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以想象,她看到那些東西後,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接下來的幾天,事情的發酵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周宴被設計院停職調查的消息,很快就在業內傳開了。
牆倒眾人推。
他收受賄賂的醜聞,也被他那些昔日的競爭對手添油加醋地捅得到處都是。
曾經的天才設計師,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而蘇晴,也被學校以「品行不端」為由勸退,她租住的那套江景房也被收回。
離婚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在鐵證面前,周宴不敢有任何異議。
他幾乎是淨身出戶,那棟他親手設計、引以為傲的別墅,如今歸我所有。
拿到離婚證的那天,天氣很好。
我沒有半分留戀,
轉身就走。
周宴卻叫住了我。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頭發也亂糟糟的,再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林蔓,」他聲音沙啞,「我隻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我想了想,說:「從你不再用我為你調制的「雪後松林」開始。」
那是我為他調制的專屬香水,冷冽的松木混合著微苦的雪松,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他說,那是家的味道,能讓他安心。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出門前都會噴一點。
可是從一年前開始,我發現他身上的味道變了。
有時是煙草味,有時是酒味,有時,是陌生的、屬於別的女人的香水味。
而那瓶「雪後松林」,
靜靜地擺在櫃子上,再也沒有被動過。
一個男人變心的痕跡,其實早就有跡可循。
隻是那時的我,還在自欺欺人。
「就因為……一瓶香水?」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和頹然。
我點頭。
「周宴,你永遠不會明白氣味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8
離婚後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平靜和充實。
我把那棟別墅掛牌出售了。
雖然房子很好,但我不想再住在那個充滿了謊言和背叛的地方。
很快,房子就以一個不錯的價格成交了。
我用這筆錢,將工作室擴大了一倍,還請了兩個助理,準備開發自己的獨立香水品牌。
曾經,周宴說我的作品是藝術,不該用金錢衡量。
現在我才明白,那不過是他打壓我、讓我心安理得做他附庸的話術。
真正好的藝術,值得被更多人看見,也值得擁有與之匹配的商業價值。
這天,我正在實驗室裡調試新的香水配方,江月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大新聞!天大的新聞!」她把手機舉到我面前,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手機屏幕上,是一則本地社會新聞的推送。
標題十分醒目:《知名設計師周某涉嫌巨額商業賄賂案今日開庭》。
新聞配圖,是周宴被法警押著走進法院的照片,他戴著手銬,形容枯槁,和我記憶中那個光芒萬丈的樣子,判若兩人。
「開庭了?」我有些意外。
「是啊!而且,」江月神秘地湊到我耳邊,「你知道這案子最大的轉折點是什麼嗎?是蘇晴!
她做了汙點證人!」
我愣住了。
江月點開新聞詳情,給我看裡面的內容。
原來,周宴被調查後,為了自保,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蘇晴和那個叫「宏圖裝飾」的承包商。
宏圖裝飾的老板可不是善茬,直接找人威脅蘇晴,讓她把所有罪名都扛下來。
蘇晴走投無路,大概是覺得左右都是S,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和周宴的聊天記錄、轉賬記錄,以及周宴教她如何利用假合同做賬的錄音,一股腦地全都交給了檢察院,申請做汙點證人,以求寬大處理。
「這下好了,」江月幸災樂禍地總結道,「本來周宴可能隻判個三五年,現在證據鏈完整,數額巨大,十年起步!」
真是天道好輪回。
當初他們倆聯手背叛我的時候,恐怕怎麼也想不到,最後會以這種方式,
親手將對方送進地獄。
沒過多久,周宴的判決就下來了。
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並處罰金二百萬。
宣判那天,吳靜在法院門口哭得撕心裂肺,當場暈了過去。
後來我聽說,為了給周宴湊罰金,也為了給他請最好的律師打官司,吳靜賣掉了家裡的老房子,搬去了一個狹小的出租屋。
她還來我的工作室鬧過幾次,每次都被保安攔在了門外。
她隔著玻璃門,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說是我毀了她兒子的一生。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和瘋狂的樣子,心裡沒有恨,也沒有同情。
我隻是平靜地拉上了百葉窗,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喧囂。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如果不是她從小對周宴無底線的溺愛和縱容,又怎麼會養出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無法無天的兒子?
她不是愛兒子,她隻是愛那個能給她帶來榮耀和面子的「天才設計師」兒子。
如今,兒子倒了,她的精神支柱也跟著塌了。
這一切,都是他們咎由自取。
9
生活,徹底回歸了正軌。
我的獨立香水品牌,在江月的幫助下,很快就注冊了下來。
品牌的名字,我取為「Man」。
既是我的名字「蔓」,也是「人」的意思。
我希望我的香水,能為每一個獨立、清醒、愛自己的靈魂而作。
第一季推出的系列,我命名為「The Reckoning」(清算)。
一共三款香水。
第一款叫「Green Tea」(綠茶)。前調是清新的檸檬和薄荷,帶著一絲偽裝的無辜。中調卻是辛辣的生姜和小豆蔻,
充滿了攻擊性。後調則是冷冽的雪松和麝香,疏離而決絕。
第二款,叫「Liar」(說謊者)。我用了大量的煙草、皮革和陳年朗姆酒,營造出一種成熟、穩重、值得信賴的假象。但核心,卻是一縷極不和諧的、甜膩的焦糖味,象徵著那無法掩蓋的、腐朽的欲望。
第三款,也是主打款,叫「Freedom」(自由)。它的香調非常簡單,就是雨後青草、新鮮空氣和湿潤泥土的味道。幹淨,純粹,充滿了生命力。
那是新生的味道。
也是我自己的味道。
品牌上線那天,我在朋友圈寫下這樣一段話:
「氣味是時間的記憶。有些記憶,需要被清算,被封存。然後,帶著一身幹淨,去迎接新的風和陽光。你好,我是林蔓,一個重生的調香師。」
江月第一個轉發,配文:「敬女人,
敬自由,敬我牛逼的閨蜜!」
很快,我的朋友圈就被刷屏了。
很多許久不聯系的朋友,甚至一些隻打過幾次交道的客戶,都紛紛轉發,為我加油。
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支持我。
原來,在我獨自舔舐傷口的時候,有這麼多人,在默默地關心著我。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The Reckoning」系列,出乎意料地火了。
也許是故事性的文案引起了共鳴,也許是獨特的香氣徵服了消費者。
我的網店訂單,一夜之間爆了。
工作室的兩個助理,忙得腳不沾地。
連我也親自上陣,打包、發貨,忙到深夜。
雖然身體很累,但我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踏實。
這是我自己的事業,
是我親手創造的價值。
這種感覺,比當一個光鮮亮麗的「周太太」,要好一萬倍。
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鎖門的時候,發現門口站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吳靜。
她比上一次見,更老了,也更憔悴了。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撒潑咒罵,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蔓蔓……」她開口,聲音嘶啞,「我……我給你燉了雞湯。」
10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保溫桶,沒有接。
「有事嗎?」我的語氣很平靜。
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局促,她搓著手,低聲說:「我……我聽人說,
周宴在裡面……過得不好……被人欺負……」
「他想申請保外就醫,但是需要……需要你的諒解書。」
原來如此。
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還是為了她的寶貝兒子。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些可悲。
「所以,您是來求我出具諒解書的?」
吳靜的臉漲得通紅,她點了點頭,又連忙解釋:「蔓蔓,我知道,是周宴對不起你。他已經得到報應了。你就……你就高抬貴手,放他一馬吧。算我求你了!」
說著,她竟然就要給我跪下。
我急忙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吳阿姨,第一,我不是這個案子的被害人,
受賄案的被害人是國家。我的諒解書,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第二,就算有用,我也不會寫。」
我的話,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
吳靜愣住了,她沒想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為什麼?」她喃喃地問,「你……你就這麼恨他嗎?」
「不是恨。」我搖了搖頭,「我隻是覺得,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如果今天我因為你一碗雞湯,或者幾滴眼淚,就心軟了,那我不僅對不起我自己,也對不起那些被他傷害過的、真正無辜的人。」
「法律是公正的。他該在裡面待多久,就待多久。這是他應得的。」
我說完,不再看她,轉身鎖好門,準備離開。
吳靜在我身後,突然崩潰大哭。
那哭聲裡,有絕望,有悔恨,也有不甘。
但我沒有回頭。
我不是聖母。
傷害已經造成,有些錯誤,永遠無法被原諒。
……
一年後。
我的香水品牌「Man」,在國內市場站穩了腳跟。
「清算」系列之後,我又陸續推出了「城市記憶」和「四季之詩」兩個系列,都大獲成功。
我終於實現了多年前的夢想,飛往法國格拉斯,在這個世界香水之都,有了自己的一間小小實驗室。
江月給我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八卦的興奮。
「蔓蔓,你猜我今天見著誰了?蘇晴!她好像回來了,在一家網紅餐廳當服務員,被人認出來,指指點點,可憐兮兮的。」
「哦。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就一個「哦」?你不好奇嗎?」
我笑了笑,看著眼前無邊的花海,輕聲說:「不怎麼好奇。別人的故事,已經與我無關了。」
過去的一切,都像一場冗長的噩夢。
如今,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