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那年電視購物正火,一款 150 元的智能書包讓我和哥哥眼饞。


 


爸媽承諾期末誰考雙百就給誰買。


 


我幹勁滿滿,最後捧著三好學生獎狀和年級第一的成績回家,但是哥哥卻沒及格。


 


沒過幾天,爸媽拎回了兩個書包,給哥哥的是電視同款,給我的卻不是。


 


我提出質疑,我媽卻說:「這是最新款,電視還沒播,我多花了 20 塊才讓工作人員寄來的!」


 


我信了。


 


開學後我向同桌炫耀書包是電視購物買的,卻被班長無情戳穿,他說我那個書包在批發市場隻賣 35 元。


 


說到這裡,我又有點想哭。


 


「哥,你知道嗎?因為這件事,我被班長取了個外號叫『撒謊精』!」


 


「還有,一年級時我在外面撿了隻小花貓回家,

天天當寶貝似的喂養,結果它沒惹你,你卻用棍子打它,揪它耳朵,把它往水裡扔。小貓急了抓了你一下,你轉頭就跟媽告狀,媽把我的貓直接摔S了,然後又把我嘴巴扇到流血,這些你都忘了?」


 


「你眼裡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我能說三天三夜。但是哥!你能說出任何一件爸媽虧待你的事出來嗎?」


 


話到此處,我早已疲憊不堪。


 


我哥卻昂著頭爭辯:「爸媽說的沒錯,你真的特別記仇還小心眼!」


 


我已經懶得跟我哥說下去,同既得利益者爭辯毫無意義。


 


天底下有幾個既得利益者需要自己衝鋒陷陣?他們隻需要美美地躲著,輕輕松松借力打力,自然而然就有人把他們想要的雙手奉上。


 


我擺擺手,示意我哥離開:「我跟你沒什麼話說,以後別來道德綁架我了,你不配!」


 


13


 


我哥當然不會聽我的,

畢竟他從小被灌輸的思想就是,我是要給爸媽養老的。


 


他開始天天在朋友圈分享毒雞湯。


 


什麼【女兒不孝是大罪】【每個人終將老去】……


 


他甚至分享了家族群裡面大家對於此事的評價,試圖靠輿論打敗我,讓我認錯屈服。


 


我掃了一眼截圖,清一色的中老年親戚無一例外都在罵我。


 


我給我哥回了個:【???】


 


他說:【你還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然後呢?男性群眾和某些伥鬼群眾的話,是影響我喝水吃飯還是影響我發工資?你們對我的攻擊力為 0,OK??】


 


我哥氣個半S,反手把我拉黑了。


 


倒是堂姐給我發了消息:【你爸媽瘋了,你哥也瘋了,跟神經病一樣!什麼東西都給兒子,

完事還嫌女兒奉獻得不夠多!啥人啊真的是。】


 


我謝過堂姐後,直接關機睡覺。


 


愛誰誰,我現在的態度就是: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了那麼多。


 


14


 


和爸媽斷聯的第五個月,手機先收到了嫂子的消息。


 


【妹妹,我的婚禮你能來嗎?知道你和叔叔阿姨之前有誤會,可我總覺得,一家人少了你就不完整了,我還準備了小禮物想當面給你。抱歉,如果你沒時間也沒關系,下次我單獨請你吃飯。】


 


消息還沒往下滑,堂姐的消息又彈出來:【你真不去參加婚禮嗎?】


 


我盯著屏幕猶豫,嶽銘湊過來掃了一眼,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怎麼想的?」


 


我沉默了幾秒,抬頭看向他:「其實我跟嫂子隻見過三次,每次她都客客氣氣的,要不然你陪我去好不好?

有你在,我不用單獨應付爸媽。上個禮咱就走,也不用多待。」


 


嶽銘把我手裡的手機輕輕抽走,順手揉了揉我發頂:「好,我陪你。」


 


15


 


我哥的婚禮在老家最好的酒店舉辦。


 


迎賓區的裝飾用的都是新鮮玫瑰,用心程度可見一斑。


 


嫂子穿著量身定制的婚紗,正笑著和賓客合影,看見我來,她沒什麼大反應,隻是朝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覺得有點奇怪。


 


我上了禮單後接了個電話,就想去宴會廳。


 


我媽卻突然走過來,親昵地拉過我的手。


 


「喲,我的乖女兒可算舍得露面了!給你哥上的兩萬塊禮金,是現在交現金,還是掃碼轉給我啊?」


 


「兩萬?」


 


周圍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我身上,還有些親戚已經開始小聲議論。


 


我媽立刻拉過站在旁邊的舅舅:「哥,你跟大家說說,小諾是不是要上兩萬?你可不能幫她瞞著啊,今天這麼多親戚在,可不能讓人家看咱們家笑話。」


 


舅舅面不改色心不跳:「是兩萬,小諾說現金隻帶了 2000,剩下的掃碼補交!」


 


「我根本沒說過!舅舅你記禮單還帶撒謊啊!」我氣得聲音發顫。


 


我哥突然衝了過來,指著我就罵:「元諾,你裝什麼裝?爸媽養你二十多年,供你讀大學,你現在翅膀硬了,連親哥都不認了是吧?」


 


「我什麼時候糊弄你了?是你們故意改了禮金數!」


 


我媽已經開始對著周圍的親戚抹眼淚:「養女兒有什麼用,花錢在娘家,以後掙錢去婆家。她哥結婚辦事把家裡家底都快耗光了,結果她……」


 


「行了,

你別裝了媽!演上癮了?」


 


「你還敢頂嘴?」我哥維護我媽,伸手就推了我一把。


 


我沒防備,踉跄著往後退,後背狠狠撞在迎賓區的禮臺上,KT 板直接把我手劃流血了。


 


三姨看見了趕快來拉我:「都是一家人別吵吵,你快給你媽道個歉,把錢給了,趕快進去準備吃席吧!」


 


大伯也幫腔:「就是,元諾不是我說你,你也太不懂事了!」


 


嶽銘趕緊找紙巾給我止血。


 


我忍著後背和手上的疼,彎腰撿起手機,直接點開報警界面。


 


「你們現場敲詐是吧!還敢動手打人?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來評評理!」


 


我媽慌了,伸手就想搶我的手機:「你瘋了?警察來了你哥婚禮還辦不辦?你想讓所有人都看咱們家笑話嗎?」


 


「你們幹這些破事的時候怎麼不怕丟人?


 


嫂子聽見動靜,提著裙擺也過來了。


 


我調出聊天界面問她:「嫂子這是你發的嗎?」


 


見她驚訝的表情,我就明白了,八成是我哥偷偷用她手機發的,就為了騙我來婚禮現場。


 


見我嫂子盯著他,我哥剛才的兇氣泄了一半,眼神裡多了幾分慌亂。


 


嶽銘上前拉了我一把:「算了元諾,咱們走吧!」


 


我拂開他的手。


 


「想讓我不報警也行,之前家裡裝修我打過去的六萬,現在拿給我!少一分我立刻撥號。誰要是再勸,誰替他們給,我不介意!」


 


周圍徹底安靜了,剛才還在幫腔的親戚們也都閉了嘴。


 


我媽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哥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著牙不情不願地掏出了手機轉了賬。


 


拿到錢我直接頭也不回地走了,

嶽銘一直跟在我後面。


 


「元諾,你今天是不是太過分了?那是你親哥的婚禮,你鬧成這樣,以後還怎麼跟你家裡人來往?為了六萬塊錢,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值得嗎?」


 


我停下腳步,心裡的火氣又上來了:「你現在是指責我嗎?」


 


嶽銘皺著眉:「我不是指責你,可你用報警要挾自己的家人,也太極端了。」


 


他扶了一下眼鏡:「你今天這樣,爽是爽了,但背後名聲肯定不好聽,別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S。」


 


我走近一步,垂下手:「嶽銘,他們當初是怎麼對我的你忘記了?你根本不了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今天我退一步,明天他們就能近十步,把我吃得骨頭都不剩下。」


 


「你以為他們隻是想敲我 2 萬塊錢?你太天真了,這隻是他們對我的一場服從性測試罷了。」


 


「我沒其他意思,

我就是覺得你難道真要跟家裡斷親嗎?以後結婚、生孩子,難道就不用你爸媽參與嗎?其實我隻是……」


 


「隻是你同情他們了,沒什麼的,我懂。你把我的角色代入到你姐身上了,你一下子想到了你姐。」


 


我微笑著看他,看得他臉上血色褪盡。


 


16


 


我大鬧婚禮現場後,我爸媽直接在朋友圈發了個斷親書。


 


先是細數了我十宗罪,然後就是公布從今往後我與他們再無瓜葛。


 


我媽發的內容更是字字淬毒:「這個不孝女最好是S在外面,否則我百年之後都要去十殿閻羅那告她一個大不孝之罪!」


 


以往看見這些,我肯定難過的。


 


但現在奇怪的是,我心裡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暗爽。


 


不把他們氣到一定程度,

他們也不至於出此昏招。


 


我還從堂姐嘴裡聽了個八卦。


 


嫂子結婚前就已經懷了孕。我媽自以為抓住了女方的大把柄,直接把 28 萬彩禮砍到了 8 萬。


 


但我嫂子記在心裡了。


 


她半年後生下了兒子,我媽喜出望外。


 


但她理想中三代同堂的幸福生活並沒有如期而至。


 


生完孩子後,嫂子直接做起了甩手掌櫃,什麼都不管,甚至直接吃了回奶藥。


 


我媽請了個月嫂,嫂子不是挑這毛病就是挑那毛病,反正沒一個順心的。


 


那個房間終究還是沒住上任何一個保姆,反而住上了我媽。


 


孩子二月鬧夜夜啼哭,我爸和我哥直接搬去酒店住了一個月。


 


最後我媽恍然大悟,我嫂子就是故意要找她茬讓她帶孩子。


 


以她的性格,

她哪裡肯服輸。她跟我哥訴苦。


 


可我哥也隻會和稀泥,讓她忍一忍,說等嫂子回頭上班走了,再請個保姆唄!


 


我媽聽完跟他大吵一架:「請保姆!當初請保姆想讓你妹出錢的,現在你妹跟我們鬧翻了,這錢你出啊!」


 


結果,嫂子產假休完直接把孩子帶走了,說讓她輕松輕松。


 


到手的大孫子沒了,我媽笑不出來了。


 


我挺幸災樂禍的,求仁得仁,不好嗎?


 


17


 


我無暇在原生家庭的問題上投入過多時間。


 


隻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手裡的事情一件做得比一件精細。


 


我生日那天,迎來了職業生涯中的一次大轉折。


 


公司要開拓海外市場,本來內定的負責人被對家公司挖走了。


 


這個大餅就落在了我頭上。


 


三年任期,回來直接晉總監,薪資翻倍。


 


這對我來說是個極大的誘惑。


 


隻不過委任協議上有一條,讓我犯了難:任期內建議暫緩生育計劃。


 


18


 


我與嶽銘發生了戀愛以來最大的一場爭執。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告訴他工作上的變動。


 


「別懷孕生子?」


 


「我之前做結婚計劃的時候,想明年春天領證,35 歲之前把二胎生了。」


 


我有點錯愕,這麼密集的生育計劃,對職業生涯是個嚴重的打擊。


 


「可這是難得的機會,錯過就沒了!三年時間很快的,我們可以等我回來再推進這些事,33 歲生孩子也不算晚……」


 


「不算晚?」他打斷我,語氣裡帶著急躁。


 


「我上周剛跟我媽去看了婚房,

裝修風格都按你喜歡的定了,你現在跟我說要等三年?」


 


他起身調出手機裡的備婚計劃,第一條就是:【明年 3 月和元諾領證。】


 


「我不是不讓你搞事業,但結婚生子這件事,我隻是想按計劃來。你去法國三年,我們要異地三年,結婚的事要拖,生孩子的事也要拖,元諾,你有沒有想過,有句話叫『幹得好不如嫁得好』?」


 


客廳的頂燈調了暖光,可我坐在沙發上,隻覺得渾身發僵。


 


「我不是不讓你工作,但我想要的,就是個能守著家的賢妻良母。老婆孩子熱炕頭,這種日子誰不期待?我可以支持你的一切決定,可這得建立在你對我完全忠誠的前提下。」


 


「忠誠?」


 


我忍不住苦笑:「嶽銘,在你眼裡,我去法國,就是對你的不忠誠?」


 


他沒直接回答,反而話鋒一轉,

扯到了我最不願提的原生家庭:「你以為你爸媽為什麼不愛你?因為你是女兒,早晚要嫁人,生的孩子跟別人姓,這跟中國傳統的香火觀根本相悖。你哥是繼承人,才能給你家傳宗接代。」


 


「同樣的道理換到我這裡也一樣。元諾,你是我的老婆,為了我們的家庭發光發熱,我才會對你好!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們婚後所有收入都交給你管,你把這個機會推了,好不好?」


 


我看著他眼裡的期待,卻突然清醒了。


 


這世上根本沒有無緣無故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