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年後，謝懷砚平反，回京承襲爵位。
他向⻘梅提親，全然忘記於我。
有⼈⻅此，向謝懷砚討要我：
「謝兄身旁的丫鬟面若芙蓉，不置可否借弟弟玩幾天？」
謝懷砚不發一語。
我顫慄垂下眼，不想輕賤至此。
於是，謝懷砚成婚當日，我背著包袱離開。
隻是後來，聽聞⼀向清冷自持的世子爺紅了眼，發了瘋。
要去尋⼀個名喚清婉的姑娘。
1
暮春時節，⼩雨瀝瀝。
屋檐下，左腿傳來⼀陣刺痛，我皺眉。
嶺南潮湿多雨，便落下了腿疾。
⼀下雨，便疼痛難忍。
如今回到京城，不想還是如此。
耳邊傳來一陣嬌俏的聲音：
「懷砚哥哥，
若我做你的妻，你⾝邊的清婉姑娘該如何？
「當年世⼦被貶嶺南，清婉姑娘⾃請跟隨，這一去，便是七年。
「她⽆⽗無⺟，清白之⾝跟了世⼦七年，便納為侍妾，懷砚哥哥可願意？」
我抬眼望去，是江映雪，江家嫡女，也是謝懷砚的青梅。
她目光緊張，同樣含著⼀絲懼怕，看向⾝旁的謝懷砚。
高⻔貴女，苦等謝懷砚七年。
江映雪在怕謝懷砚變心。
我屏住呼吸，攥緊手中的油紙傘，不由得看向謝懷砚。
謝懷砚一身玄衣，長身玉立。
半晌，他眉眼冷淡，語氣嫌惡：
「這名分是她討要的？
「婉娘不過是一粗使丫鬟，你不必費心。」
江映雪喜笑顏開。
我站在原地，
進退兩難。
手中這把油紙傘本是要送予謝懷砚的。
他回京後第一次上朝，卻遲遲未歸。
我在謝府心中擔憂，便撐著傘來尋。
卻看到謝懷砚與江映雪在閣樓賞雨。
不知為何，心中有些酸澀。
謝懷砚並不需要這把油紙傘。
我撐起傘，走向雨幕。
離開前，聽到江映雪銀鈴般的笑聲：
「懷砚哥哥，你要來提親哦，人家等你等得都變成老姑娘啦！」
回應江映雪的，是謝懷砚寵溺的笑聲：
「調皮鬼。」
是我從未聽到過的笑聲。
嶺南七年，謝懷砚總是蹙起眉頭的。
2
七年前，謝懷砚打碎太子心愛的一杯盞。
太子大怒，
貶斥謝懷砚，流放嶺南。
謝夫人端坐高堂上，放下一盞熱茶，目光沉沉：
「可有人願意陪我兒去嶺南？」
且不說嶺南多瘴毒，潮湿多雨，單單三千裡行程，稍有不慎，也會要人命。
堂前一時噤若寒蟬。
我上前一步，跪下身：
「夫人，奴婢願意。」
謝夫人親手扶起我：
「父母可還在？」
我搖頭。
「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我也搖頭。
謝夫人目光帶淚：
「可憐的孩子。」
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
我孑然一身，這一程就當報答世子的恩情。
雨勢漸大，砸在油紙傘上。
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
明明隻是報恩，卻不由得對世子生了情意。
我紅著眼眶走進謝府。
「她就是七年前陪世子去嶺南的婢女？」
「容色寡淡，身形消瘦，可不隻能賭嗎，賭世子能回京，納她做個侍妾，一生榮華富貴。」
「世子回京，加官進爵，卻不見對她有一絲青眼。」
婢女嘰嘰喳喳，傳進我的耳中。
我淡淡瞥她們一眼。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放肆。」
淡淡一句話，婢女跪了一地。
檀香縈繞在我的鼻尖，寬厚的掌心攬上我的腰肢，謝懷砚冷聲：
「議論主子的事，逐出府中。」
我對上一雙波瀾不驚的眸子。
對方看向我，眼中泛起笑意：
「哭了？
」
3
別院中，窗子隔去喧囂的雨聲。
謝懷砚輕聲開口：
「婉娘，你去尋我了？
「雨勢大，你腿疾未愈，在府中等我回家便好。」
我隻是有一點生氣。
不知是氣婢女所說的，還是看到謝懷砚與江姑娘宛如一對璧人。
我不語，從茶盤拿起一個荔枝，涼津津的。
見我不作聲，謝懷砚停頓片刻，開口：
「四月初九，十日後是個好日子，我會向江家提親成婚。
「江映雪等我七年，京城議論紛紛，我不能辜負她。」
話落，我抬起頭，對上一雙清冷的眸子。
謝懷砚生得漂亮，鼻梁高挺，一雙鳳眼上挑，看著人的時候，像是一汪漣漪，惹眼得很。
曾經嶺南下著雨，
茅草屋，雨落在我們的床榻上。
謝懷砚與我狼狽不堪，這雙眼睛注視著我，含著心疼：
「婉娘，待回京，三書六禮，明媒正娶，我謝懷砚此生必不負你。」
明明如今不用狼狽躲雨，我卻喉間一哽。
謝懷砚，嶺南七年我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也並不想要名分。
我嘴笨，怕越描越黑，不知該如何回答謝懷砚的話。
隻能慌張低下頭，專心剝著荔枝。
嶺南雖艱苦，荔枝卻是甜的。
這荔枝是幾日前陛下——七年前還是太子賞賜下來的。
我試探開口：
「願世子與江姑娘琴瑟和鳴，恩愛不疑。」
謝懷砚卻黑了臉：
「清婉，你隻想對我說這些嗎？」
我愣在原地，
為何謝懷砚生氣了？
是我說的賀詞不對？
我肚子裡的唯一一點墨水還是謝懷砚教給我的。
左腿又開始疼了，我的心被攥作一團，磕磕絆絆：
「……是我說錯了嗎？」
謝懷砚微愣，半晌，拂袖而去。
我看著對方的背影，戀戀不舍收回目光。
從嶺南送到京城的荔枝並不是晶瑩剔透的。
我嘗了一口，是苦澀的。
京城繁華，卻不好，我有些想念嶺南。
嶺南的謝懷砚是溫聲細語的，是會第一時間察覺到我的腿疾的。
我咽下苦澀的荔枝，閉上眼睛。
可京城中的謝懷砚也是維護我的。
想念嶺南的心思被我擱在角落。
4
翌日，
謝府熱鬧非凡。
我踏出別院，謝夫人滿眼喜色：
「這成婚的三書六禮是不能有一絲差錯的，懷砚這孩子真是著急，想著十天內就娶到江家的姑娘，做娘的隻能多忙碌些了。」
謝夫人雖抱怨，但喜色是遮不住的。
卻在看到我的一瞬間眼中慍色漸濃：
「清婉，過來。」
我跪在堂前，謝夫人頭上珠翠碰撞，不慌不忙喝了一盞茶：
「清婉，當初你陪我兒前去嶺南，我是感激你的。
「如今你想要什麼賞賜？」
左腿疼痛愈發加劇，額前浸出冷汗。
謝夫人是在試探，我開口：
「奴婢還是謝家的奴婢，不敢妄想賞賜。」
謝夫人這才緩和神色，開口：
「嗯，你是個好孩子，
待新婦進門，懷砚納你為妾，也是成全你的心意，這是你當初的賣身契。」
話落，謝夫人起身離開。
我並不聰明，對世子有情，卻不想為妾。
娘親便是為妾，落得個悽慘的下場，她S前盯著我，一字一頓：
「逃吧，此生不要為妾。」
我攥著賣身契，後背浸滿冷汗。
我一瘸一拐回到別院，還未進入院中，便傳來幾陣聲音。
謝懷砚與友人對坐亭中，江映雪也在一側靜靜聽著。
「謝兄，當年太子派你前去嶺南鏟除異己，如今回京，可謂是前途無量。」
「一路陪你的那個姑娘，可是貪慕謝家富貴，你是怎麼打算的？」
謝懷砚眼中淬了冰，冷淡道：
「不過是我身旁的一個婢女，七年前如何，七年後便如何。
「謝家榮華，與她何幹。」
我被釘在原地。
嶺南七年九S一生，我不過是謝懷砚口中的一個婢女。
我自知與世子雲泥之別，從未肖想過名分。
卻不想輕賤於此。
放在懷中的賣身契微微發熱，一個念頭從我腦中浮現——
「清婉姑娘，你在外面站了許久嗎？」
江映雪的聲音打斷我的念頭。
一瞬間，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釘在我的身上。
我行禮，打算默默離開。
「這就是謝兄口中的婉娘，面若芙蓉，肯定是被謝兄滋潤的吧。
「謝兄好福氣，待謝兄與長姐成婚後，不知可否借弟弟玩幾天？」
話落，我臉色蒼白。
江映雪嬌嗔：
「你在說什麼胡話，
還不退下？」
黏膩的目光流連在我身上，我下意識看向謝懷砚。
繚繞的水汽遮住他的眉眼。
我看不清，也不敢再看。
逃一般離開別院。
5
話落，院中一時噤若寒蟬。
江映雪搖著團扇，悄悄覷謝懷砚的臉色。
謝懷砚不輕不重放下茶杯，指尖緩緩摩挲著茶盞。
倒也不像是生氣的模樣，江映雪心中一喜。
看來那七年的情誼不值一提。
當初謝懷砚流放，她躲都來不及，生怕受到牽連。
不料，七年後，對方風光回京。
她後悔不已，連忙表明心意，不肯放過榮華富貴。
所幸，謝懷砚心中沒有那個賤婢，隻有她自己。
既有了底氣，江映雪開口：
「懷砚哥哥，
弟弟一時失言，惹清婉姑娘生氣了，映雪親自去道歉。」
謝懷砚撩開眼睑，看向剛剛出言不遜的世家子弟，緩緩開口：
「江映池，坑蒙拐騙，強搶民女，大理寺卿可是恭候多時了。」
話落，謝懷砚起身。
「映雪，你善良溫和，想必與你弟弟不是一類人，你可知道你弟弟所做的事情？」
江映雪咬了咬牙，臉上驚恐失措：
「我竟然不知道這些。」
謝懷砚溫和一笑：
「我知道，你是明事理的。」
話落，謝懷砚離開，留下滿堂哗然。
不知為何，他看到清婉離開時，心中竟有一絲慌張。
6
離開謝府，我不知該去往何處。
京城中的一切是陌生的。
十三歲，
娘親S後，我便被父親賣到謝府做灑掃丫鬟。
丫鬟們看我年紀小，又瘦瘦巴巴的，有什麼重活都交於我。
一日，我提著水桶，穿過堂前。
不小心灑了一地，不知為何想到娘親，我默默紅了眼眶。
我蹲下身，抹去眼淚，卻意外看到剛剛遊玩歸家的謝懷砚。
他不過束發之年，卻長身玉立。
謝懷砚俯下身：
「被誰欺負了？」
我搖搖頭：
「……沒有。」
謝懷砚溫和一笑，隻是說：
「來我身邊侍候吧。」
世子一句話，解我困境。
就這樣，我跟在謝懷砚身邊。
他學業勤勉，我便在一旁研墨。
倏然，謝懷砚停下筆，
開口道：
「你可有名字？」
我搖頭。
我是侍妾的女兒，沒有名字，娘親平時隻叫我囡囡。
謝懷砚便開口道：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你便叫清婉，可好？」
後來，便與謝懷砚一同到了嶺南。
我漫無目的在街上走，倏然，看到街上的船鋪。
我心下意動，便向掌櫃買了十日後去往嶺南的船票。
掌櫃開口：
「姑娘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我點頭，輕聲道：
「那是我的家鄉。」
盡管生在京城，卻對這裡陌生。
嶺南七年，那裡或許是我的歸宿。
不知何時，又落了雨。
我捏著船票，躲在屋檐下。
十日後，是謝懷砚與江姑娘成親的日子。
我無意打擾。
「婉娘，過來。」
我抬起頭，謝懷砚撐著傘看向我：
「婉娘，這次我接你回家。」
我下意識藏起船票。
謝懷砚大步跨向我，隨意問道：
「你在藏些什麼？」
他並不在意，轉頭道：
「看到我與映雪，吃醋了？
「她嬌生慣養，也與她弟弟不同，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噢了一聲，將身後的船票藏得更加嚴實。
油紙傘遮去風雨。
我隻是心上有一點點疼。
「待映雪進門之後，便抬你做平妻可好？
「雖隻有名分上的不同，但我待你，是最好的。」
謝懷砚垂下鳳眼，
如往常親昵般捏了捏我的臉：
「你如此不爭不搶，是不是心上沒有我？」
我抬起頭看向對方，神情認真：
「阿砚，我心上有你。」
隻是，和你在一起，我總是心痛。
我不想讓自己再痛，便隻能離開了。
7
謝府張燈結彩，我看著如火一般的紅色，有些難過。
那日回到謝府，我便病了。
郎中說是舊疾復發，又感染風寒。
我努力喝藥，可不能去往嶺南的時候還病著。
一開始，謝懷砚在床側守著我：
「是我的錯，我竟忘記了你的腿疾。」
我垂下眼簾，是阿砚事情太多，忘記我了。
後來，江姑娘侍女來報：
「世子，我家姑娘感染風寒，
不肯喝藥，還請世子去江府一趟。」
謝懷砚手中端著我的藥碗，隨即放下，匆匆離開：
「婉娘，映雪嬌弱，我去看望，隻一會兒便回來。」
我點頭。
直到藥汁放涼，他也沒有回到我的別院。
我便吃一口蜜餞，悶一口藥汁。
真苦，我眼角沁出眼淚。
夜深露重時，有人敲響我的房門。
我撐起身子，一瘸一拐打開房門。
是我沒有想到的——江映雪。
江映雪撩起帷帽，面容張揚：
「清婉姑娘。」
我坐回桌前，倒了一盞茶：
「不知江姑娘來所為何事？」
江映雪看了看茶，放回原處：
「若我沒看錯，你瘸了腿？
「身有殘缺，毫無廉恥，那七年是你哄騙懷砚哥哥上了你的床？
「實在是配不上懷砚哥哥。」
我臉色煞白。
「我來隻是想告訴你，不要再妄圖懷砚哥哥，他隻能是我一個人的。
「你看，你在他身邊七年，還不如我的一句話。看你的臉色還在病中吧，但懷砚哥哥還是最在意我的。」
這些時日在謝府聽到的話比江姑娘的話更要難聽百倍。
許是不在意了，我開口：
「我知道，世子是最在意江姑娘的。
「既然江姑娘無事，便離開吧。」
江映雪看我的模樣，勾唇笑笑：
「你也不要想爭，若你安分，等我入府，還能賞你一口飯吃。」
江映雪趁著夜色離開。
我闔上門，
揉揉作痛的腿。
夏日的嶺南蛇蟲多，初到嶺南，謝懷砚擋在我的面前，不知被何種蛇蟲咬了，危在旦夕。
郎中需要一枚草藥，可藥鋪沒有。
我冒著雨，記住書上草藥的模樣，上山去採。
山上泥濘，我將草藥包起來放在懷中，不小心踩滑，摔倒木枝上。
我一時不察，連忙趕回藥堂，煮藥熬藥，直到看到謝懷砚吃下，才隱隱約約覺得腿痛。
鮮血染紅我的衣衫。
謝懷砚的病好了，我卻發熱病倒了。
腿疾便是那時候落下的。
8
謝懷砚見我臉色蒼白，許是因為愧疚。
他買來許多新奇的小玩意，送到我的別院中。
「還有三日，我便與江映雪成婚，第二日，我便抬婉娘為平妻。」
我垂下眼，把玩著手中的蝴蝶簪子，輕笑：
「好。」
第二日，我便快要到嶺南了。
謝懷砚身為新郎官開始忙碌，便無暇顧及我了。
正巧，我落得自在，收拾著去往嶺南的包裹。
這支蝴蝶簪子，小巧可愛，要帶走嗎？
正巧婢女從窗外經過：
「世子對江姑娘可真好呀，鳳冠霞帔。
「據說江姑娘不喜歡匆匆趕制的蝴蝶簪子，世子便重新派人趕制——」
我看著桌上的蝴蝶簪子，在心底嘆了口氣。
最後的一絲希冀被撲滅。
我將簪子放回匣子中。
三日後，謝府喧囂聲震耳欲聾。
我背著包裹，隻身踏上去往嶺南的船隻。
「謝府成婚，真是熱鬧啊。」
「世子娶妻，尚書嫁女，誰人不說是天賜良緣。」
我聽著旁人的議論，心中一片平靜。
從此音塵各悄然，便不必相見了。
嶺南時，我與謝懷砚也曾「成婚」。
不過並不婚書，也無父母，隻有拜堂。
原來成婚是如此熱鬧之事。
三書六禮，鳳冠霞帔，十裡紅妝。
遠在謝府的謝懷砚心中異常不安，他身著紅衣，看著遠方的花轎，側身與小廝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