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急忙扣住他的手腕,借力退開半步:「少爺!」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惱,「這市井小院隔牆有耳,若被左鄰右舍瞧見......待回府後......」


 


少爺挑眉一笑,指腹摩挲著我的腕骨:「阿英倒是學會拿喬了。不過......」他忽然湊近,溫熱氣息噴在耳畔,「總該給些甜頭才是。」


我強壓下翻湧的惡心,飛快地在他唇邊輕啄一下。


 


他這才滿意地松開鉗制,從懷中取出一枚金子塞進我手心。


 


「這幾日喜歡什麼便買,」他意有所指地掃過屋內陳設,「別委屈了自己。」


 


闔上門的剎那,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頭泛起一片荒涼。


 


少爺待我,終究是動了真心的。


 


尋上門來,不計較我已為人婦,甚至許以良妾之位。


 


這般情意,若放在從前,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那時隻求有個安身立命之所,若能得他幾分真心,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如今,這真心倒成了催命的符咒。


 


高門主母容得下丈夫納妾,卻容不得丈夫真心疼愛一個賤籍出身的姨娘。


 


待到他日情意淡去,便是我的S期將至。


 


更不必說如今我已能靠自己的雙手謀生,何苦再回去做那任人宰割的玩意兒?


 


命懸人手的日子,我一日都不想再過。


 


望著少爺留下的金錠,我心中已有了計較。


 


14.


 


三日後,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餘大嬸的兒子急匆匆拍開我院門:「盧家嫂子,掌櫃的請您去望福樓一趟。」


 


我略整衣衫,再次踏入那間酒樓。


 


三日前少爺剛走,我便提著新熬的雞湯來此尋掌櫃。


 


掌櫃約莫四十來歲,面上一團和氣,「盧娘子素日都是託人賣方,今日親自登門,可是有要緊事?」


 


我福身一禮:「確有一事相詢。不知京城哪戶貴人最需藥膳調理?奴家新得了張滋補方子,最宜病後調養。」指尖輕撫腹部,聲音又低了幾分,「不瞞您說,家中清貧,奴家想多攢些銀錢......好生養兒育女。」


 


說著將少爺給的那錠金子隨雞湯一並奉上。


 


掌櫃默然收下,嘗過湯後眼中精光一閃,「盧娘子回去等消息吧。」


 


今日再見掌櫃,他滿面紅光地迎上來:「盧娘子大喜!三皇子妃嘗過您的湯後,特意要請您過府做廚娘呢!」


 


當今聖上已年逾古稀,三皇子亦是知天命之年。


 


這位續弦的三皇子妃雖已當祖母,卻因年前一場風寒傷了元氣。


 


偏巧世子從望福樓帶回的雞湯讓她身子漸爽,

加上掌櫃的巧言美語,這才有了我的機緣。


 


「三皇子醉心琴棋書畫,王妃娘娘亦是風雅之人。」掌櫃引路時絮絮說著,「府裡待下寬厚,娘子真是尋了個好去處。」


 


行至王府角門,饒是我早有準備,仍被這氣派震住,連偏門都比尋常人家的正門還要軒昂。


 


周管家將我引入小廚房,這一方灶臺,便是我的新生之路。


 


還得盡快在王妃面前露臉才行。


 


我指尖輕捻袖中的銀兩,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借著行禮的姿勢將銀子滑入周管家袖中。


 


「周管家,」我壓低聲音,眉眼恭順,「奴家初來乍到,不過是個臨時幫廚的。待王妃鳳體康健,這差事也就到頭了。這段時日若有什麼不當之處......」


 


話未說完,隻覺他袖口微微一沉。


 


周管家眼中精光閃過,

捋須笑道:「娘子客氣了。王妃最是仁厚,你隻管用心伺候便是。」


 


15.


 


轉眼已是一月有餘。


 


這日亥時,周管家踏入廚房,見我仍在灶前忙碌,不由訝然:「盧娘子怎的還在?再耽擱可要犯宵禁了。」


 


我擦了擦額角的汗,赧然一笑:「聽聞王妃夜不能寐,奴婢想著研制一道安神湯,一時竟忘了時辰。」


 


周管家會意,親自將湯呈予王妃。


 


那夜,王妃果真酣眠至天明。


 


自此,我便以伺候安神湯為由,得以在王府留宿。


 


王妃仁厚,甚至撥了間單獨的下人房與我,免去與人同住的煩擾。


 


盧朝收到我的書信後,也假託研習醫理之名,在醫館打起了地鋪。


 


聽聞少爺曾來尋我,可鄰裡隻道我在王府當差。


 


京城有四位皇子府邸,

他又從何找起?


 


機會來得比預想的更快。


 


王妃近日頭痛病又犯了,試過許多方子總不見效。


 


我趁著送安神湯的時機,輕聲進言:「民女的夫君略通醫理,民女的藥膳就多得他指點,若王妃不嫌粗鄙......」


 


王妃揉著太陽穴,微微頷首。


 


一日後,盧朝背著藥箱入府。


 


他診脈時沉穩從容,開的方子卻別出心裁。


 


竟是以按摩為主,湯藥為輔。


 


他將按摩手法交給了王妃身邊的嬤嬤。


 


王妃按了三日,頭痛果然大減。


 


自此,盧朝也得了王妃青眼,時常被傳喚入府問診。


 


日子久了,我們夫妻竟也攢下不少賞賜。


 


可寄居王府終非長久之計。


 


我與盧朝商議著,不如將現下住的小院賣了,

另置一間臨街的鋪面。


 


前廳可開間藥膳與看診的鋪子,後院便是我們的家。


 


這般既有了營生,又能避開少爺的糾纏。


 


直到收到弟弟的來信,這個念頭便愈發堅定了。


 


16.


 


原來這些年,弟弟在軍中已掙得七品副尉之職,不日便要調任京城,做那翊麾副衛了。


 


當年逃難時,我病得奄奄一息,狠心推開他說:「別管阿姐了,自己逃命去罷。」


 


可那個才十歲的孩子,硬是背著我,從屍山血海裡爬了出來。


 


分別時,我以為此生再難相見。


 


幸而入了柯府,也算過了幾年安穩日子。


 


可自打聽聞他投了軍,我便日日懸心,夜夜難寐。


 


如今得知他不僅平安,還要回京任職,再不必在刀口上舔血,我捧著信箋,

淚水竟將墨跡都暈開了。


 


鋪子開張的第二月,王妃設飛花宴,特意囑咐我備一道拿手糕點。


 


我精心烹制了茯苓山藥膏,糕點做成花狀,淡雅清香中暗藏藥性。


 


賓客們嘗了紛紛稱奇,王妃笑著招手:「快叫盧家娘子出來見見。」


 


王妃欣喜地將我引薦給對藥膳感興趣的高門貴婦們。


 


我福身行禮時,餘光瞥見席間一道灼人的視線。


 


少爺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晃,茶水險些潑湿了錦袍。


 


他SS盯著我,又看向不遠處正在為賓客講解藥理的盧朝,面色沉得難看。


 


我早就在等這一天,也為此籌謀多時。


 


既然要在京城立足,總不能一輩子東躲西藏。


 


我深諳高門大戶的處世之道,他們最看重的,無非是臉面二字。


 


我借著藥膳的手藝,

在貴人圈中打出一些名聲。


 


我刻意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盧家藥膳鋪的廚娘,卻又不是尋常廚娘。


 


那些王孫貴胄們,誰沒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誰不需要調理滋補?


 


我對他們而言,成了個有些用處,卻又無關緊要的存在。


 


少爺就算再有手段,也不可能將一個在貴人面前露過臉、有些名氣的廚娘,悄無聲息地納進府裡做妾。


 


畢竟,這京城裡的貴人們,最忌諱的就是丟了體面。


 


我避開少爺的視線,心知他如今該是認清:


 


如今眼前的人已經是能靠一技之長立身於世的荷影了,再不是那個他抬一抬手指就能決定命運的阿英了。


 


17.


 


午後,鋪子門前的風鈴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我抬頭望去,隻見少爺站在門口目光陰鸷地盯著正在抓藥的盧朝。


 


以少爺如此重視臉面的性格,我未曾想到他還會再來。


 


「這位就是盧大夫吧?」少爺的視線在我和盧朝之間來回掃視,眼裡已有一絲怒氣,「聽聞你醫術高明,本少爺特來......討教。」


 


盧朝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在身後,拱手道:「不知少爺是問診還是抓藥?」


 


「盧大夫,本少爺是來向你討教如何御妻的,」少爺輕蔑地一笑,「不知你與你背後這位賢妻,可還琴瑟和鳴?」


 


盧朝淡淡地說道:「夫婦之間何來御字一說?相互愛護,相濡以沫,自然能一生一世相守相伴。」


 


「一生一世?」少爺突然大笑,笑聲裡帶著刺骨的寒意,「你可知,你這位賢妻當初在柯府也是承諾過要和我一生一世,怎麼?她現在又這樣哄騙你?」


 


「柯少爺,」盧朝進一步擋在我身前,

聲音沉穩有力,「我夫人在貴府時,不過是盡本分為僕。還請您慎言。」


 


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店今日不便待客,您請回吧。」


 


少爺的目光落在我緊緊攥住盧朝衣袖的手上,「慎言?」他手中的折扇「刷」一下合攏,「她的鎖骨前有顆朱砂痣,這下你信了嗎?」


 


「住口!」盧朝突然怒喝,「我盧朝雖貧賤,卻知真愛是護她周全,而非當眾羞辱。你可曾想過,這些話若傳出去,會將她置於何地?唾沫星子能S人,你是想逼S她嗎?」


 


盧朝突然抄起剪刀抵住咽喉,「今日你若再辱我妻子半字,我便血濺當場!我是草民,我隻能用命維護我的妻子,可我也要用命讓全京城知道,柯家少爺是如何逼良為娼!」


 


我驚叫一聲要去攔他,卻被他用眼神制止。


 


少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踉跄著後退了半步。


 


他SS盯著我,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阿英,隻要你肯回來,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計較。我們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怎會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如今我能靠自己的雙手安身立命,有知冷知熱的夫君疼惜,這樣的日子,從前連做夢都不敢想,」我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會回去的。」


 


少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卻故作鎮定道:「你與我的事,現在你這個便宜丈夫都知道了,你確定他還會愛你?除了我,這世上還有誰會要你?」


 


「少爺,」我深吸一口氣,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在府裡那些年,我確實感激您的偏愛,也曾真心想過要和您共度一生。但郝鶯鶯的事讓我怕了,怕那碗碗避子湯終會要了我的命,更怕有朝一日寵愛不在時,我的命就如蝼蟻般輕賤。」


 


「你怎麼能和她比!

」少爺急切地上前一步,「我是真心愛你的,絕不會讓你落到那般境地!」


 


我苦笑著搖頭:「是嗎?那您可知道,您大婚前老夫人叫我去選通房時,少夫人就藏在屏風後?若我那日說錯半句話,恐怕您回來時,見到的就是我的屍首了。」


 


少爺如遭雷擊,整個人都佝偻了幾分。


 


他望著我淚流滿面的樣子,聲音突然哽咽:「阿英......對不起......我隻是......不想失去你......」


 


這時,盧朝溫暖的手掌牢牢包住我顫抖的手指。


 


我擦去淚水,直視著少爺的眼睛:「若您真覺得對不起我,就請您......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18.


 


馬蹄聲遠去後,盧朝手中的剪刀才「咣當」落地。


 


我慌忙用帕子按住他頸間的血痕,

卻被他緊緊擁入懷中。


 


「娘子不必多言,」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耳畔,打斷欲開口的我,「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沒人有資格苛責你。」


 


翌日清晨,一陣鑼鼓聲驚醒了整條街巷。


 


柯府管家親自帶著人,抬著一面繡著「妙手仁心」的錦緞旌旗而來。


 


小廝遞給我一個紫檀木匣,裡面的上等藥材碼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封少爺的手書:


 


「對不起,若有困難盡管來找我。」


 


我們的藥膳鋪子徹底在京城打響了名號。


 


針對高門大戶,我們精心研制了人參燕窩羹等滋補上品,用食盒盛裝。


 


而為尋常百姓,則準備了價廉物美的山藥餅等,用油紙包得方正。


 


王妃見生意紅火,主動出資幫我們開了第二間鋪面。


 


待到第三家分號開張那日,

一隊鐵甲騎兵突然停在店前。


 


領頭的青年將軍翻身下馬,鎧甲上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阿姐!」


 


弟弟一把扯下頭盔,笑容亦如當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