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她安分了沒幾日,竟突然闖進正廳,高聲嚷著自己懷了少爺的骨肉,侯府不能再如此苛待她。
彼時正值少爺與表小姐議婚階段,表小姐的父親乃聖上跟前紅人。
這等醜聞若傳出去,寧安侯府顏面何存?
大夫人當即命人將她拖下去,偏巧表小姐的母親——侯爺的親妹妹登門造訪。
聽聞此事,這位姑奶奶勃然大怒,立馬喚來府醫診脈。
「確有身孕。」府醫戰戰兢兢地回稟。
世家公子婚前有個通房本不算什麼,可若鬧出庶長子,那就是在打未來正妻的臉。
姑奶奶厲聲要少爺出來給個說法。
而大夫人則是將火氣盡數撒在了當日值守的張嬤嬤女兒月娘身上。
「廢物!」她厲聲呵斥,手中的茶盞狠狠擲在地上,
「連個瘋婦都攔不住,要你何用?」說罷便要叫人將月娘發賣出去。
張嬤嬤當即跪地求情,頭磕了一個又一個。
而老夫人,對這個從小將自己伺候到老的忠僕,竟別過臉去,連看都不願看她們一眼。
我明白,她是想將矛頭都轉到別人身上去,這樣她的寶貝女兒就不會追責她的寶貝孫子了。
原本,我隻需等少爺回府,自會澄清郝鶯鶯每次都按時服用避子湯的事。
這趟渾水,我不必蹚。
可看著張嬤嬤額頭的血跡,望著月娘呆滯失神的模樣,一股兔S狐悲的悲涼突然湧上心頭。
我終是忍不住跪了出來:
「回姑奶奶的話,郝姑娘每次......每次都是當著奴婢的面喝下避子湯的......」
10.
眾人當即去郝鶯鶯房中搜查,
果然在她床榻暗格裡尋出了假孕的藥粉。
大夫人震怒之下,下令將郝鶯鶯重責二十板,連同她姑母郝氏一並發賣。
行刑時,大夫人命闔府下人齊聚院中觀刑,烏壓壓站了一院子的人。
那腰粗的板子每落下一次,就濺起一片血沫子,看得人兩腿發軟。
平日裡處置下人,多是罰月錢或關柴房,鮮少動板子。
可如今不同了。
為著徹底掐滅那些不安分的心思,為著震懾住底下蠢蠢欲動的人心。
府裡勢必要S雞儆猴。
這一番血淋淋的場面,效果驚人。
有幾個年紀小的丫頭,早已嚇得捂住了眼睛。
連管事的嬤嬤們都白了臉色,手裡的帕子絞得S緊。
而月娘更是當場嚇到痴傻。
板子打到第十五下時,
郝鶯鶯的裙裾已浸透鮮血。
她氣若遊絲地呢喃著什麼,渙散的目光無法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可我卻覺得她在直直望向我,唇形分明在說:「為何......害我......」
此後我夜夜夢魘,總見那日血腥場景。
少爺每每將我摟在懷中輕哄:「都怪我將那賤婢胃口養大了,竟讓她生出這般大膽的心思,不過她賤命一條,S便S了,阿英莫再害怕了。」
他唇邊噙著溫柔的笑,可字字句句卻如冰錐般刺骨,讓我渾身發冷。
那時我才突然如夢初醒。
主子的恩威向來如此。
施舍時如同神佛降恩,要你感恩戴德。
處置時卻如閻王索命,要你三更S誰敢留你到五更。
我曾天真地沉溺在少爺的寵愛裡,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些拈酸吃醋的任性,那些要他「今生隻愛我一人」的痴話,現在想來何其可笑。
郝鶯鶯何嘗沒有受過少爺的寵愛,可她今天可以因「犯賤」被杖斃。
月娘更是在老夫人跟前長大的,吃穿用度比那些不得寵的姨娘還要體面,可主子一怒之下,也是說發賣就發賣。
明日,我又何嘗不能?
我與她們有何不同?
我們不過都是主子眼中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罷了。
11.
五月初七,黃道吉日,宜嫁娶。
侯府門前十裡紅妝綿延不絕,喜樂聲震天動地。
少夫人謝琳的轎輦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入府時,我正抱著簡單的行囊,從角門悄然離開。
盧朝早已在巷口等候。
我們徑直去了衙門,他利落地幫我銷了奴籍,
又將準備好的婚書遞進官署備案。
不過半日功夫,我便從侯府的奴婢,成了盧朝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領著我來到新置辦的小院,是間臨街的一進院落。
推開門,滿目皆是喜慶的紅色。
燈籠高懸,喜字貼窗,竟也布置得熱熱鬧鬧。
盧朝耳根泛紅,局促道:「小影,這都是我親手布置的。頭一回做這些,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我抿唇淺笑,任由他牽著手走進正廳。
隻見桌上整齊擺著合卺酒、喜糕點心、幾匹上好的布料,還有一套鎏金首飾。
盧朝緊緊握著我的手:「小影,這些是我全部的家當了。雖然寒酸,但我定會加倍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
「好!」我重重點頭,「我們一起,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今晚我請了恩師來做高堂,
還有左鄰右舍,都來見證咱們拜堂。」他眼中閃著光,「來,還有一物要給你看。」
我隨盧朝步入裡屋,隻見屋內竟也按著婚房的規制布置得妥妥當當。
床榻上撒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梳妝臺前還端正地擺著一套嶄新的喜服。
我怔怔地望著他:「你一個男子,怎會懂得這些婚俗?」
他有些腼腆地低下頭:「我特意請教了醫館裡煎藥的嬤嬤。」
「哪有新郎官親自操辦這些的道理?」我眼眶微熱。
「怎麼沒有?」他突然抬頭,目光灼灼地望著我,「別人家娘子有的,我的娘子一樣都不能少。」
是夜。
我身著那套他精心準備的嫁衣,在紅燭高照下與他三拜天地,共入洞房。
一夜旖旎,醒來後竟已是日曬三竿。
許久未曾這般安眠,
隻覺渾身松快,連呼吸都透著清爽。
枕邊放著盧朝留下的字箋:「娘子安好,為夫先去醫館。灶上溫著飯,記得用膳。」
我捧著字條,頰邊不由泛起紅暈。
用過早飯後,便開始琢磨起營生之計。
在侯府那些年,因少爺夜讀不喜油膩,我特意鑽研得一手好湯藝。
昨日與盧朝闲話時,便提及想支個食攤的打算。
他聞言眼睛一亮,道出醫館常以藥材入膳,用作調理。
隻是那些藥膳滋味實在欠佳,食客寥寥。
若我能將藥膳做得既養生又可口,定能打開局面。
我們一拍即合,他為我列出幾味藥食同源的方子,我則負責鑽研烹制之法。
這般有盼頭的日子,是從前的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
12.
我幹勁十足,
不久後便研制出一羹兩湯,都是做補氣養血之用。
盧朝嘗過後連聲稱贊,連左鄰右舍試了都道滋味絕妙。
我便託了隔壁餘大嬸那在城中最大的酒樓做活的兒子,將這三張方子帶去酒樓賣。
原想著能賣個十兩便是造化,誰曾想那精明的掌櫃竟拍板開出七十五兩的高價,每張方子作價二十五兩,隻要我應允獨家供應。
我捧著那七十五兩雪花銀,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
當即取了十兩整錠,親自送到餘大嬸家答謝。
從前在侯府為奴為婢時,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本事掙銀子?
更不曾料到,這賺錢的營生於我竟似有天賦,比旁人來得容易許多。
記得府裡最得寵的姨娘,月例不過三兩銀子。
雖說年節有賞,可打點下人、置辦行頭,
一年到頭攢下的,還不如我這一張方子來得豐厚。
我深知不能坐吃山空,於是日日鑽研,不敢懈怠。
一日,我正在屋裡試我新研發的當歸黃芪烏雞湯時,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開門時,我怔在了原地。
門外長身玉立的,竟是侯府少爺。
13.
「少爺,您......」我喉頭一哽,後半句話生生卡在了唇邊。
「怎麼?」他負手而立,眉目間辨不出喜怒,「阿英如今連杯茶都不願請我喝了?」
我本不願讓他進來,可話已至此,卻也隻能側身讓出路來:「少爺請進。」
他踱入院中,目光掃過簡樸的院落,忽然輕笑一聲:「阿英,你舍了我就為來過這樣的日子?」
我心頭一緊,暗道不好。
他這話中帶話的,
今日若不好好應付,恐生出麻煩。
餘光瞥見灶上蒸騰的熱氣,忙道:「少爺你先坐坐。」
盛了碗當歸黃芪烏雞湯奉上,我垂首遞過湯匙:「您嘗嘗。」
他這才展顏,「還算你有點良心,知道我愛喝你煲的湯。」
少爺淺嘗一口後,眉頭微蹙:「這湯裡怎摻了藥材?」
我小心試探:「少爺覺得這滋味可還適口?」
「藥香清冽,倒是解了雞湯的油膩。」他微微頷首,竟將整碗湯飲盡,而後擱下湯匙,「看在你日日熬湯候著的份上,今日便不計較了。收拾收拾,隨我回府。」
我退後半步,搖頭道:「少爺,奴婢已贖身嫁人,不能再回去了。」
他神色一冷:「嫁人之事不必再提,回府後我自會為你找個說法。」
「少爺!」我抬高了聲量,
「我如今是有夫之婦,這裡就是我的家,斷沒有回去做下人的道理。」
少爺忽然輕笑,指尖摩挲著碗沿:「原來是為這個。你從前所求的通房也不過是伺候人的下人,我早與你說過,待琳兒過門,便抬你做姨娘,你與我回去之後就是正經的主子了。」
我後退一步,聲音很輕,「少爺,我從前確實日日期盼能做您的通房。可如今......我是明媒正娶的正頭娘子,再不願......也不能給人做妾了。」
少爺面色驟沉,冷笑道:「怎麼?你還妄想當侯府夫人不成?荒唐!我堂堂侯府嫡子,若娶個丫頭做正室,豈不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我垂首不語。
見我沉默,少爺語氣忽而轉柔:「罷了,方才是我話說重了。你既已贖身,我便許你個良妾的名分可好?」他伸手欲撫我發梢,「你答應過要陪我一輩子的,
可不能食言。」
我猛地抬頭,瞳孔微縮。
良妾?那可是要上族譜,不能隨意發賣的............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我終是咬牙道:「少爺厚愛,阿英心領了。可我已有夫君,他待我極好,恕我不能............」
「好!好得很!」少爺突然暴怒,一腳踹翻身旁的木凳,「原來是為了個野男人!本少爺這就讓人打S他,看你還拿什麼推脫!」
郝鶯鶯被杖斃那日的畫面驀地浮現在眼前,我霎時血色盡褪。
我知道少爺動了S心,眼下隻好先穩住他再想辦法。
「少爺三思!」我急急按住他衣袖,「這裡可不是侯府,若鬧出人命,官府追查起來............」指尖在他袖口收緊,「為阿英這等微末之人,不值當。」
他神色稍霽,
抬手捏住我下巴:「總算還知道心疼主子。若你方才再多說一句維護那野男人的話............」
我順勢上前,如過往千百次那般拉住他袖角,仰起臉時眼底已盈滿哀求:「少爺容我幾日可好?婚書既在官府備了案,總要按章程辦和離。阿英不願讓外人非議,說少爺強奪人妻............」
話音未落便被他拽入懷中。
我強忍著戰慄,繼續道:「還有一事............我回府這事可否先不要聲張?我想先去給老夫人賠罪。當初既是她開恩放我出府,如今我又要回去............」
「依你。」他撫過我鬢發散絲,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溫柔,「都依你。」
話音未落,他的手掌已不安分地往下探去。
我心頭猛跳,光天化日,還是在別人家中,
他竟如此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