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廝回道:
「世子爺,今日賓客迎來送往,清婉姑娘應是出門散心了。」
謝懷砚皺眉:
「還不去尋?」
話落,謝懷砚開口:
「算了,待拜完堂,我親自去尋。」
他安慰自己道,清婉從未離開過他。
若離開府中,不過是吃醋而已。
他哄一哄,便好了。
清婉離不開他,他也同樣離不開清婉。
隻是京城繁華,他一時忘不掉青梅。
世家貴女,七年中隻等他一人。
謝懷砚牽起剛剛落轎的江映雪。
也罷,成親後再彌補清婉,總是來得及的。
一旁的小廝心中腹誹:
世子爺到底是在乎清婉姑娘還是不在乎呢?
9
水路要比陸路快。
當初與謝懷砚跋山涉水才走到嶺南,這時隻需三五日便抵達。
初夏,我背著包裹,下了船。
河岸處,一容貌俏麗的姑娘額前用碎發遮住,看到我後眉目舒展開來,她小跑到我身旁,拿過包裹,而後仔細打量:
「瘦了。」
姜稚魚是我在嶺南時的好友。
她開口:
「自從收到你的信,我便日日來碼頭等你,今日可算是盼來了。」
姜稚魚看向我的身後,發現沒有謝懷砚的身影。
便細細問過我的腿疾,又道:
「你瞧你的小臉,又瘦了。
「回家後,我做些滋補的吃食,你可要好好養著。」
我輕笑道:
「好。」
姜稚魚邀我到她院中去住,
她遭婆母刁難,所幸夫君護著,我實在是不好叨擾。
有風吹過,我看著姜稚魚額角的發絲被吹起,露出青紫的傷痕,眼底劃過一絲心疼。
姜稚魚對上我的目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婆母嫌我無所出,夫君與婆母爭執間,婆母手中的針線砸的。
「我沒事,你不要擔心,頂多是叫婆母刁難。」
城中,我沒再回與謝懷砚在一起時的小院,而是用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銀子,在熱鬧的巷子中租下一處鋪子。
這些天,我忙著打掃鋪子,忙著做些新吃食。
恰巧是荔枝成熟的季節,特地釀了荔枝酒。
嶺南多雨,我坐在檐下看著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不由得想起謝懷砚。
在嶺南的第三年,謝懷砚憑借才華初露鋒芒。
我在府中照料他的起居,
結識了姜稚魚。
謝懷砚每日早出晚歸,直到有一晚,他急匆匆趕回。
身上發燙,眼底猩紅。
燭火下,他扣著我的手腕,鼻尖落下一滴汗水,聲音隱忍:
「婉娘,我被下藥了。」
下藥?
我驚慌失措:
「可要奴婢去請郎中?」
對方貼在我的身上,胸腔發出笑聲:
「此藥,婉娘便可解。」
「我,要如何解?」
最終,是謝懷砚忍下來:
「是我操之過急。
「婉娘,我歡喜你,若如此不明不白在一起,反倒毀了你的清譽。」
他那時確確實實是在意我的。
但真情易逝。
雨滴落在我面前,我抽出思緒,繼續釀造我的荔枝酒。
釀好之後,邀稚魚來鋪子中,我們撐起一間鋪子。
她不必再受婆母蹉跎。
我也不會再想念謝懷砚。
10
鋪子開張,熱鬧非凡。
食客笑著開口:
「清婉姑娘,您的手藝可真是好,荔枝酒、青團、糖水……在這夏日最是解膩了。」
之前在謝懷砚身旁時,我闲來無事,喜歡自己調制吃食。
如今我一個人,也需有立身之本。
我笑著將這碗糖水放在食客面前:
「多謝客官,待秋日還有新的吃食。」
後廚,姜稚魚揉著面團,眉眼明媚,不再有鬱色。
她試探問道:
「清婉,你與謝大人?」
我笑著搖頭:
「世子已娶妻,
與我毫無瓜葛。」
稚魚雙手叉腰,眉心緊顰,她嘆了口氣:
「清婉,是他做的不好,你是最好的,他配不上你。
「你是值得最好的,待我仔細合計合計,城中還有哪些好兒郎。」
在京城那段時日,人人道我高攀。
隻有稚魚說我值得最好的。
眼眶不自覺發熱,我嘴角揚起笑意,神情認真:
「謝謝你,稚魚。」
姜稚魚神情柔和:
「是我應該謝謝你。」
賓客熙熙攘攘,我的鋪子也漸漸大了起來,足夠支撐日常開支。
隻是有個客人有些奇怪。
對方身著銀白色輕甲,容色豔麗,發髻上的絳色發帶隨風落在窗前。
每日的輕甲裝飾不同,點一碗糖水坐在窗前。
我將糖水放在他面前,
又將新做的青團放在一旁:
「公子,這青團是紅豆沙餡的,特請公子品嘗。」
對方抬起眼來,看我一眼,又垂下眉眼,抿了抿唇:
「多謝。」
我輕笑。
「沈鶴歸,我的名字。」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對上對方的目光:
「沈將軍。」
沈鶴歸踟蹰片刻,開口:
「清婉姑娘,我……我可否再打包些青團、紅豆餡的?」
我開口:
「可以。」
沈鶴歸開口:
「多謝。」
路過前堂時,我聽到有客人議論:
「據說咱們那個冷面將軍最近愛來這裡吃些什麼糖水。」
「這裡的掌櫃人美心善,莫非那萬年不開花的鐵樹開花了?
咱也嘗嘗這糖水到底有什麼魅力。」
「哎呦喂——」
那桌的客人噤若寒蟬。
我抬頭看去——
隻見沈鶴歸呵斥從二樓拾階而下:
「休得無禮。」
倏然,他的目光對上我的。
耳尖微微發紅,沈鶴歸看向我,開口:
「抱歉,下屬在背後議論姑娘,是我治下不嚴。」
我並不計較這些。
我聽過謝懷砚的朋友充滿惡意的汙穢的言語。
能聽出沈鶴歸的下屬並沒有惡意。
天色漸晚,賓客慢慢散盡,不知何時落了雨。
應該也不會再有客人,我打算闔上門。
卻在門前看到一人撐傘而來,謝懷砚雙眼發紅:
「婉娘,
我終於找到你了。」
11
我靜靜看著對方,不知為何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我平淡開口,對上對方的目光:
「世子,夫人已給我賣身契,我不再是謝府的丫鬟,您喚我婉娘這並不合適。」
話落,我關門落鎖。
燭火靜靜燃著,我拿起算盤,翻看賬目。
謝懷砚的身影透過窗子落在堂前。
對方遲遲不走,我看著影子微微愣神。
半晌,有腳步聲響起,江映雪的聲音響起:
「夫君,夜裡風雨大,我們還是回客棧吧。
「陛下派您到嶺南,隻給您一個月的時間,不要為一個丫鬟浪費時間。」
謝懷砚冷聲道:
「她不是丫鬟。」
我不想再聽下去,合上賬本,
吹滅蠟燭,離開前堂。
第二日,我準備食材,打開門闩。
抬起眼,謝懷砚站在鋪子面前。
他的衣擺被雨水打湿,仍然是昨晚的裝束,看來是一夜未歸。
謝懷砚唇色蒼白,勉強一笑:
「清婉,作為客人,你是不會攔客人的,對嗎?」
我不語。
謝懷砚收起油紙傘,落座,環顧一周:
「清婉,這裡很漂亮。」
我開口:
「多謝。」
姜稚魚來到鋪子中,看著謝懷砚皺起眉。
後廚,她湊到我面前:
「他怎麼來了?」
我拌開紅豆餡:
「不知道,當做尋常客人便是了。」
姜稚魚點點頭,去前堂招呼客人了。
倏然,
腳步聲在我身後響起,有人攬住我的腰肢:
「婉娘,我真的好想你。
「和我一起回京城好不好?」
我一驚,餡料被打翻在地。
謝懷砚仍舊說著:
「婉娘,你走後,我夜不能寐,我一直以為是你離不開我。
「但是是我想錯了,是我不能離開你。
「我不應該違背誓言,不應該對你視而不見。」
我用力掙扎:
「謝懷砚,放開我。」
謝懷砚禁錮的力道愈發大,鹹湿的眼淚落在我的脖頸:
「不,我怕我一放開,你便又離開我了。
「謝府榮華富貴,都是你的,何必在一方小鋪子裡面蹉跎呢,這裡狹小逼仄?」
我閉了閉眼睛:
「謝懷砚,我不會回京城的。
」
我的鋪子雖小,可也是我的立身之本。
我一點一點掰開禁錮在我腰間的手指。
但對方力氣太大,我不由得紅了眼眶。
為何要糾纏不休?
倏然,凜冽的拳風從我耳邊劃過。
「哐當」一聲,謝懷砚被打到一旁的架子上。
12
我轉身看,謝懷砚嘴角溢出血絲。
站在面前的是沈鶴歸。
沈鶴歸看向我,眼中溢出心疼:
「清婉姑娘,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多謝沈將軍。」
謝懷砚擦去嘴角的血,咬牙切齒:
「清婉,你竟護著旁人?」
我冷靜對上對方的目光:
「謝懷砚,我感激你當初護著我,
在嶺南七年,這份恩情,我應當是還清了。
「如今我與謝家再無瓜葛,你與我才是旁人。」
謝懷砚眼中溢出傷心:
「是我的錯,我不該強逼你,我先離開。」
謝懷砚離開後,我看著後廚一片狼藉,在心底嘆了口氣。
我蹲下身,撿起被糟蹋的吃食。
沈鶴歸也默默幫忙。
我率先開口,輕笑:
「讓沈將軍見笑了。」
沈鶴歸看著我的模樣:
「清婉姑娘臉色不好,不妨先去休息,後廚我來收拾便好。」
我抬起眼,看著沈鶴歸的模樣。
他今日又換了一身裝束,像是隻花孔雀。
隻是今日尾巴不再高高翹起,而是臊眉耷眼地垂著。
我隱約猜出對方的心思,
他看到謝懷砚,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怕是今後不再出現在鋪子中吧。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晚上有媒婆上門。
王媒婆甩著手帕:
「清婉姑娘,我今日來是受人所託,
「沈家的公子,沈鶴歸,家世清白,在軍中任職將軍,軍功赫赫,平步青雲。不知姑娘何意?」
我看著送來的禮,輕笑。
自那日開始,沈鶴歸變來得更勤了,每日等到落鎖才離開,一會送來首飾,一會送來衣物。
豔陽高照,這會兒客人漸漸少了。
沈鶴歸又像變戲法一般變出一個糖人:
「清婉,嘗嘗看?」
我拿著糖人,咬了一口:
「甜。」
倏然,江映雪出現在我面前:
「清婉,你這個賤婢,真是陰魂不散。
「你還想要懷砚哥哥是不是,他為了你,竟然要休棄我。」
江映雪氣勢洶洶站在我面前。
沈鶴歸擋在我面前。
卻激怒江映雪:
「清婉你勾引了一個又一個,可真是不要臉啊。
「你當初離開謝府,便是欲擒故縱吧。」
沈鶴歸腰間掛的劍出鞘,劃過江映雪的脖頸,幾縷發絲落下:
「若再出言不遜,這把劍便要劃開脖頸了。」
我開口:
「沈鶴歸,收回劍。」
我看著江映雪。
對方眉間疲憊,眼底發青,再沒有之前世家貴女的模樣,反而像是怨婦,她掃過我身旁的姜稚魚:
「跟在你身邊的這位姑娘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輩吧。」
「啪」——
我甩了對方一巴掌:
「江姑娘,
你屢次冒犯,我不想計較,可你不該辱罵我身邊的人。
「這裡也不歡迎你。」
「抱歉。」謝懷砚姍姍來遲:
「婉娘,抱歉,我不知道江映雪來這裡。」
「來人,送夫人回府。」
謝懷砚看著我:
「婉娘,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我不該縱容好友在背後議論於你,不該叫你受委屈。我當時總想著,你隻有我。是我的錯。
「等我解決這些事,等到那時,我娶你回家。」
話落,謝懷砚急匆匆離開。
我並不在意這些了。
三月後,我便要嫁與沈鶴歸了。
13
鋪子中客人來來往往,我也聽到許多關於謝懷砚的事情。
江映雪被謝懷砚休棄,被送回京城。
隻是路中發生意外,
江映雪不知所蹤。
謝懷砚求旨留在嶺南一年,陛下允準。
不知不覺間,三月已過。
姜稚魚為我梳妝,拿起紅蓋頭,紅了眼眶:
「清婉,若有任何的委屈,都不要受著,我會幫你的,就像你幫我一樣。
「謝懷砚糾纏不清,還好昨晚我——」
稚魚的話戛然而止。
這三月來,稚魚已經與婆母分家,再也不用受蹉跎。
我擦去稚魚眼角的淚:
「謝謝你,稚魚。」
紅蓋頭蓋在我的頭上,我坐在花轎上,聽著喜氣洋洋的聲音,唇角不自覺勾起笑容。
花轎搖搖晃晃,停在沈府前。
我下轎,手被一隻寬厚的、帶著繭子的手牽住。
沈鶴歸溫和的聲音響起:
「清婉,
慢慢跟著我。」
「等等——」
謝懷砚的不可置信聲音響起:
「這是清婉?」
有風吹過,掀起我的蓋頭。
我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
謝懷砚臉上青紫,怕是被人打了,他說著便要走向我:
「清婉,你為何不等我?我為了你休棄江映雪,請旨留在嶺南。
「你為何不等等我,是不是他逼迫你的?
「隻要你說,我便相信,回到京城,我娶你。」
我剛要開口,沈鶴歸護在我面前:
「謝懷砚,清婉是我的夫人,若你再要汙我夫人清譽,休怪沈某不客氣。」
謝懷砚依舊不依不饒。
我掀開蓋頭:
「謝大人,我是自願嫁與沈鶴歸的。
「今日是我成婚之日,您不要胡言亂語。」
話落,兩個小兵將謝懷砚拖走。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影響我與沈鶴歸成婚。
天色漸暗。
沈鶴歸掀起我的蓋頭,他耳尖通紅:
「清婉。」
他為我卸下釵環,剪下一縷發絲,與自己的放在一起。
沈鶴歸溫和開口:
「結發禮。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此生確是也做到這些。
護我一生,毫無嫌隙。
14
與沈鶴歸成婚第三年,聽聞謝懷砚在京城鬱鬱不得志,險些痴傻,想要去找一個什麼姑娘。
謝夫人整日以淚洗面,後悔不已。
我逗弄著女兒,並不在意這些。
謝懷砚已經與我無關,
我唯一掛念的隻有沈鶴歸和女兒。
女兒乖巧,長得如同一個白胖胖的湯圓。
她像沈鶴歸,小小年紀便喜歡玩槍弄棍。
我經營著我的鋪子,這幾年也買下旁邊的鋪子,擴大了幾倍。
冬日無事,午後小憩,沈鶴歸輕吻我的唇角:
「清婉,我愛你。」
我回吻:
「我也是。」
此後四季三餐,都是我心歡喜。
15
沈鶴歸番外
第一次見到清婉,那時她在嶺南、謝懷砚身旁。
我曾打聽過這個姑娘。
「她是謝大人的貼身侍女,不過,也並非丫鬟,她與謝大人兩心相悅,隻差名分。」
我當時隻是疑惑,若是兩心相悅,為何謝懷砚不給這個姑娘名分呢?
第二次見到清婉,是在謝懷砚回京時。
那時清婉杏面桃腮,眉間歡喜。
我想,她是幸福的。
我看著她的笑容,心中也是喜悅的。
第三次再見,清婉身形消瘦,臉色蒼白,她一個人回到了嶺南。
我看著,隻有心疼。
但她堅韌,能撐起一間鋪子。
聽聞謝懷砚在京城另娶他人。
我看著清婉,隻有心疼。
我想,憑什麼謝懷砚得到了卻不珍惜。
若是,若是——
第一次,我生出了提親的念頭。
我第一次追求姑娘,不知該如何。
隻能每天換上花哨的衣衫,企圖惹清婉屬意。
所幸,清婉答應嫁我。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