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兄試著給他扎了幾次針,我將熬藥的藥材換了幾樣。


 


卻依然不頂用。


 


又一個晚上,我本想再去看看墨兒的症狀有沒有好轉。


 


將要推開門之際,卻聽到門內傳來程墨和程時燁的聲音。


 


「阿爹,母親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了?如果母親不跟我們回京替您證明,我們怎麼辦?」


 


8


 


縱使想過無數次他們回來的原因,可現在真正聽到的時候,心中仍然不免失望和難過。


 


原來無論是真心相對,還是決絕離開。


 


在他們的世界裡,我始終都不重要。


 


門內的議論還在繼續,程墨的聲音已經滿是不耐煩。


 


「阿爹,我不想再在這裡了,這裡都是藥草的味道,墨兒不喜歡。」


 


「還有母親,母親是真的不喜歡我,她每天都不管墨兒。

果然那些媽媽們說的是對的,母親隻是表面上看起來對我們好,她根本上就是個蛇蠍心腸的壞女人!」


 


「墨兒,不要再這樣講話!」


 


沉默已久的程時燁終於出聲,可他卻接著補充說:


 


「現在我們還在青陲,還是盡量不要招惹是非的好。等你母親和我們一起回了曲州,在京官面前替我證實那些人不是我S的,到時候一切就都好說了。」


 


「爹爹,到時候能不能把母親趕出去?每天要費力討好母親,我真的很討厭!」


 


「我討厭她,討厭她,她怎麼還不去S?隻要她S了,一切事情就都能解決了。」


 


程時燁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我便徑直推開了門。


 


見到我的兩人很是震驚,可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慌亂。


 


「我來看看墨兒,今日的頭痛可有好些?」


 


程墨面色漲紅,

我裝作無事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臉:


 


「怎麼臉色這麼紅?是不是還是身體不舒服?」


 


程時燁再次開口:「許是這湯婆子太熱,墨兒焖出汗了吧。」


 


我歪著頭詢問:「真的沒事嗎?」


 


「沒事。」


 


看著面前的兩人,我隻覺得他們面目可憎。


 


又覺得我自己可笑可憐,我竟然在這兩個人身上浪費了那麼久的時間。


 


我點點頭,起身離開。


 


本以為他們會再等些時日,可第二天清晨,程時燁卻神色慌張地找到我。


 


「無憂,你見到墨兒了嗎?」


 


我皺了皺眉頭:「你昨晚不是陪著程墨的嗎?」


 


程時燁的慌張不像是裝出來的,我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當我們幾人在醫館附近徹底找了幾遍卻沒發現程墨的時候,

我隱隱也有些心慌。


 


青陲一帶是流匪和馬賊最多的地方,如果真的是被人擄掠去,我們不可能不知道。


 


我扭頭看向程時燁:「墨兒是不是已經回到曲州了?」


 


程時燁立刻否認。


 


將藥材曬幹回來的藥童聽到我們的對話,隻是告訴我們:


 


「那個小孩嗎?我昨晚起夜的時候遇到他了,當時我還說他是不是也起夜來著,說害怕還抱著那隻小貓,他沒回來嗎?」


 


聽到這話,我心中不疑有他。


 


跟阿兄和宋時雨交代了幾句後,我便在他們有些擔憂的眼神中跟著程時燁離開。


 


我沒理會程時燁想扶我上馬車的舉動,一躍而上那匹小紅馬。


 


回到青陲已久,紅纓每日都在遼闊的草原上奔跑,速度不知要比馬車快上多少。


 


按照藥童的估計,

我們先來到後山試著尋找。


 


等我和程時燁到了山上的時候,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


 


9


 


山崖邊,程墨用一隻手捏著那隻玄貓的脖頸後面的毛。


 


將它提溜在懸崖之上。


 


看到我來,程墨隻是笑了笑:


 


「母親,你來找我了,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這隻小貓?」


 


他的臉上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母親,府中的人都說你才是害了我母親的兇手,我不願意相信。但是你對我,卻永遠不親昵,你身上永遠是我討厭的藥草味道。」


 


「為什麼我都來了這裡,你還是不願意喜歡我?是因為這隻小貓嗎?是不是如果沒了它,母親您就會對我好,答應和我們回曲州了?」


 


「程墨!」


 


我看著程時燁震驚的神色,似乎他也沒想到,

程墨會以屠S生靈的方式威脅我。


 


「喵!」


 


小貓在他手上揮舞著爪子,卻沒有傷及程墨半分。


 


回想起程家父子二人昨天的對話,我低聲笑了一下。


 


再看向程墨的時候,我隻說:「我答應跟你們回去,好嗎?」


 


我心情復雜地抱著小貓,和程時燁一起進了馬車。


 


程時燁笑得如釋重負:「無憂,等我們這次回去,我會在曲州給你開一家醫館。假如你不想在曲州一個地方,我就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採藥也好,遊醫也好,到時候我都陪著你。」


 


程時燁仿佛真的很期待我們以後的生活,看向我的目光中滿是柔情和希冀。


 


「無憂,等再過幾年,我升了官,我們安定下來,我們就可以要一個自己的孩子,我們四個人,就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好嗎?」


 


我嘴角牽起一抹微笑:「你想和我有自己的孩子嗎?


 


程時燁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了!」


 


懷裡的小貓呼嚕呼嚕地被我順毛,我想了想,還是開口:「程時燁,我們之前有過孩子的。」


 


他愣在那裡,就連上了馬車後一直一言不發的程墨也明顯地頓住。


 


他起身說要去前面學駕車,狹小的空間內便隻剩下我們。


 


「你想知道是什麼時候對嗎?是我跟你說我感染了風寒,你卻笑著說怎麼我是醫女卻生這麼久病的時候。」


 


我強忍著眼中的淚水,有些事情,有些傷害,不是想忘便能忘掉的。


 


我及笄那年便和程時燁相遇。


 


我們救他,他又反過來救了我。


 


他告訴我更遠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我真的從來沒有心動過嗎?


 


溫潤如玉的人站在我的面前,帶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可直到最後才發現,我的願望隻不過是他的墊腳石。


 


淚水流了出來,眼前的程時燁明顯慌亂起來。


 


他伸出手給我擦眼淚:「無憂你別哭。」


 


「等到了曲州,你幫我在京官面前美言幾句,這樣我們以後就能安穩地生活。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的,好嗎?」


 


聽到這些話,我終於笑了出來。


 


一種如釋重負的笑。


 


程時燁,到了最後,愛的隻有他自己罷了。


 


哪怕到了現在,想的也是要利用我。


 


不過還好是這樣,我可以無所顧忌地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10


 


回到醫館,我簡單告訴阿兄和宋時雨我要進京的事情。


 


看著他們擔憂的眼神,我隻是讓他們安心。


 


一路上程墨都顯得很開心:


 


「等母親重新回了曲州,

我們就是幸福的一家人,如果阿爹再欺負您說要跟您和離,那我肯定第一個不願意!」


 


我隻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重新回到曲州,街上的眾人紛紛投來探究的目光。


 


這一次,我沒有再在意這些目光,我終歸還是要回到草原。


 


高堂之上,端莊嚴肅,看著眼前的來官,我端正地跪下。


 


在周圍人以及程時燁期待的眼神中,我開始哭訴:


 


「大人,是程老爺威脅我啊。」


 


誰都沒有料到我會這樣說,此刻竟無一人上前阻止。


 


我繼續哭訴:


 


「民女隻是青陲的醫女,因為目睹了程老爺S了人,民女為了保全性命才不得已從了他啊。」


 


「他將民女帶到了曲州,威逼利誘民女嫁給他,好不容易等來了和離書,民女回到青陲,他又去將我抓了回來。


 


我伸出胳膊,上面殘留著前些時日熬藥的燙傷。


 


「請大人明鑑!民女被逼嫁到程府的這些年,膝下從未有過子嗣,程老爺忌憚我,便任由被人推下水的我生了一個月的風熱,使我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所有這一切,僅僅是因為,程老爺他害怕我看到了他在青陲S人!」


 


大殿徹底安靜下來。


 


我其實沒有看到,所說的一切隻不過是一個病人在看診的時候告訴我們的。


 


後來那個病人便S了,說是有流亡的馬賊。


 


至於為什麼馬賊隻S了他一人,這些沒有人知道。


 


京官連程時燁的解釋都沒有聽,就直接派人將他拉了下去。


 


最後一眼,他看向我的目光,竟是釋然和解脫。


 


我別過臉不再看他。


 


其實無論我說什麼,

他都一定會被定罪。


 


來青陲的那幾日,他的身邊都跟著人,也許他察覺不到。


 


但在塞外,尤其是青陲這樣流匪甚多的地方。


 


我們都很謹慎。


 


從太子想要曲州這個地方開始,程時燁便隻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歸順為傀儡。


 


另一個便是S亡。


 


他知道娶宋時雨意味著什麼。


 


所以他才拒絕。


 


那麼便隻剩下S亡這一條路。


 


程時燁被處以S刑,盡管他的罪名根本就沒那麼重。


 


秋後問斬的刑臺上,周圍的群眾竊竊私語:


 


「我早說了,咱們的知府大人看著是個好人,可那些工程裡面,撈了多少油水他自己清楚!」


 


程墨扒著刑臺哭泣,程時燁看到了我。


 


他隻是牽動嘴角笑了一下,

眼中是我第一次見到的那般清澈澄明。


 


我看清了他的嘴型,他說:


 


「對不起。」


 


我扭頭離開。


 


我與他之間,有多少感情,有多少利用,都已經不重要了。


 


可我被牽扯進來蹉跎了半生,如今也是要徹底回歸自由。


 


人心難測,世道紛亂。


 


而我隻當縱馬暢遊。


 


番外:程時燁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她是個自由的醫女。


 


從我見到她的第一面起,我便知道,我喜歡她。


 


可我也討厭她,她身上有我不可企及的自由。


 


我被家族捆縛,我不願意勞民傷財中飽私囊,我想這天下大同和平幸福。


 


我爹S後,我用萬家做了獻祭。


 


沒人會猜到是我,因為我和萬青青的關系那麼好。


 


也許就是因為關系太好,當我S了她的一家男丁時,我突然生出一份愧疚。


 


於是我將她從青樓救了出來,隻有這樣,讓她依附我,愛我。


 


我來保護她,才沒那麼愧疚。


 


可我S人的事情好像被人看到了。


 


這兒的草原廣大,像是容不下一絲一毫的罪惡。


 


我S了那人,將那個醫女帶回了曲州。


 


我想,我是愛她的。


 


我想和她遠遊,可我放不下這裡的一切。


 


我想為民造福,可我發現,這樣我就過得不幸福了。


 


而想要過得幸福,又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我隻是在做一件兩全其美的事情。


 


等太子把目光放到我們這裡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最後,我看到我愛的那個人想要離開。


 


思索了半天,我愛她?


 


不,我更愛我自己。


 


良久,我才笑了笑,對她說:


 


對不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