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與嶽銘冷戰了快一個月,嶽珊珊約我去打羽毛球。
吃飯的時候,她突然跟我聊起了她自己。
「我媽今年給我在城東買了套一百平的房。」
我笑著說:「你真幸福。」
她攪了攪面前的湯碗:「可你知道嗎?嶽銘名下已經有五套了。」
「五套?」
我捏著杯柄的手頓了頓,嶽銘從未與我提過,我唯一知道的也就隻有藍灣街的小戶型。
「其中兩套是我爸媽早年囤的老房子,三套是近幾年新買的,一套留著當婚房,兩套收租。」
她聲音裡沒什麼波瀾:「我媽總說,兒子得有家底,以後才能撐起家。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有套房子傍身就夠了。你看,連親爹媽,待兒女都不一樣。」
那些沒說透的男女差異,被她直白地擺出來,
我竟有些不習慣。
因為嶽銘一直說,他的父母是比較「重女輕男」的。
比如說小時候他總是撿姐姐的玩具玩,爸媽給姐姐打扮得很漂亮,跟姐姐發生矛盾也是揍他等等。
我恍然大悟,原來嶽銘家,是這樣的邏輯。
愛給女兒,錢給兒子。
「其實我弟人挺善良的,相信你也能感覺得到。」
嶽珊珊話鋒一轉,眼神軟了些。
「他私下跟我提過好幾次,說想盡快跟你領證,我知道他是真的愛你,我也真心希望你們能好好的。」
我喉嚨發緊,剛想說什麼。
就聽見她接著說:「但我也知道你的情況,你其實是想在職場上拼一把的。」
她抬眼看我,眼裡帶著幾分理解:「我之前大學讀的專業和我現在的工作八竿子打不著。我媽卻總勸我女孩子不用太辛苦,
找份清闲的工作,嫁個好老公,以後離爸媽近點照顧他們。可是,這是別人想要的生活,並不是我的。元諾你知道嗎?我很遺憾。所以如果你想追求事業,作為女性,我特別理解也支持你。」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她的發梢上。
我看著她真誠的眼神,突然鼻子一酸。
「不管你最後選什麼,是去法國闖一闖,還是留下來跟我弟結婚,我都祝你能選到自己不後悔的路。畢竟日子是你自己過的,別人再怎麼說,也替不了你。」
20
嶽銘最終和我和平分手,我如期去了法國分公司。
才待了半年。
堂姐就傳來消息,我媽腦梗了。
我心裡慌亂得很。
縱使我與我媽之間有再大的仇恨,說實話我也不希望她走到這步。
堂姐說:「你知道就算了,
別管了。她純粹被你哥給氣的!」
「氣的?從何說起?」
表姐義憤填膺地說了半小時,我才捋清楚。
原來我走了之後沒多久,爸媽就知道我出國的事。
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慶祝我的工作有了新開始。
而是忙著罵我。
「崇洋媚外的東西!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跑到國外丟人!」
「女孩子家那麼拼有什麼用?早點找個人嫁了才是正途!瞧瞧她之前那對象,小伙子又有錢對她又好,她自己瞎折騰,人家把她甩了!真活該!」
但是有些親戚卻不這樣認為,他們覺得我有出息。
覺得我爸媽傻,大把錢砸在我哥身上,我哥啥建樹都沒,幹了這麼久還是個普通員工。
親戚們你一言我一語,把我媽和我爸說得抬不起頭。
我哥被天天的抱怨弄煩了,
直接辭掉了工作,和朋友創業去了。
但是很可惜,失敗了。
他不僅賠掉了自己身上的錢,還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一小部分貸款。
我媽知道後氣得跟他大吵一架,吵完就腦梗了。
堂姐在電話裡嘆著氣說:「你哥真的是個奇葩,自己好處佔盡,結果知道你媽住院要花錢,第一時間就想聯系你,還讓我把你現在的手機號給他,我騙他說不知道。」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好久,窗外的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天邊染得一片通紅。
其實我早料到他們不會輕易罷休,卻沒想著會是這樣的情景。
堂姐又補了句:「你也別太急,醫生說不算嚴重,得住院觀察,就是後續康復要花錢。你哥現在當甩手掌櫃,你爸把S期存款都取出來了。」
我對堂姐說,如果真的治療到沒錢的那一步,
我可以按照法律規定承擔屬於自己那部分責任。
但是,想讓我當冤大頭,不可能。
21
三年任期結束後,我推著行李箱走出機場。
曾經的舍友們舉著牌子站在人群裡等我,我飛快地跑了過去。
她們笑著過來擁抱我:「歡迎回來!」
「元諾你可是出息了,以後我就靠你罩了啊!」
……
知道我回國,嶽珊珊又找我約飯。
我把帶回來的禮物遞給她,她很開心的向我道謝。
我與她聊了很多很多。
知道她辭掉了穩定工作,堅持自己曾經的夢想,開了家遊戲工作室。
送我回家的路上她無意間又提起了嶽銘,說他結了婚,弟媳是相親認識的。
隻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並沒有按照他規劃的那樣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
說完,嶽珊珊噗嗤一聲笑了。
我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說:「都過去了,真心祝願他們一家都幸福美滿。」
我一一拜訪了以前玩得不錯的朋友和親戚。
又從堂姐那裡得知,我媽康復得不錯,能自己扶著牆走路了。
我爸拿了錢幫我哥還了房屋抵押貸款,又拿了一部分給我媽治病,現在他手裡的存款已經寥寥無幾。
等到他發現我哥靠不住,他們自己又沒退休金的時候,他徹底慌了。
於是又託跟我關系尚可的親戚來說和。
其實我覺得他們不是知道錯了、後悔了,隻是怕了。
根植在他們腦子裡的「養兒防老」的思想如今被徹底顛覆了,這讓他們恐慌,所以才想抓住我這根救命稻草。
我沒有見他們,隻是說,該承擔的養老責任我與我哥一人一半。
結果我爸氣得要命,在背後說我:「元諾這輩子無情無義!她就抱著她的錢和房子孤獨終老吧!」
可我一點都不難過,權當祝福。
搬進新置換的大平層的那天,是我 38 歲的生日。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又想起了和嶽銘分手前的那一晚。
其實我不是沒有想過推掉這個機會,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活在傳統思想的灌輸下,女性最後都要結婚生子的。
可上司給我說了個關於她自己的故事。
是她告訴我,任何關系都不是百分百穩定的。
像我們這樣的出身,背後是空無一人的,能靠得住的隻有自己。
她有一句話我深有感觸。
「所有讓你感到痛苦、感到窒息的一切,
都是快要把你淹S的水,但等你努力爬起來時就會發現也隻不過及膝罷了,元諾,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從回憶裡抽離開,我給上司發了張房子的照片,配文:【新起點。】
她很快回復:【恭喜,我早說過你會站在更高的地方,擁有更好的一切。】
現在的生活我十分滿意。
我的錢足夠支撐我完成自己的夢想。
我不用盼著別人給我一個家,因為我自己已經能為自己撐起一片天。
那些沒得到的偏愛、沒實現的期待,最終都變成了推著我往前走的力量。
我最終還是活成了自己的靠山,隻做自己的光。
番外:嶽銘
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家該是什麼模樣」,是七歲那年冬天。
當時我發著燒,身體特別難受,我爸在廚房叮叮咚咚地做飯。
蛋殼碎渣掉進碗裡,他皺著眉挑了半天,最後沒耐心了,幹脆連渣帶蛋液一股腦倒進油鍋。
那盤煎蛋拉得我嗓子疼。
後來沒一會我媽一路小跑回家了,她給我吃了退燒藥,把我臉上的汗擦幹淨,又給我做了一大碗雪梨銀耳粥。
從那天起,我心裡就立了把標尺。
家裡該有個像我媽這樣的人,說話永遠溫聲細語,衣服會疊得方方正正碼在衣櫃裡,我放學回家時桌上一定有熱菜。
我爸常說:「男人要在外闖,家裡得有個穩當的後盾。」
我媽從不反駁。
我看著他們,覺得這就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後來遇見元諾,我就把她跟我媽重合了。
她很溫柔,慢聲細語,燒得一手好菜。
最重要的是,她的原生家庭爛得要S,
給不了她一點幫助,甚至還會拖她後腿。
這就說明,她需要一個「穩當的依靠」,就像我媽需要我爸那樣。
所以在她被家人再次傷害的時候,我提議讓她自己買房。
首付不夠,我立刻補上缺口,我很享受這種保護她的感覺。
但我沒想到,她居然會給我打借條。
這個行為,讓我完完全全地愛上她了,畢竟她與之前我談過的那些隻想撈錢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幹淨得像一朵雪蓮花。
我以為我會跟她攜手組成一個家庭。
但沒想到她比我想象的要獨立,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說,她不敢拿未來賭一個人的良心,哪怕那個人是我。
我與她和平分手,但我心裡不服氣。
於是,我在她出國一年後就火速相親並結婚了。
我帶著點報復心態,想讓她後悔。
訂婚前的一天晚上,我姐卻轉給我一筆錢,說元諾還給我的總共 20 萬。
我恍然大悟,她連曾經打給她的那一萬塊年終獎也還給我了。
她與元諾一直有聯系,甚至還成了朋友。
我姐嘲諷地看著我:「嶽銘,希望你有一天不要後悔,否則你就是傷害了兩個人。」
結婚後第五年,我陪著妻子去商場。
在一家奢侈品店遇見了元諾。
她站在不遠處的櫃臺前,穿一身米白色香奈兒套裝,頭發扎著低馬尾,比當年更漂亮了。
妻子因為懷孕,臉上沒怎麼化妝,跟她比起來顯得格外樸素。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不悅。
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我盯著她的背影,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決定去法國,最後一晚她說:「嶽銘,特別感謝你在我最難的時候幫我,不然我真的撐不下去,但是,我們的路也隻能走到這裡了,祝你幸福。」
分手後我也難過了很多天,畢竟我曾經也是真的愛她。
那時候我總覺得她會後悔。
她一定需要我,需要我給她安穩,需要我幫她遮風擋雨。
可現在看她這樣,當年那個被母親扇耳光後跟我哭訴的姑娘已經消失了。
她早就成了她自己的救贖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