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時燁說:「無憂,你最是心善,你醫治一向徹底,現如今青青還沒好全,倘若你走了,她怎麼辦?」


 


我沒說話,拔出身邊侍衛的佩劍,利落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要和離。」


 


程時燁跪在祠堂,虔誠地向我發誓:等他在官場上站穩腳跟,他就有時間照料萬青青。


 


到時候我便可以離開。


 


我冷笑:「如果我不呢?」


 


程時燁為我尋來了從京都退休的最好的醫師,作為我的老師。


 


他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他也確實做了萬全的準備,在曲州,我隻需照料萬青青,便可以做任何事情。


 


我答應了下來,一日又一日研習著萬青青的癔症。


 


現在來看,也許我並不覺得這些條件比我在草原上生活好。


 


而是因為我喜歡程時燁,

又一次地相信了他。


 


也許是因為,我有了屬於自己的小生命。


 


萬青青不能受刺激,我便一日又一日被她戲弄。


 


直到小貓S了。


 


燭光搖曳,我來到書房,想告訴程時燁,我還是要走。


 


卻聽到屋內傳來的嬉笑聲:


 


「燁哥哥,還是你的主意好,隻要裝瘋賣傻,便不會有人懷疑到我們頭上。」


 


程時燁溫柔的聲音傳來:


 


「現在曲州上上下下都知道沈無憂是塞外來的醫女,是她拆散了我們。隻要再等一等,等我幫你翻案,這件事鬧到京都,我們便可以重新在一起。」


 


「不過燁哥哥,我今日被她養的小貓嚇到了,我身邊的侍衛下手沒有輕重,不小心給弄S了,不會有什麼事吧?」


 


我僵了僵,還沒來得及多想,程時燁便已經告訴我答案:


 


「S了便S了,

我明日想辦法給她弄一匹小馬來,免得她突然走了,曲州百姓會說我不懂恩義。」


 


……


 


不知道為什麼,我笑了出來。


 


然後便是極盡的悲傷。


 


我想起我的阿兄,想起宋時雨。


 


我想,我們青陲的人,一生光明磊落,從不辜負他人。


 


除非被人辜負。


 


現在我不願再走了,等到這些辜負我的人付出代價。


 


到那時我才能離開。


 


於是我裝作沒事人一樣,依舊每日為萬青青扎針煮藥。


 


時間過了兩年,在萬青青生產那天,我借口出門買藥。


 


等我再回來時,府中已經亂成了一團。


 


萬青青難產,生下一個兒子後大出血,現在就剩一口氣了。


 


我急急忙忙地衝進屋,

還沒告訴她最誅心的消息,她還不能S。


 


看見我,她眼中像是有了希望的光。


 


我卻隻是笑了笑,走到她的面前:


 


「萬青青,我知道你沒有瘋。」


 


「你知道為什麼萬家不站隊,隻是貪汙受賄,卻得到的是重罪嗎?」


 


「你知道為什麼,明明是流放,可偏巧不巧,流犯卻都S了呢?」


 


5


 


萬青青的身下噴湧出鮮血,在聽到我說的話後面色更是蒼白。


 


我可憐地看著她:「也許你也懷疑過,但偏偏你懷疑的這個人將你救了出來。」


 


「萬青青,你知道你剛來那一年,將我推入池中的事情嗎?」


 


「你是不是很開心,明明隻是一次落水,我卻足足有兩個月沒有再出過府邸。」


 


她像是猜到了什麼,神情逐漸慌亂,

卻又夾雜著一絲痛苦和愧疚。


 


「那是我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可能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我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道:


 


「我曾經也是可以做母親的人……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害你的孩子,我會好好地把你的孩子照顧成人,在他們成人前我也不會動程時燁。」


 


我抬起手將萬青青沒來得及閉上的眼合上:「你可以放心,你的孩子會有一個完整的家。」


 


萬青青S後,我一度受到眾人的苛責。


 


可我用了兩年時間一點一點下藥才拖垮了她的身子,沒人查得到。


 


有人說我善妒,是我害S了萬青青。


 


有人說我醫術不精,連一個孕婦也救不回來。


 


可令人意外的是,每一次,程時燁都會擋在我的面前。


 


他是帶我看了這個世界的人,也是哄騙我進了陷阱的人。


 


如今,卻又一次成了保護我的人。


 


孩子在懂事後不願意親近我,我也絲毫不在意。


 


本就沒有血緣,我隻是敬畏每一個生命。


 


可我卻漸漸迷茫,程時燁對我越好,我就越害怕。


 


我害怕我會猶豫,會忘掉他對我做的事情。


 


三十歲這年,比我的決定更先到來的,是一紙婚書。


 


可養在皇後名下的公主自然不能做妾,於是我理所應當地要來了和離書。


 


離開那天,除了師爺,沒人來送我。


 


程時燁焦頭爛額,有人匿名送了訴狀,說他和幾年前的流犯S亡有關。


 


程墨也不願意見我,這些年縱使我對他再好,總會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告誡他,我不是好人。


 


我笑了笑,又送入京都一封信件後,牽著幾年前程時燁補償給我的棗紅色小馬,徹底離開……


 


回過神來的時候,阿兄已經抱著小奶貓重新坐到我的身邊。


 


他將小貓舉了過來,小貓恢復了力氣,輕輕地蹭著我的手指。


 


「我們無憂平日裡不是最喜歡這些小可愛嗎?要不要來摸摸它?輕一點,它還太小了。」


 


我深呼了一口氣,用手指輕輕地摸了摸小貓的頭。


 


將小貓重新抱回懷裡的時候,門外卻慌慌張張來了人。


 


「沈先生,門外來了兩個小孩子,說是要找額娘。」


 


「找額娘?你等我一下,我騎馬帶著他們去找。」


 


宋時雨說著準備起身,卻被藥童打斷:


 


「不是的……」


 


看著藥童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心裡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我離開曲州也已經快半年有餘,總不會是……


 


「母親!母親!」


 


正想著,門外一個孩童已經衝了進來。


 


藥童來不及阻止,反倒是宋時雨直接擋在我面前。


 


「小朋友,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哦,誰是你們母親?」


 


程墨帶著委屈的聲音響起:「壞女人,都是你!母親才離開了我們!就是你趕走了沈母親!」


 


6


 


宋時雨向來是個脾氣不好的。


 


更別說現在在塞外又過了這麼長時間。


 


眼看宋時雨要發飆,我連忙將小貓重新交給阿兄。


 


擋在宋時雨面前,溫和但平靜地回答:「小公子怕是認錯了,我怎麼會是你的母親呢?」


 


說著,

阿兄喚來剛剛的藥童,讓他將程墨帶走。


 


「不要走,我不想走,我要母親,我要母親!」


 


也許曾經的我在聽到這些時還會有所觸動。


 


我將他視如己出,一心一意對他好。


 


可換來的,卻隻有他聽風即是雨的指責:


 


「院中的媽媽們說,是母親害S了我的阿娘。我不要母親,我不要你!」


 


也就是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不管我怎麼做。


 


在他們的眼裡,都是錯的。


 


阿兄見我沒有猶豫的意思,催促得更加果斷,甚至想親自上手把他抱出去。


 


「兄長且慢。」


 


熟悉的聲線傳來,我絲毫不意外。


 


程墨都能出現在這裡,那他一定也已經來了。


 


醫館的小門外,我再一次看到了程時燁。


 


他看起來風塵僕僕,

想必舟車勞頓還是不適合他這樣已經久居廟堂之上的人。


 


「無憂,我找了你很久……」


 


宋時雨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裝什麼呢?無憂她還能去哪?連青陲都不知道,你也是夠丟人的。」


 


宋時雨還想說些什麼,程時燁卻是行了個禮:


 


「前段時間有事纏身……我原想著和離也可以繼續留在曲州,我會給她開一家醫館……」


 


我不願意再聽下去,看到他,那段幽居深府的日子便會重新出現在我的面前。


 


「你有什麼事情就直說,說了就可以離開了。」


 


見程時燁一臉為難,我便拉著他到了院內。


 


「無憂……」


 


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會是想將宋時雨帶回去吧?


 


「你們畢竟不是聖上親封的婚事,宋時雨也和太子那邊講清楚了。更何況……」


 


我看著屋內自然而然和我阿兄站在一起的宋時雨,不經意地笑了一下。


 


「更何況宋時雨,或者說我阿嫂,已經和我阿兄在一起了,你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


 


程時燁低低地笑了一聲,再看向我時,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愛意:


 


「無憂,我不找她,當初的消息傳開的時候,我已經找人去謝絕了。我這次來,是想找你,我們回曲州好嗎?那日,你不告而別,皇帝又突然召見,我是真的……」


 


「不了。」


 


我沒有聽他繼續說完。


 


「程大人,山高路遠,這幾日的青陲並不安穩,您還是快些離開的好。」


 


7


 


程時燁非但沒走,

反倒帶著程墨在這裡住了下來。


 


他們在醫館的附近隨意找了一處小院安置。


 


阿兄和宋時雨本想驅逐,我卻攔住了他們。


 


程時燁現在畢竟還是曲州的父母官,貿然驅逐隻怕會對我們不利。


 


更何況,程時燁或許能等。


 


可程墨從小便是泡在蜜罐子裡面長大的,如今離開了程府處處被人伺候的生活。


 


想必他撐不了多久,便會哭著鬧著離開。


 


我們又恢復了平靜的生活,我依然幫著阿兄在醫館裡忙碌。


 


偶爾有男丁傷到腿腳不方便走動,程時燁還會一步一步將人背到醫館。


 


程墨也會默默地在我和宋時雨身邊乖乖地將草藥根莖上的泥土掃去。


 


我曾想阻止,他們總在這裡晃悠,我不得不一遍遍地向別人解釋我和他們之間什麼關系都沒有。


 


「隻是先前遊歷在外的時候認識的故人罷了。」


 


說這話時,程時燁正清洗著手上的血汙。


 


他的神色動了動,臉上滿是落寞。


 


阿兄反倒是沒了最開始的抗拒,問到他時,他隻是回答:


 


「有人免費幫忙,這不好嗎?」


 


我有些無語,卻也不得不承認沈無忌真是精打細算得很。


 


令我意外的是,如今半個月過去,程時燁和程墨依然在這裡待著。


 


隱隱約約還有適應長住的趨勢。


 


就在我糾結要不要找人把他們徹底趕出去的時候,程時燁又來了。


 


醫館將要打烊的時候,程時燁抱著程墨衝了進來。


 


白日裡一言不發的程墨此刻紅著臉躺在程時燁的懷裡。


 


「今日晚上,墨兒突然發熱。」


 


程時燁慌張的神情不像是有假,

我連忙將程墨接了過來。


 


剛抱進懷裡,程墨的手便無力地抓上我的衣領,口中無意識地喚著:


 


「母親,母親。」


 


我還是心軟了,我想起過往,每當程墨生病的時候,我也是這樣抱著他。


 


那時的他像是將我當作他唯一的依靠。


 


就像現在這樣。


 


用冰水外敷,並熬了一服藥給他灌下後,程墨的臉色才堪堪恢復一點。


 


翌日,醫館依然要正常問診接待,看著程墨恢復了一點,我便又去了前臺問診。


 


本以為隻是小風熱,可七日過去,程墨卻還是嚷嚷著不舒服。


 


他拿起我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母親,墨兒頭疼,您再給墨兒瞧瞧。」


 


頭疼是最麻煩的症狀,偏又不知道症結究竟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