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侍從驚慌地跪在地上:「少爺……」
「夫人,夫人她……早在兩日前就,就離開京城了。」
「你說什麼?」
「喬兒她走了?」
梁衡不可置信地往後踉跄幾步。
堪堪扶住桌角,身子控制不住地戰慄。
是害怕。
當年求她來京城。
自己許諾過絕不負她。
她也說過,若是相負,必定頭也不回地離開,反正她孤身一人,也不怕什麼和離休妻的闲言碎語。
可是他們已經在一起三年了。
他不信,溫喬真的會狠心離開。
想到此,梁衡忽然發瘋似的怒吼:
「來人,備馬,備馬!」
「站住!」
一聲呵斥在院中響起。
是老夫人。
「今日就要成親了,你想去哪兒?」
侍從們紛紛嚇得躲到一邊,唯有梁衡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
「母親,他們說喬兒走了,我不信,我要親自去寺裡找她。」
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溫喬是我放走的。」
「在你說要降她為妾那一天,她就來求我,放她離開侯府。」
靜默一瞬。
梁衡瘋狂地搖頭:
「不可能,你們肯定在騙我,喬兒很愛我的,她怎麼舍得離開,我要去找她,我要找她……」
眼看他就要往馬厩衝。
老夫人閉眼嘆了口氣:
「衡兒,你若是敢踏出侯府,別說是世子之位,連府中分毫與你都再無幹系。」
「你舍得嗎?
」
13
我從未想過我會再去京城。
一年多以來,我專心種花。
培育出來的蘭花,深受附近富人們的喜愛。
一傳十,十傳百,竟傳到了京城。
新歲至,有人漏夜前來。
「溫姑娘。」
我看著面前的阿嬤眼熟。
仔細回憶才想起她是長公主身邊的人。
她道出來由。
不久後是春日宴,長公主想從我這裡買一盆蘭花,但她想讓我親自送去京城。
我本想拒絕,可馬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蘭花嬌貴。
半月的路程,拖到了二十五日。
嬤嬤帶我去見長公主。
她比一年前更加容光煥發。
我略顯生疏地行禮,
獻上蘭花。
長公主卻隻看了一眼,轉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過幾日春日宴,京城熱鬧得很,你可願隨我一起去參加?」
「這……」若是去了難免會遇見梁衡或是楊錦榮。
長公主看出我的顧慮,溫和地笑道:
「不用擔心,你救過我的命,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而且,我還想請你幫個忙。」
離開正殿。
嬤嬤帶我去休息。
長公主在公主府旁給我賃了間院子。
路上嬤嬤提及,梁衡當上世子。
除了和楊錦榮成親外,更重要的,是他們成親後第一年,楊錦榮就誕下長孫。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
「你們成親三年都沒有身孕,偏偏新夫人剛成親就有孕了,
而且,聽說那孩子還是早產。」
一路行至小院。
臨走前嬤嬤說,長公主請我幫的忙,允我再考慮幾日。
若不願,她也不會強求。
14
春日宴還有七天。
每日,我除了打理蘭花,闲來無事就翻看長公主派人送來的書籍。
梁衡來找我時,是在兩天後。
院子不大,有人在外面久久佇立,很容易被察覺。
我推開門,就看到了他。
微風徐徐,四目相對。
一年多時光,他有新婦,當世子,還喜獲麟兒,可看著卻比從前滄桑了很多。
梁衡霎時紅了眼。
他張了張唇,連嗓音也是沙啞的:
「我聽人說,公主府新來的花農,家在青山鎮,我就想來看看。」
「喬兒……真的是你。
」
偌大的公主府,新來個花農,並不值得聲張。
我忽然明白長公主允我再考慮幾日。
她沒安排我住在公主府,又放出我回京的消息。
為的就是要梁衡來找我。
讓我認清心中是否對他還有情。
若不舍,不願意幫她,也不會怪我。
可我如今靜觀心底,別說是眷念,看到他這副模樣,唯有惡心二字。
多言無益。
從他身上挪開眼,我準備關門。
梁衡竟不管不顧,用手SS抵住門框。
掌心按在鎖扣,不多時絲絲鮮血流出。
我下意識蹙眉。
他倏地裂開嘴角:
「喬兒,我就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
聽他這樣說,我眉頭皺得更深,看著門鎖上沾染的血跡,
不鹹不淡地開口:
「麻煩讓一讓,你弄髒我的鎖了。」
「髒?」梁衡止住笑,浮上眼底的猩紅更甚,「喬兒,我的手受傷了,你竟然在意的是鎖有沒有髒。」
「明明你從前最關心我……」
「梁衡!」我冷聲打斷他,「你都說了,是從前,我不否認。」
「可今時不同往日,你要明白,在意一個人,是建立在他待我赤誠之上。」
梁衡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他無力地松開手。
唇瓣動了動,良久才吐出字,聲音很輕:
「喬兒,我當時就後悔了,我讓人去找你,我不降你為妾,你依舊是我的妻,不會變的……」
話音落下。
天空下起了小雨。
梁衡低聲哽咽。
竟然屈膝跪在地上:
「喬兒,是我錯了,如果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呵,簡直是哭笑不得。
「隨你。」
我轉身回屋,落下房間裡的鎖。
雨還在下。
梁衡也一直跪著。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外面傳來吵鬧聲。
「世子爺,跟我們回去吧。」
「我不走,喬兒不原諒我,我絕不回侯府,你們都給我滾。」
「世子爺得罪了……」
我掀開窗戶一角,隻見幾位侯府小廝,兩人抬手兩人抬腳,把他給扛走了。
安靜度過一日。
原以為他就此消停。
沒想到第三天的時候,開始有信從院子外丟進來。
落在腳下,
是梁衡的字跡。
字字句句無非是在認錯訴衷腸。
本來想拿去燒了,可無意間,我看到最後幾句話。
「喬兒,楊錦榮有錯,隻要你願意回府,依舊是大夫人。」
我笑了。
疊起來藏在袖中。
15
春日宴。
果真如長公主所說,熱鬧非凡。
京中名門貴婦,皆來赴宴。
品茶、賞花、談論各種趣事……
楊錦榮也在其中,不似一年前那般驕縱。
隻靜靜地坐在角落喝茶。
我白紗覆面,隨侍在長公主身旁。
一直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長公主忽然叫住楊錦榮。
「梁夫人,今日宴席怎麼沒將孩子帶來?
」
聽到孩子,楊錦榮眼神閃躲:
「回公主,前日夜涼,小兒不慎感染風寒,乳母帶著在府中休息呢。」
「哦?」說著,長公主從懷中拿出一支長命鎖:
「那就更要來了,本宮這兒有把長命鎖,正好送給他。」
「永安侯府離公主府不遠,要不本宮派人去接?」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楊錦榮不敢再拒絕。
也不敢勞煩長公主的人,隻能自己回去抱孩子過來。
兩刻鍾後,孩子抱來了。
長公主直接接過嬰孩,也沒繞彎子,直言:
「本宮聽說這孩子是早產,可看起來倒像是足月生的。」
此話一出。
席間貴婦們,竊竊私語。
「聽公主一說,我也覺得奇怪,剛成親就有孕,
還偏偏早產。」
「你們說梁夫人從前在寧州會不會……」
侯府老夫人也在其中,見勢頭不對,慌忙站出來。
「回長公主,是乳母奶水足,我家孫兒貪吃了些,所以才長得壯。」
長公主輕聲笑了笑:
「本宮就是隨口說說,你怕什麼。」
隨後她將孩子還給楊錦榮。
端起面前的茶,飲下兩口。
我見狀,順勢扶上額頭,裝暈過去。
耳邊有驚呼聲,雜亂的腳步聲。
嬤嬤將我扶起來,又去傳醫女。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醫女已經搭上我的脈。
長公主佯裝著急:
「怎麼樣了,她可是本宮最喜歡的花農。」
「回公主,姑娘並無大礙,
許是勞累過度,才會暈過去。」
「除了勞累,其他呢?她的身子骨可好?可能生育?」
醫女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
「回公主,這位姑娘脈搏從容和緩,不浮不沉,至於生育……也是沒問題的。」
長公主又問:「既然沒問題,那本宮聽說她從前成親三年未孕,又是何因?」
醫女:「那公主可有問過這姑娘的丈夫,或許是丈夫身體有疾。」
「不過奴婢從醫多年,少有男子願意承認自己有疾,最後都把錯怪罪在女子身上,這位姑娘是否也是此處境?」
「不,她已經踏出困境了。」
「溫喬,起來吧。」
16
這就是長公主要我幫的忙。
朝堂之事太復雜,她簡單與我說過。
楊錦榮的哥哥手握重兵,楊尚書在朝廷亦是如日中天。
原本當年梁衡退婚,楊錦榮被送到寧州,算是斬斷尚書府一臂。
可偏偏回來之後,又和侯府聯姻,還生下嫡子。
永安侯府的勢力財力,再加上尚書府,她不得不為皇家考慮。
那孩子生下來時,長公主心中就有疑。
但沒有名頭,不能隨意給女子扣上淫亂罪。
於是派暗衛調查多時,才知道,在寧州時,楊錦榮和一書生有過一段露水情緣。
書生曾央求她留在寧州,並許諾考上功名,給他好的生活。
可沒過多久,書生S於非命。
楊錦榮修書尚書夫人,要求接她回京,否則就鬧個魚S網破,昭告天下,自己未婚有孕,讓尚書府的其他女兒都嫁不出去。
至於為何又嫁給了梁衡。
她回京後,原本沒想過找他喜當爹,可偏偏就他舔著臉追。
而且我和他成親三年都沒有孩子。
她找人暗中探過他的脈。
舊傷有疾,不能生育。
其實也不止也不止我一個突破口。
但長公主說,梁衡負我,若我能參與其中,心底怎麼也會報復回去的快感。
該說不說。
宴席上,看到他們侯府的人,一個個面色緊張窘迫,確實挺舒服的。
17
春日宴一事鬧了出去。
永安侯府嫡長孫的身世存疑。
事關爵位,就連聖上也重視。
親派宮中老太醫前去驗親。
果真不是侯府血脈。
楊錦榮被休,連同孩子被趕出侯府。
老夫人也因隱瞞真相,
被罰永居佛堂。
至於梁衡有疾,不能生育也隨之傳開,世子身份被奪。
不能生育又無老夫人庇佑。
他那麼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在梁彥手底下討生活,遠比讓他S了還難受。
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我已經坐上回青山鎮的馬車。
長公主有問過我要不要留在京城。
她可以給我買地種花,甚至引薦我做皇商。
最後我還是拒絕了。
始終不喜歡京城的紛爭。
今日是你活,明日又不知是誰能笑。
車辚辚向前。
宛若半生。
回到鎮上。
張阿婆一臉得意地看著我。
「我可是又幫你趕走了偷花賊。」
「真不考慮再嫁?」
我望著花圃中一朵朵盛開的花,
很堅定地搖頭:
「不了,一個人挺好。」
陽光很好。
花也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