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程時燁和離那日,是他的師爺替他送來的和離書。


 


許是瞧我隻有一人一馬,師爺有些不落忍,補了一句。


 


「大人今日著實有些忙,不若您再等一會兒,大人許是會來的。」


 


我笑笑。


 


「不必了,又不是成親,何必非要見最後一面呢?」


 


我及笄那年嫁給他,陪他從當初的秀才變成如今雖官職不大,卻也是一方父母官的大人。


 


而今三十歲了,扶著鬢邊早生的華發,我隻想騎著我的棗紅色小馬,回到最肆意快樂的塞外去。


 


1


 


拜別了程時燁身邊的師爺,此刻的我站在曲縣繁華的大街上。


 


除了難過,此刻竟是解脫充斥著胸腔。


 


這裡繁華,但卻不是我的家。


 


人人雖在表面上都尊稱我一聲程夫人。


 


但我知道,

他們終究是覺得我這塞外的一個小小的醫女不配。


 


如今消息已經傳開,程大人即將迎娶聖上親封的郡主。


 


我終於尋得一絲時機,同程時燁提出和離。


 


牽著紅纓走出程府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人生又回來了。


 


城外,看著漸黑的天色,我隨意找了一家客棧安置下來。


 


我斟酌著開口詢問掌櫃:「去青陲可有近路?」


 


掌櫃憨厚地撓了撓頭:「我想想啊,姑娘等天色亮了之後徑直向北就行,這些年咱們這兒的路修得很好,直走不會出錯的。」


 


我點了點頭,這些年來,程時燁勵精圖治,真的將曲縣治理得很好。


 


正欲起身,掌櫃卻擔憂地詢問:


 


「隻是姑娘,青陲就在塞外,這一路多的是舟車勞頓,你可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我淡淡地搖了搖頭:「隻是想去塞外看看新的風景罷了。


 


掌櫃爽朗地笑了笑,順帶將一塊醬牛肉包好遞過來:


 


「嚯,我就說,我們曲縣的大人是真的造福我們吶!女郎也可以如此有志向!姑娘將這拿好,明日出發前再來拿些餅子,可以多少順遂些。」


 


我真誠地道了謝。


 


轉身上樓之際,委屈和難過卻如潮水般襲來。


 


程時燁治理的曲縣,女郎可以有志向。


 


可程時燁的夫人沈無憂不可以有志向。


 


因為我是他的夫人,也隻是他的夫人。


 


第二日一早,我接過掌櫃現烤的餅便打算離開。


 


可門外卻突然一陣兵荒馬亂。


 


掌櫃匆匆回來:「好像是哪位大人在找人,姑娘快些啟程吧,現在所有的女眷都要被檢查,姑娘若是晚了恐怕就看不了新風景了!」


 


我點點頭,

騎著小馬快步離開。


 


隻是不承想在一個岔路口遇見了一個意外的人。


 


宋時雨,程時燁即將迎娶的新妻,我少年時的玩伴。


 


更是當年和我一起入曲州的人。


 


還不等我反應過來,她便拉著我進了車廂,將紅纓交給車夫。


 


「快走,等會兒城門關了我們也要被召回的。」


 


等終於走出了城門前的那處密林,身後城門關閉的撞鍾聲也適宜地響起。


 


我突然反應過來,剛剛縣城的騷動,恐怕就是程時燁在找宋時雨。


 


「你怎麼出來了?」


 


宋時雨聳了聳肩:「我又不想嫁給他,是太子想拉攏曲縣一帶的官僚,才將寄養在皇後名下的我推了出來。」


 


我沒說話,宋時雨是已故的宋大將軍的獨女。


 


塞外抵擋胡人,宋將軍為國捐軀,

皇後於心不忍,便將宋時雨當作公主養在自己膝下。


 


雖說沒有直接養在京都,但卻任由她挑選了曲州建造了自己的府邸。


 


隻可惜對於皇權來說,情誼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物。


 


「別不說話,我真的沒想過要和你爭的,真的!」


 


看宋時雨一臉擔憂,我笑了出來。


 


見我笑,宋時雨才又問我:「我去青陲,你去哪?」


 


我有些驚訝,卻也回答:「去青陲,回家。」


 


2


 


馬車足足走了十日,我才又一次回到了這個肆意快樂的地方。


 


醫館的小院,男人抬起頭,在看到我們的時候,手中的藥草都散落了下來。


 


「無憂?你怎麼回來了!」


 


哥哥滿臉的擔憂,卻還是跑了過來接過我手中的小包袱。


 


「阿兄,

我和離了。」


 


我輕聲開口。


 


阿兄卻隻是頓了一下,便松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是無憂生病了呢,沒生病就好,和離了又怎樣,阿兄有家醫館!阿兄能養你一輩子。」


 


看到阿兄驕傲地向我展示他的醫館,我終於笑了出來。


 


「沈無忌,你怎麼不跟我打招呼?」


 


宋時雨懶洋洋地牽著小紅馬過來。


 


小院裡,我們三人都笑了起來。


 


宋時雨本就和我們一起長大,我們三個自然而然地在這裡長久地住了下來。


 


我又重新撿起我先前丟下的醫術。


 


我在醫館裡幫著阿兄看診,宋時雨就牽著小馬去採藥。


 


闲暇時,阿兄就會親自釀酒下廚,在小院裡擺上一桌。


 


我們對酒當歌,聽著塞外獨有的歌聲和馬兒的嘶鳴。


 


我以為我會真的忘掉那些前塵往事。


 


直到年關,青陲下了雪。


 


宋時雨從後山回來的時候抱回來一隻黝黑的玄貓。


 


小貓還沒完全長大,小小的一隻乖乖地臥在宋時雨的手心裡。


 


阿兄招呼著我將小貓抱過去,我卻站在那裡挪不動腳步。


 


宋時雨到底是在曲州待了一段時間,知曉當初的那件事情。


 


她不動聲色地把我重新按回到臥榻上:「我給你抱過來。」


 


臥榻上有阿兄新換的湯婆子,我卻仍覺得遍體生寒。


 


舊日裡養在我身邊良久的小貓慘S的樣子仍刻在我的腦海中。


 


往日裡活蹦亂跳的小貓一抽一抽地躺在井邊。


 


程時燁的青梅小妾指著臉上不存在的傷疤面目猙獰:


 


「憑什麼?你搶走了燁哥哥,

現在還想要毀了我的臉讓燁哥哥徹底厭棄我是嗎?」


 


偌大的府邸,所有人都偏向程時燁昔日的青梅:萬青青。


 


不管是來來往往的侍衛還是小侍女。


 


仿佛萬青青的家族獲罪是因為我,仿佛是我搶走了本屬於她的一切。


 


「不過就是一個小畜生,也想威脅我?」


 


我被她身邊的人壓著,哭著向她道歉也沒有用。


 


小貓被高高地舉起摔下,萬青青扯著嘴角大笑的模樣還停留在印象中。


 


「沈無憂,你隻不過是燁哥哥為了保護我隨意招來的一個小野女罷了,你最好不要有什麼別的想法。」


 


那一天我掩埋了小貓,也好像才從昔日的溫情裡回過神來。


 


程時燁,從頭到尾,也許都是利用我。


 


3


 


我和程時燁相識隻是一場意外。


 


他是曲州新晉的舉人。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浩浩蕩蕩的押解隊伍旁。


 


那年我也才及笄,阿兄安撫著我說,想嫁就嫁,如若不想,便是養我一輩子。


 


來往的人說:是京城又來了新的流犯,這位公子是負責押解的。


 


也有人在一邊補充:「其實不是,這位公子新晉中舉,押解的這一眾人是自己家的世交。」


 


當晚,這批流犯S了。


 


而那位公子卻渾身是傷地出現在我家醫館內。


 


我和阿兄救下了他,因為傷勢過重,還不過天明,阿兄便背著藥筐離開。


 


我一個人在醫館內,一邊頂替阿兄問診,一邊又要時不時地去照料程時燁。


 


三天後,程時燁才悠悠轉醒,偏巧醫館內起了衝突。


 


青陲位置較佳,來來往往的車馬商旅基本上都要經過這裡。


 


一行人直直地闖了進來,蠻橫地說這間醫館中有人盜取了他們的錢財。


 


看著等候著問診的一眾老小,我強壓著自己因為害怕而顫抖的身體。


 


抄起一把用來削剪草藥根莖的剪刀站在醫館門前: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為首的胖子的眼睛似乎亮了亮:「哎對對,不過得請小娘子跟我們走一趟,我們好跟小娘子道歉……」


 


一眾人高馬大的漢子走上前,我慌亂地揮動著手中的剪刀。


 


卻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拿走,周圍的人想上前幫忙,卻也被人推搡在地。


 


眼看那些人越來越近,我退無可退,正值絕望的時候,身上纏著繃帶的程時燁強撐著身體爬了起來。


 


他隻不過是舉起了手上的一方令牌,

面前的人便惶恐地跪倒在地:


 


「小的不知,求大人饒了小的。」


 


程時燁的侍衛找到這裡,將這些流匪綁好打包帶回京都。


 


我看著那塊小小的令牌,惶恐地想要下跪,卻被程時燁扶起來。


 


他告訴我,這是皇帝親臨的象徵,我們救了他,反倒是他應該感謝我們。


 


我日日照料他,直到阿兄拿了罕見的雲草回來。


 


程時燁徹底痊愈,臨行拜別的時候,卻是直直地跪下。


 


他乞求我的阿兄,此行想帶我一起離開。


 


阿兄抿了抿唇不說話,隻是詢問我的意見。


 


我低下頭,這些時日,我日日照料照顧他。


 


匪來犯後,他便拖著尚未痊愈的身體堅持陪我在前臺問診。


 


他跟我講述求學問道,目光中飽含著欣賞和溫柔。


 


他說:「世道艱難,他想造福這個世道。」


 


他說:「你是我見過醫術最好的醫娘,如若你隨我一起,我們會一起讓這個世道變得更好。」


 


在遇見程時燁之前,我隻知道風草和馬兒。


 


遇到程時燁之後,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生病,這個世道也不容易。


 


我告訴阿兄:「我想去,我想去救人。」


 


4


 


可我不是救人。


 


是救萬青青。


 


萬家獲罪,男丁流放,女眷入官窯。


 


是程時燁用盡各種手段將萬青青保了下來。


 


她身心皆受到傷害,在京都人多眼雜,也不敢找人去瞧。


 


於是便借著封官將她帶到了曲州,偏又在青陲遇到了我。


 


我討厭被人欺騙,當即收拾了包袱便要離開。


 


可聽到萬青青因為痛苦發出的呻吟後,我還是出於醫者本能留了下來。


 


醫治好了萬青青身上的傷,可她受了刺激,誰也不相信。


 


隻相信程時燁。


 


曲州離邊關最近,又有流匪來犯。


 


我在州中治病救人,程時燁在官場上整頓新風。


 


直到年末,曲州難得安寧地舉辦了一場年節宴。


 


程時燁吃多了酒,我原想向他提出離開。


 


這個世界這麼廣大,我想救更多的人。


 


可程時燁先開了口,他說,他要娶我為妻。


 


四周嘈雜的聲音散去,我看著程時燁的眼睛。


 


他告訴我說,有個官夫人的名頭,在四處遊走便會更加便捷。


 


我想起這一年,我一句話都不同程時燁講。


 


可他非但不生氣,

還總是會給我買些小玩意,或是青陲從未見過的醫學經義。


 


我想起程時燁溫和的笑,以及病人對我的稱贊。


 


沒有任何猶豫,我答應了。


 


那一年我剛及笄,便嫁給了程時燁。


 


嫁給了程時燁,便發現這不過是一場騙局。


 


娶我,隻是為了堵住眾人的嘴。


 


程大人尚未成家,便私自豢養了一個青樓女子。


 


我也再不能外出遊走行醫,隻能在小小的宅院裡守著萬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