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松了口氣。


但剛才面對他的突然質問,還有些緊張。


 


梁衡見狀軟下聲來:


 


「別怕,讓大夫瞧瞧,若當真有孕。」


 


「會怎樣?」我下意識問他。


 


「喬兒。」


 


梁衡緩緩將手放到我肚子上。


 


「錦榮還沒進府,你不能有孩子,若真有了,就落掉。」


 


「你放心,我們以後還會有的。」


 


明知道他是誤會我有了身孕。


 


也知道自己快要離開。


 


可心裡難免又泛起酸。


 


婆母為人謹慎,今日去找她時,早請了大夫為我診脈,所以我並不擔心。


 


府醫漏夜前來。


 


片刻後。


 


「回少爺,夫人並未有孕,隻是心緒鬱結。」


 


「我這就去配藥。」


 


「鬱結?


 


梁衡聽罷,稍顯緊張的目光,轉而沉沉地望向我。


 


「她有什麼想不通的,用不著配藥,下去吧。」


 


府醫離開後。


 


他冷聲丟下一句「去書房」,就走了。


 


7


 


整夜無眠。


 


翌日。


 


梁衡得到消息,楊錦榮約上好友要去打獵。


 


他趕緊換上騎裝,又覺得空手去不妥,在庫房翻找半天沒找出像樣的玩意兒。


 


最後來我房中找到一把精巧的匕首,自言自語:


 


「俗物都配不上錦榮,這個她應該會喜歡。」


 


彼時,我剛去婆母房中問安回來。


 


迎面撞見,他一句話沒說,匆匆離開。


 


青蓮替我打抱不平:


 


「夫人,那不是少爺送給您的嗎,怎麼可以轉送給其他人。


 


「您不去搶回來嗎?」


 


我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


 


反正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當年我們還沒回京城,也不知曉他的身份。


 


我種花補貼家用,一到夏日,花圃中難免有蛇蟲。


 


梁衡便親自動手為我做了把匕首防身。


 


從前他待我赤誠,我自珍惜。


 


而今他心中顧念其他。


 


我強行留下無異於自討苦吃。


 


8


 


離上山進香還有兩日。


 


梁衡今晨從書房出來,滿面春光。


 


聽說是昨日在獵場,楊錦榮的馬忽然失控,他旋身一躍上馬,從身後環抱住她,拉緊韁繩,才不至於摔下去。


 


那麼多人都看著,楊錦榮紅著臉要討一個說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

是在給他機會。


 


這不說法就來了。


 


此時院子裡熱鬧得很。


 


他一身華服,清點著面前箱子。


 


婆母也在。


 


梁衡數了又數:「母親,會不會少?要不要再加點,我記得您的嫁妝裡有一頂鳳冠。」


 


「添上了。」


 


婆母寵溺地替他整理衣裳:


 


「當初你非要退婚,鬧得人盡皆知,現在再提親,定要拿出誠意來。」


 


「孩兒知道。」


 


「那溫喬......」


 


「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


 


我本無意聽。


 


隻不過書房和我房間隻有一牆之隔。


 


推開窗就能看見院子裡的一切。


 


忽然腳步聲越來越近。


 


梁衡推門而入,

皺著眉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到我身上:


 


「溫喬,你收拾收拾,今天就搬到西苑,這裡我要好生修整。」


 


「錦榮嫁來總不能住舊院子。」


 


我看著他的眼。


 


心裡陣陣苦澀。


 


很難不想到,初到侯府,管家問他要不要添置些新的東西。


 


梁衡直言不用,說我粗簡慣了,新的舊的用著都一樣。


 


說到底,在他心裡就是不配。


 


藏在袖子裡的手指SS掐住掌心,才咽下酸澀。


 


我深吸一口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亦如前幾日,沒與他爭論半分。


 


「好。」


 


梁衡眼裡卻多了絲意外。


 


唇瓣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9


 


等他們走後。


 


我隻管藏好換來的銀票。


 


至於搬去西苑的東西,他們愛怎麼搬就怎麼搬。


 


大概是見我沒提出要求。


 


下人們能躲懶則躲懶,好多東西都沒有動。


 


前前後後不到一個時辰就整理好了。


 


一直到入夜。


 


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梁衡身邊的小廝。


 


「夫人,少爺說今日辦事的下人不妥帖,特命奴才把漏掉的東西給您送來。」


 


我起身一看。


 


銅鏡、妝匣還有些衣裳。


 


大都是梁衡從前送我的。


 


他又道:


 


「少爺知道您上山進香,是為了給未來新夫人祈福,特命奴才給您帶句話。少爺說,這幾日您受委屈了,等新夫人入府,您敬了妾室茶,定會好好補償您。」


 


我笑了笑,默聲沒有回應。


 


已經造成的傷害,如何補償?


 


——


 


梁衡和林錦榮的婚事定得急。


 


昨日才提親,今日府中上下就開始張羅著布置。


 


四處紅綢高掛。


 


來來回回的侍女交頭接耳。


 


「聽說是楊小姐急著定下的婚期,咱們少爺不愧是人中龍鳳。」


 


「诶诶诶,你看,我今天新塗的胭脂怎麼樣?等會去給少爺端茶,你說會不會……」


 


「得了吧,西苑還住著一位呢,暖床也輪不到你。」


 


「她?呵呵,少爺早都厭棄了。」


 


「你小聲些,昨兒個幫著搬東西的虎子,悄悄藏了支銀簪,少爺知道後,二話沒說就將人趕出府發賣了,你呀可千萬不能得罪她,少爺心裡念著呢。


 


......


 


又是無眠夜。


 


天剛亮,我就起來了。


 


既是上山「祈福」,一身素衣即可。


 


婆母安排的馬車,在外面候著。


 


出門時,梁衡跑來找到我。


 


見我衣著單薄,隨即脫下大氅:


 


「山上涼,多穿件衣裳。」


 


我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手,攏著衣裳點了點頭。


 


轉身時,他忽然又喊住我。


 


「溫喬......」


 


嗯?


 


梁衡欲言又止。


 


身後小廝急匆匆朝他跑來:「少爺,楊小姐邀您過去。」


 


他輕蹙眉:「知道了。」


 


「溫喬早些回來。」


 


10


 


寺裡早已安排好。


 


臨走時嬤嬤檢查了我的包袱。


 


除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再無其他。


 


婆母……應該叫老夫人。


 


盯著我些許,忽然嘆了口氣。


 


取下手中的镯子,放在包袱上:


 


「你到底救過衡兒的命,拿著吧。」


 


我沒有拒絕。


 


能換不少銀子呢。


 


離開京城的馬車徐徐向前。


 


我掀開簾子。


 


看著身後漸行漸遠的繁華。


 


恍惚間憶起,三年前梁衡求著我和他回侯府。


 


那年他遭人追S,重傷倒在我的花圃中。


 


悉心照料數月,直至恢復如初,梁衡隱瞞身份和我相處。


 


我們互生情愫,定下終身。


 


他身份暴露時,我不是沒有生氣。


 


斥他欺我瞞我,

更不該兀自回京退婚。


 


我不願隨他去京城。


 


他就跪在院子裡,我不答應就不起來。


 


那夜風大雨急。


 


淋得他舊傷復發。


 


亦催生了我心底萌芽的僥幸。


 


萬一我們真的就走到最後了呢?


 


可現在看來,他說的一輩子愛我,隻是三年。


 


也幸而隻有三年。


 


我們還沒有孩子。


 


11


 


馬車行了半月。


 


少了包袱,比來時快兩天。


 


以前的花圃,多年沒有打理,竟也長出菜來。


 


我剛推開門,隔壁張阿婆從牆頭探出個腦袋:


 


「溫喬?」


 


「哎喲,還真是你,我剛聽見聲音,還以為又有賊呢。」


 


「有賊?」


 


張阿婆幹脆直接繞進我院子裡來。


 


「是啊,你和你相公走了之後,院子沒人住,就被人惦記上了,我幫你們趕跑了好幾個。」


 


「不過也不白趕,你那花圃,我借來種菜了。」


 


「這次回來住多久?久的話,我就把我的菜摘了。」


 


「對了,你相公呢?」


 


張阿婆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方才發覺我神情有些不對。


 


她尷尬了一會兒,試探性問道:


 


「沒啦?」


 


「嗯。」


 


張阿婆一掌拍在大腿上;


 


「看看,我當初怎麼說來著,半S不活的男人,靠不住,還嚷著要去什麼京城,現在好了,才三年就S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也別傷心,成親時間長了你就知道,男人S了才老實。」


 


這下輪到我尷尬了。


 


原來她說的沒了,

是以為梁衡S了啊。


 


不過這麼認為好像還不錯。


 


收拾好房間,我又花了五天整理花圃。


 


三年來在侯府,雖說是少夫人,但也沒闲著,花園裡的花大多都是我在照料。


 


眼下再次拿起鋤頭,也沒覺得太生疏。


 


金簪換的銀子,我拿了一部分買花種。


 


照料花,可比在京城,伺候侯府那群人自在舒服多了。


 


不用早起請安,也不用擔心被罰站規矩,更不用為了所謂侯府的臉面,穿著不合腳的鞋,收著步子,掐著嗓子。


 


我漸漸回到從前的生活。


 


偶爾看到舊物,憶起梁衡。


 


心底再無酸澀,淡笑而過。


 


張阿婆雖然嘴上說著男人S了才好。


 


可也沒闲著。


 


時不時借著給我送菜的名頭,

要給我介紹夫君。


 


「鎮上燒餅鋪家的小兒子,你也認識,聘禮十兩銀,就想找個媳婦兒生小子。」


 


「還有李鐵匠,去年S了媳婦兒,和你正好......」


 


「阿婆,你看外面的木棉花好看嗎?」


 


我打斷她的話。


 


張阿婆愣了愣:「好看啊。」


 


「知道為什麼嗎?」


 


她搖搖頭:


 


「你種花手藝好?」


 


「因為花開葉落,才能獨美。」


 


張阿婆那個懊惱啊。


 


「當初我就說著玩兒的,哎喲,媒人錢又掙不了咯。」


 


12


 


梁衡和楊錦榮的婚期,定在溫喬上山祈福的第三天。


 


按照約定,當天溫喬也會回來,敬妾室茶。


 


明明是喜事,也是自己想要的。


 


可自從送溫喬出府,他心中就惴惴不安。


 


早知楊錦榮那樣簡單就答應再嫁給他。


 


當初就不該逞一時之氣,說要讓溫喬為妾的,平妻也行啊。


 


兩日夜不能寐。


 


直到成親前一晚。


 


梁衡吩咐隨侍,悄悄上山去找溫喬。


 


告訴她不用敬妾室茶,她還是夫人。


 


西苑的裝潢也按照正院的規格。


 


吩咐妥帖。


 


他方才安心了不少。


 


明日就是喜宴了。


 


府中熱鬧得很,時不時管家還要來向他匯報喜宴的事。


 


可梁衡怎麼也聽不進去。


 


隻一味望著後門的方向,派出去的侍從怎麼還不回來。


 


直到子時剛過。


 


侍從終於回來了。


 


他幾乎是衝過去。


 


「怎麼樣?你告訴喬兒了沒有,她怎麼說,是不是高興得很?」


 


侍從欲言又止。


 


梁衡更急了,厲聲呵道:「你倒是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