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以在梁衡不顧侯府反對,也要和我成親的第三年,世子的頭銜落到了迎娶貴女的弟弟身上。
曾經他與我月下起誓,即便失去所有也要和我在一起。
可現在也是他,醉酒後失悔:
「我當初就該聽母親的,不該和楊小姐退婚,讓溫喬做妾……你看看現在,明明我才是嫡長子,他們卻一個個都恭維梁彥那個庶子。」
再後來,當初因退婚遠赴寧州的楊小姐回京。
梁衡開始各種挑剔我:
「長公主禮佛,宴席你穿金戴銀;母親壽宴是大事,你竟然用蒙春充當明前龍井!」
「溫喬,你三年無孕,又不懂規矩,合該降為妾。」
他不知道。
我嫁給他時本就孑然一身,自然離開也無後顧之憂。
1
說完最後一句話。
整個房間靜得可怕。
唯剩梁衡起伏不定的呼吸聲。
他閉了閉眼,揉著眉心再次開口:
「溫喬,不能怨我,我總不能讓你辱了永安侯府的名聲。」
「我會稟明母親,即便是降為妾,吃穿用度還是和現在一樣,不會少了你。」
說罷,不容我解釋,拂袖離去。
開門聲響,我才抬眸,望著他的背影,決絕到不留一絲情意。
才成親三年啊。
倉皇地偏過頭,還是沒能抑制住眼底的酸澀。
「夫人,夫人!」
青蓮進來,急忙扶住我。
剛才她在門外,應是都聽見了。
「夫人,您怎麼沒跟少爺解釋啊。」
「您戴的金簪,
明明是去年長公主遇刺,您上去擋了一箭得到的賞賜。」
「還有那茶……」
她不說我還差點忘了。
那年江南水患,聖上欲從世家年輕子弟中,挑選一人隨太子抗災,此乃大功。
有消息稱,國公爺多次舉薦梁彥,隻因他剛和自己女兒定親。
梁衡嘴上說著不在意,可眼底失意難掩。
恰在此時,長公主上山禮佛,突遇刺客,我隨行其中,那道冷箭射來時,想也沒想,擋在了她身前。
那箭離我心口隻差一寸。
事後,長公主問我要什麼賞賜。
我字字句句皆是誇贊梁衡深修治水之道,願她能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
猶記得,長公主低低笑了聲:
「是個痴心人,隻願他不負你。
」
隨後取下鬢間金簪贈予我,又道:
「此物未記在皇室,若日後有需,願它能助你。」
至於婆母壽宴用的蒙春。
是她做茶商的遠房親戚新種的品種。
婆母親自授意我換的,想借此替遠親引薦引薦。
......
想到此,我對著青蓮搖了搖頭:
「不解釋。」
不是不想,是用不著。
連青蓮都能看懂的道理,我不信梁衡不知道。
不過是以此為降我為妾的借口罷了。
因為兩件事。
一件是老侯爺有意立梁彥為世子。
二是當初梁衡誓S要退婚的尚書嫡女,楊錦榮回來了。
2
三日前,淑妃設宴,當著聖上的面,她笑稱自家妹妹從小在主母身邊長大,
五歲開蒙學六藝,十歲幫著掌家。
淑妃聖眷正隆,老侯爺又何嘗聽不懂她話中的含義。
當即表態,自己有意將世子之位傳給梁彥。
不日便傳到了梁衡耳中。
那一日,原本約好一同打獵的公子們,紛紛找借口請辭,轉而去和梁彥對詩。
夜裡,梁衡遲遲沒有歸家。
隨行的侍從回來告訴我,他一人在酒樓喝醉了,還念著我的名字。
我趕忙煮好醒酒湯前去。
隔間內,滿地狼藉。
還有他發紅的雙眼,SS盯著手中的令牌,嘴裡念叨著,為什麼。
我以為他是官場失意。
於是放下湯,一如往常,走到他身邊安慰:「夫君……」
沒曾想,話剛出口,他猛地抓起我的手腕,
狠狠將我甩在地上。
從來溫和以待的梁衡,此刻看著我咬牙切齒:
「溫喬,當初你為什麼要救我。」
「如果不是你挾恩圖報,我又怎麼會忤逆母親的意思和楊錦榮退婚,她可是尚書嫡女,哥哥手握重兵,可你呢?什麼都沒有。」
「若非如此,父親又怎麼會把世子之位給梁彥那個庶子!」
「我好後悔……」
我僵在原地。
恍惚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年相救,明明是他先告訴我,沒有家室,沒有婚約,我才答應和他成親。
也是他,月下起誓,即便失去所有,也要和我長相廝守,我才放棄自在的花農生活,願意去學規矩,困在四四方方的後宅裡。
可手腕上傳來的疼痛,告訴我都是真的。
抑制住情緒,我哽咽道:「你醉了,先回家再說。」
「家?是我的家嗎?梁彥都要當世子了,我就要看他臉色度日,你滾!我不回去!」
「除非你自降為妾,給錦榮道歉,我要去寧州接她回來。」
再也壓不住情緒。
我淚如雨下。
他也不用去寧州。
因為第二日,楊錦榮就回來了。
3
當年梁衡瞞著我回京,和楊錦榮退婚。
我後來才知道,事情鬧得很大,百姓們議論紛紛,尚書府才以養病為由,將楊錦榮送到寧州避風頭。而今三年過去,新事壓舊聞,又逢楊錦榮生辰,便借口慶生將她接了回來。
原本帖子下到了侯府。
婆母為了避嫌,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梁衡。
可府中人多嘴雜,
他還是知道了。
從院子離開,梁衡去找完婆母就出府了。
整理好情緒,我問管家,才知道是去尚書府參加楊小姐生辰宴。
我沒再多問,而是去尋婆母。
我的到來,她並不驚訝。
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
「受委屈了?」
「衡兒這孩子,自小性子就倔,他做出決定的事,我可……」
話未說盡。
我跪地俯身:
「求夫人準我離開侯府。」
殿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傳來婆母一聲冷哼:
「離開?你一介孤女,能入我永安侯府,不知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舍得?」
她從未看得起我,忍著奚落,我一字一句細細說道:
「世子未正式定下,
就還有回轉的餘地,日後無論梁衡是要娶哪家的貴女,應該也不想還沒進府,家中就住著位妾室吧。」
梁彥的小娘,便是在她入府前,就一直陪在老侯爺身邊。
其中滋味,她深有體會。
良久,她眼神考究,正眼看我:
「離開可以,但侯府的一分一釐都不得帶走。」
我沒有猶豫:
「好。」
「衡兒知道嗎?」
「不知。」
片刻後,婆母笑了笑:
「也對,他對你尚存幾分情意,若現在知曉,怕怪我逼你走的。」
「你且回去吧,五日後,隨我上山進香,我會助你離開。」
剛從婆母院中離開。
迎面便撞見梁衡的貼身小廝。
「夫人。」
我停下腳步。
「少爺讓您去尚書府。」
現在邀我過去,能安什麼好心思。
我不想去,剛要拒絕,立在門口的婆母先我一步開口:「去吧。」
能否安然離開,還得靠她。
我隻能應下。
小廝支支吾吾又道:
「夫人,少爺讓您穿這個。」
4
都說尚書夫人疼女兒。
此番楊錦榮的生辰宴,辦得尤為盛大。
眼下午時已過。
大家都聚在花園裡,射復、吟詩、投壺……好不熱鬧。
暖閣四處,皆是歡聲笑語。
我隨小廝一路往裡走。
繁重的發飾不免引來眾人側目。
「這是侯府梁公子的夫人吧,當初要不是她,
楊小姐怎麼可能去寧州,還有臉來尚書府。」
「就是,你瞧她,三年了還是不懂禮數,怕不是把家中所有首飾都往頭上戴吧,也不嫌脖子酸。」
「還有這衣裳,蜀錦外頭又搭雲錦,又是什麼穿法……」
直到,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毫不顧忌地大聲笑道:
「梁衡啊梁衡,你當初要和我退婚,就是為了娶這隻拂菻犬?」
我一時無地自處。
隻能將目光看向梁衡,試圖問他為什麼。
可他卻滿臉不在意,轉而溫柔地看著楊錦榮。
「剛才我送的和田玉你不喜歡,現在總算是笑了。」
楊錦榮霎時明白過來他是何意。
白皙的臉浮上紅暈,輕輕一跺腳:
「我……我笑可不代表原諒你啊。
」
「那要如何才能原諒?」
說罷。
梁衡抬眼朝我望來,目光冷冽,呵道:
「溫喬,楊小姐生辰,你打扮得這般不懂禮數,還不趕緊過來,給楊小姐道歉。」
參加生辰宴的貴女們擠站在廊下,紛紛將目光投過來。
楊錦榮滿不在意地開口:
「算了,我犯不著跟一個孤女計較。」
可梁衡不依,輕擰著眉:
「溫喬,這裡是尚書府,我再說一遍,道歉!」
是啊,這裡是尚書府,唯一願意護我的夫君,早就S在了權力下。
我沉默半晌:「好。」
反正都快要離開了。
依制行禮:
「擾了楊小姐生辰,是民婦失禮。」
話音剛落。
楊錦榮擺了擺手:「沒意思。
」
「乏了,都散了吧。」
轉身之際,梁衡不顧禮儀追上去:
「錦榮,等等我,剛剛你答應的把你逗笑就和我喝酒。」
......
圍著的貴女們都散了。
天空忽然簌簌地落下雪來。
暖閣中,銀絲碳燒地呲呲響。
不知是誰感嘆了一句:
「當初愛得多深啊,如今這般奚落,真是可憐。」
5
青蓮在府門前等著我。
我剛走出去,她急忙過來將傘撐過我頭頂。
「夫人,您這是怎麼了?手好涼,眼睛也紅了?」
「是不是少爺又說您不好?」
「沒事。」
我吸了吸鼻子,盡量擠出笑來。
「隨我去一趟當鋪。
」
侯府的一分一釐我不能帶走。
但我用命換來的東西可以。
握著手中金簪,我才明白,當年長公主說的那句願能助我是何含義。
坊間傳言。
她同先驸馬兩小無猜。
先驸馬願放棄仕途入皇家。
然而成親不過短短兩年,就因不得志,豢養外室解鬱。
——
金簪換了不少銀票,藏於裡衣。
與此同時,我讓青蓮去旁邊的糕點鋪買了盒糖糕。
在街頭等著我們的小廝,看見糖糕,默算我們耽擱的時間,沒有起疑。
6
梁衡一直到晚膳後才回來。
滿身酒氣,還夾雜著若有似無的胭脂香。
他撐著桌角。
沉鬱的眼,
落在那盒糖糕上。
怔愣片刻:「給我買的?」
我不置可否。
「難為你還記得,以前做給我吃過。」
「溫喬,喬兒。」
「今天不要怪我,我也是為了你好,隻有將錦榮哄開心,日後她當了主母,才不會為難你。」
不為難,呵。
若非隨他來京城,何至有人為難我。
見我不語。
他坐到榻上,欺身而來。
「喬兒......」
曾經的溫言細語,如今聽得我犯惡心。
幾乎是下意識地躲開。
梁衡的手僵在半空。
眉目間染上慍色:
「喬兒,你躲我?」
因為酒氣而猩紅的眼,在此刻仿佛要將我看穿。
「我聽下人說,
母親允你隨她去寺裡進香,可是放在從前,她連祠堂都不要你進。」
「溫喬,你是不是有什麼秘密瞞著我?」
我心下一緊,梁衡這人不好蒙騙。
還在想該如何解釋。
他忽然將目光移到我小腹上。
「你剛才躲了我,母親又同意你隨她上山祈福,莫非……」
「來人!來人!傳府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