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喉結滾動著咽下藥丸,突然伸手抹向我眼角。
我這才發現自己在哭,淚水混著他指腹的血,在臉上劃出溫熱又冰涼的痕跡。
密道深處突然傳來碎石滾落聲。蕭沉立刻繃直身體,卻因劇痛悶哼一聲。
我迅速解開腰間绦帶,纏住他不斷滲血的腹部,「你再忍忍,我扶著你走。」
「不行……」他搖頭時冷汗順著下颌滴落,「你右肩……舊傷……」
我紅著眼扯開他前襟,把最後金瘡藥拍在他傷口上。
「蕭沉,你得給我撐住了!」
藥粉觸到翻卷的皮肉時,他腹肌劇烈收縮。
「疼就喊出來。
」
蕭沉緊咬著唇,看著我搖了搖頭。
「逞強。」
遠處突然傳來機關轉動的轟響。
蕭沉瞳孔驟縮,用沒受傷的左臂猛地將我攬到身後。
壁燈映亮他側臉,下颌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我快速收刀散落的金瘡藥,幫他理好衣服,「走。」
蕭沉的重量壓在我肩上,血跡混著冷汗浸透了我的衣襟。
密道裡狹窄幽暗,石壁上的苔藓湿滑冰冷。
我們每走一步,身後都傳來滴答的血跡,像是引路的記號。
「再撐一會兒……」
我咬牙低語,手指SS扣住他的手腕,生怕他滑落。
「前面有光,我們就能出去了。」
蕭沉低低地「嗯」了一聲,可他的步伐越來越沉,
幾乎是被我拖著前行。
突然,我們倆身後傳來一聲冷笑。
「楚小姐,你跑得可真快啊。」
柳如煙的聲音像毒蛇般遊進耳中,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她歪頭笑著看我,眼中卻毫無溫度。
「呀,楚小姐,你的情郎好像快不行了,要不要求求我?」
「大當家的……退後。」
蕭沉嗓音嘶啞,帶著血跡的SS抓著我的手腕。
「嗖!」
柳如煙突然出手,我抽出靴中短刀格擋,「錚」的一聲脆響,暗器被打落。
在抬眼時,柳如煙已經攻了上來。
「鐺——!」
蕭沉的刀架住了她的劍鋒,可他的傷臂根本使不上力,劍刃壓著他的刀,
一點點逼近他的脖頸。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冷汗順著下颌滴落。
「蕭沉!」
我厲喝一聲,將手中短刀轉了個方向直刺柳如煙後心。
她疼得悶哼一聲,隨即轉過身,軟劍如遊龍般纏上我的手腕,猛地一絞。
「啊……」手腕脫力,我踉跄後退,撞上身後的石壁。
柳如煙捂著傷口,劍尖抵住我的喉嚨,「楚念,把東西交出來!」
「柳如煙,你做夢!」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入她的手腕。
柳如煙痛呼一聲,軟劍落地。
密道盡頭,火光驟亮,凌渡帶著一隊人馬衝了進來,弓弩齊指!
柳如煙臉色劇變,猛地看向我,眼中恨意滔天。
「楚念!
你算計我?!」
我沒有理他,隻是去扶起蕭沉。
她還想再說什麼,可凌渡已經揮手,「放箭!」
箭矢釘入石壁的聲音密密麻麻,可沒有一支落在我們身上。
凌渡的聲音遠遠傳來,「楚念!帶他走!快!」
我抬頭,隻見柳如煙已經倒在血泊中,而凌渡站在火光裡,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蕭沉的身體越來越沉,我咬牙撐住他,低聲道,「走!」
我們跌跌撞撞衝向出口,月光終於灑在臉上。
07
村東口李阿婆的茅屋浸在晨霧裡,檐下風鈴叮當作響。
我半拖半抱著蕭沉撞開柴門時,灶上藥罐正咕嘟冒著泡,滿屋都是艾草苦澀的香氣。
「哎喲我的小祖宗!」李阿婆頭上的銀簪都嚇歪了,枯瘦的手穩穩託住蕭沉後頸,
「怎麼傷這麼重啊?」
蕭沉徹底昏S過去,唇色白得發青。
我抖著手摸出錢袋,銀錠滾在粗木桌上發出悶響。
「阿婆,幫我請個大夫,要最好的,要能解毒的。」
「解毒?」
李阿婆突然捏住蕭沉手腕,渾濁的眼珠精光一閃。
她又扯開蕭沉衣襟,心口處赫然蔓延出蛛網狀黑紋。
「好狠的毒。」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聲音沙啞問她,「可有辦法?」
「後屋藥櫃第三格。」李阿婆突然往我手裡塞了把銅鑰匙。
「紅陶瓶裡是老婆子自配的解毒丹,能撐三天。」
她轉身抓起鬥笠,「我去找陳瘸子,那老東西年輕時給皇宮配過藥。」
木門吱呀合攏的聲響驚醒了蕭沉。
他睫毛顫了顫,渙散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大當家的……哭什麼……」
「別說話。」
我擦了把眼淚,把解毒丹給他喂下後,又給他身上的傷口換了層紗布。
我看著從石室裡帶出來的玉璽和絲絹,展開絲絹上面是傳位聖旨。
早就聽聞三年前先皇從留下一份傳位聖旨,可是先皇突然暴斃,聖旨也不見所蹤。
當時的三皇子趁亂囚禁了二皇子,自己當上了皇帝,
可群臣卻已無聖旨,無玉璽為由。
隻讓他代領治國之職,二皇子也被他迫於壓力放了出來。
原來這就是爹爹說的楚家使命……
我將玉璽和聖旨貼身收好,
坐到床邊看著他。
「傻子……」
我低聲罵了一句,卻又忍不住用指尖輕輕撫過他掌心的紋路。
門外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接著是李阿婆的聲音。
「你個S老頭,跑快點,再晚一步人就沒了!」
陳瘸子佝偻著背邁進門檻,手裡提著一個陳舊的藥箱。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滲血的手腕上,冷哼一聲。
「自己都半S不活,還照顧別人?」
我沒理會他的嘲諷,隻往旁邊讓了讓,「快救他。」
陳瘸子沒再多話,徑直走到榻前,掀開蕭沉的衣服檢查傷勢。
當看到心口蔓延的黑紋時,他眉頭一皺。
「七星海棠,這毒下得夠狠。」
「能解嗎?」我聲音發緊。
陳瘸子沒回答,隻是從藥箱裡取出幾根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精準地刺入蕭沉心口附近的穴位。
蕭沉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溢出一聲悶哼。
「按住他。」陳瘸子頭也不抬地命令。
我立刻上前,雙手壓住蕭沉的肩膀。
陳瘸子的銀針越刺越深,黑血順著針孔滲出,滴在床褥上,散發出淡淡的腥臭味。
蕭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渙散。
手卻扣住我的手腕,我倒吸一口冷氣,疼得眼前發黑。
「蕭沉,是我。」我在他耳旁低聲說道。
他像是聽不見,手指越收越緊,我傷口被他擠壓得鮮血直流。
陳瘸子皺眉,一針扎在他肘部的穴位上,他的力道才稍稍松懈。
蕭沉的睫毛顫了顫,目光終於聚焦,
落在我臉上。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咳出一口黑血。
「別說話。」我擦掉他唇角的血跡,「你S不了。」
陳瘸子嗤笑一聲,手上卻不停,繼續施針放血。
直到黑血漸漸轉紅,他才收手,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紅色的藥丸。
「喂他吃下去。」
我接過藥丸,掰開蕭沉的嘴,塞了進去。
他眉頭皺的厲害,顯然那藥苦得厲害。
陳瘸子收拾藥箱,臨走前瞥了我一眼。
「你也別硬撐,手腕上的傷再不管,明天就得爛。」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血跡已經幹涸。
陳瘸子冷哼一聲,丟下一瓶藥粉,「外敷,別碰水。」
說完,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隻剩下蕭沉微弱的呼吸聲。
我打開藥粉,草草撒在手腕上。
簡單包扎後,我又重新坐回榻邊,用湿布擦拭他身上的血跡。
08
接下來幾天他雖然還昏睡著,但是已經退燒了,氣血也好了起來。
這時,我找到了李阿婆。
「怎麼了,小念有話要跟我老婆子說啊?」
李阿婆是我來到青龍寨後遇到的第一個老人。
她對我總是笑眯眯的,她說若是她孫女還活著,應當和我一般大了。
「阿婆,我想請你幫我照顧蕭沉。」
我坐在院子的樹下,鄭重看著她。
「那你呢,你要去哪?」
「我還要自己的事要去做,等我解決了事情,我就回來。」
李阿婆看著我,抬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念念…你去吧,阿婆會幫你好好照顧他的,但是你得答應阿婆,一定要回來。」
李阿婆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隻褪了色的紅繩,系在我的手腕上。
「這是老婆子早些年求的平安繩,你戴著它,就當是阿婆看著你。」
我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紅繩,眼眶發熱。
「傻孩子。」李阿婆拍了拍我的手背,「小沉要是醒了,我就告訴他,你去給他找藥了,讓他安心養傷。」
我收好東西,又進屋看了他一眼後就離開了。
山道上的風卷著枯葉,我剛離開村子沒走幾步,就看見凌渡站在我面前。
雖然在密道裡是他救了我和蕭沉,但我依舊對他抱有懷疑。
「楚念,「凌渡苦笑一聲,「我知道你現在恨不得S了我。」
我沒有拔刀,
隻是冷冷看著他,「所以,你現在來是為了幹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
「三年前,是柳如煙用假消息騙了凌家,說楚家私藏叛軍密信。」
「等我知道時,楚家已經……」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我趕到時,你已經被人救走了。」
「我也確實騙了你。」凌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幼年時因為遭受綁架受刺激失憶了,我才借機跟你說那時候是我救了你,這樣我才好接近你。」
我聲音發冷,「那你接近我,是為了什麼?」
凌渡看我的眼神突然變得復雜,懷中掏出一枚青銅令牌。
「楚念,二皇子已經集結舊部,隻差聖旨和虎符。三皇子的人馬正在搜山,你一個人走不出去的。」
我盯著他,
忽然笑了一聲,「所以?」
「我是二皇子派人護送你的。」
不遠處的山林裡,隱約傳來追兵的火把光亮。
我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令牌。
「帶路。」
09
凌渡帶著我穿過隱蔽的山道,最終來到一座掩映在楓林深處的山莊。
朱漆大門緩緩開啟的瞬間,我聞到了熟悉的沉水香。
「殿下已經等您多時了。」一名老僕恭敬行禮。
穿過九曲回廊,水榭裡坐著個白衣男子。
聽到腳步聲,他執棋的手微微一頓,抬頭時,眉間那點朱砂痣紅得刺目。
「小芙蓉。」他輕笑,「十年不見,連聲哥哥都不肯叫了?」
我看著他,身形一愣,十年前那個教我下棋的溫柔少年。
如今眼角已爬上細紋,
可那聲「小芙蓉」依然和記憶裡分毫不差。
這個名字是先帝給我起的乳名,隻因我生在木芙蓉盛放的季節。
「燕……」我嗓子發緊,「二殿下。」
「小芙蓉,兩天後我會帶你進京,隻有你能夠當著京城百官的面,宣讀聖旨。」
我看著和記憶中一般無二的他,點頭答應了。
剛準備起身和侍女離開,他又喊住我,遞給我另一封聖旨。
「這是?」
「這是先帝在世時給你定的娃娃親,原本怕你不接受,現在,我覺得你會接受。」
燕璃笑著把聖旨放到我的手上。
我疑惑接過,打開看了看。
【朕承天命,御極萬方,惟念社稷之重,亦懷兒女之緣。】
【今有楚氏女念,性秉貞靜,
心懷錦繡,乃先太傅楚卿之遺珠,朕視若己出,甚憐之。】
【而蕭氏子沉,忠勇世家之後,少負奇才,其性剛毅,其心赤誠,朕甚嘉之。】
「蕭…蕭氏子沉?!」我震驚看著他。
「你五歲時被綁,是他翻遍京城把她救回來的,如果不是為了找到聖旨,我也不會讓凌渡那小子頂了他的身份,這件事是本宮對不住你了。」
「所以我和他是……?」
燕璃點了點頭敲了敲我腦袋、
「楚將軍和蕭將軍本就是好友,隻是十幾年前,蕭將軍戰S,他便被送到旁支養,你爹關心他,每年都去看望呢。」
「我可是聽說那小子從小就跟你後面跑,你是忘了,人家可記得真真的。」
我握著聖旨,低頭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一聲。
兩天後,燕璃帶著我一路疾馳入京,結果我們在距城門三十裡的官道上遭遇伏擊。
箭雨破空而來時,我下意識勒馬回身,卻見一道黑影從林間縱身躍出。
刀光如雪,將射向我的箭矢盡數斬落。
我回頭望去,那個身影我再熟系不過了,是蕭沉。
他黑衣染血,手中長刀寒光凜冽,護在我身前寸步不讓。
「你怎麼……」我剛開口,就被他打斷。
「大當家的,」他側頭看我一眼,聲音低沉,「屬下來遲了。」
燕璃在混戰中看了他一眼,「別戀戰!帶念念進城!」
蕭沉一把將我拽上他的馬背,刀鋒開路,硬生生S出一條血路。
他的後背緊貼著我,心跳聲震耳欲聾,血腥氣混著熟悉的松木香。
「你這個笨蛋,傷還沒好就跑出來!」
「大當家的不管我,自己跑出來,我還沒說什麼呢。」
進入金鑾殿後,三皇子燕琮高坐龍椅,見我們闖入臉色驟變。
「逆賊燕璃!」
我高舉聖旨,「先帝遺詔在此!」
百官哗然。
我展開明黃絹帛,一字一句念出那道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夙夜憂勤,惟念神器之重,社稷之基。
【今沉疴難起,恐大限將至,特頒此詔,以定國本。
【皇次子燕璃,天資聰穎,克承朕志。
【昔監國理政,夙夜匪懈,撫軍安民,深肖朕躬。著即皇帝位,以奉宗廟之祀,以安天下之心。】
燕璃突然掀開袖中密匣,「燕琮弑君篡位,
罪證確鑿!」
禁軍看見聖旨瞬間倒戈。
10
大婚前夜,凌渡突然登門。
他一身玄色勁裝,腰間卻系著刺目的紅綢,懷裡抱著個紫檀木匣。
院裡的侍衛瞬間繃緊了脊背。
「賀禮。」他將木匣往石桌上一放,「西域冰蠶絲,刀槍不入。」
我剛要道謝,蕭沉突然從回廊陰影處走出,手裡還拎著剛摘的喜綢。
凌渡看著他的模樣,突然笑了。
「蕭將軍這是……親自布置新房?」
蕭沉沒答話,徑直走到我身旁,手臂一攬,將我整個人圈進懷裡。
他掌心貼在我腰側,溫度透過嫁衣料子燙得驚人。
凌渡挑眉,「怎麼,怕我搶親?」
蕭沉隻是摟著我不說話,
我笑了一聲。
「多謝,新婚在即,府中事多,我們就不送了。」
凌渡靜靜看了我們片刻,「那我就先走了,念念,後會有期。」
凌渡走後,蕭沉的手臂仍緊緊箍在我腰間。
「人都走了,還摟這麼緊?」
我故意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蕭沉,你這是防賊呢?」
他垂眸看我,眼底翻湧的情緒還未平息。
喉結滾了滾,最終隻低低「嗯」了一聲。
我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
「我的蕭大將軍,你這醋吃得毫無道理。
「凌渡如今是戍邊大將,今日不過是來送份賀禮,你倒好,連句客套話都不讓人說完。」
蕭沉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撫上我的臉頰,拇指輕輕蹭過我的唇角,聲音低啞。
「……他說『後會有期』。」
我怔了怔,隨即失笑,「就因為這個?」
他抿唇不語,眼神卻執拗地盯著我,仿佛非要討個承諾。
我嘆了口氣,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輕聲道。
「蕭沉,明日之後,我是你的妻子,這輩子都是。」
我話音未落,他的吻就壓了下來。
他的唇很燙,卻有些生澀,像是第一次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力道克制得近乎顫抖。
我忍不住輕笑,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指尖沒入他後頸的發茬,輕輕撓了撓。
「不夠。」
「楚念,一輩子不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