六是沈母的生日。


 


沈確提前一周就在跟我商量。


 


「媽今年不想大辦,就在家裡吃頓飯。」


 


他一邊幫我整理畫筆,一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到時候家裡親戚都會來。」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好,我把那天的工作排開。」


 


他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看著我畫板上剛成型的作品。


 


「禮物我來準備就好,你人到就行了。」


 


他輕聲說,「別有壓力。」


 


我笑了笑,轉頭親了親他的側臉。


 


「知道了,沈先生。」


 


他總是這樣,小心翼翼地把我護在他的羽翼之下。


 


試圖為我隔絕掉一切可能會讓我感到不適的因素。


 


但我知道。


 


有些事我躲不掉。


 


生日那天,我還是自己準備了一份禮物。


 


一條我親手繪制了蘭花圖案的真絲絲巾。


 


不貴重,但足夠用心。


 


沈家別墅裡很熱鬧。


 


我挽著沈確的手臂走進去。


 


客廳裡坐著的親戚們齊刷刷地朝我們看來。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


 


也有我早已習慣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爸,媽,我們回來了。」


 


沈確牽著我走到沈母面前。


 


「媽,生日快樂。」


 


我將手裡的禮盒遞過去。


 


臉上是練習了無數次得體又疏遠的微笑。


 


沈阿姨接過禮物,點了點頭。


 


「西筠有心了。」


 


她當著眾人的面打開。


 


目光落在絲巾的圖案上時,

似乎愣了一下。


 


「畫得真好。」


 


她身旁一個打扮富貴的親戚誇張地贊嘆道。


 


「西筠現在可真了不起,都成大畫家了。」


 


「不像我們家那個,結了婚就什麼都不幹了,天天就知道逛街喝下午茶。」


 


這話看似是誇我,實則是在暗暗點出我的不安分。


 


我隻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沈阿姨將絲巾收好,淡淡地說。


 


「年輕人有自己的事業是好事。就是太忙了,你看西筠,比上次見又瘦了。」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靜。


 


「你們結婚也三年了,事業再重要,也該考慮孩子的事了吧?」


 


「女人年紀大了,身體恢復得慢。」


 


「沈確是獨子,你總不能讓他一直等下去。」


 


客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催生。


 


這是一個我預料之中,卻依然感到窒息的話題。


 


是她在這場看似和平的對峙裡,扔出的又一件新武器。


 


我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正想著該如何不失體面地回應。


 


沈確卻先一步開了口。


 


他握住我冰涼的手,將我拉到他身後。


 


完全擋住了那些審視的目光。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


 


語氣平靜,卻帶著堅定。


 


「媽,這件事,我和西筠有自己的規劃。」


 


「我還沒做好當父親的準備。」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沈確頓了頓,環視了一圈看熱鬧的親戚。


 


聲音不大,

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生不生孩子,什麼時候生,跟你們沒關系吧。」


 


那一刻。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


 


幾年前的那個傍晚。


 


他也是這樣將我護在懷裡,告訴我:「我隻聽我女朋友的話。」


 


這幾年他一直在用行動踐行著他的諾言。


 


他尊重我的夢想,支持我的事業。


 


為我扛下來自他家庭的所有壓力。


 


他從來沒有要求我去和解。


 


更沒有要求我為了任何人去改變。


 


他隻是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陪著我一起,面對這並不完美卻真實無比的生活。


 


晚宴結束後,回家的路上。


 


車裡很安靜。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對不起。」


 


他忽然開口,「又讓你不開心了。」


 


「沒有不開心。」


 


我轉頭看著他完美的側臉。


 


「沈確,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可以永遠做那個自信、獨立、閃閃發光的自己。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騰出一隻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語氣裡滿是寵溺。


 


「傻瓜。」


 


車子駛入我們熟悉的小區,停在樓下。


 


我看著我們家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


 


心裡一片安寧。


 


將軍從柵欄的破洞裡鑽出來。


 


給我帶來了全世界最好的沈確。


 


這麼多年過去。


 


我和他母親之間那道無形的牆依然存在。


 


或許它永遠都不會消失。


 


但這又有什麼關系呢?


 


我不需要翻過那堵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