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既然你們都覺得我安監控是別有用心,覺得我圖謀不軌。」我冷笑一聲,「那這監控,我就拆了,省得礙了你們的眼。」


說完,我沒再理他們,直接搬了把餐椅過來,踩了上去,伸手就去夠那個攝像頭。


 


「你瘋了!」


 


我媽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裡沒有一絲對我的擔憂,隻有對金錢的心疼。


 


「張麗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大幾千買的東西,說拆就拆!你真是不把錢當錢!」


 


她衝過來,S命地拽我的腿。


 


我站在椅子上本就不穩,被她這麼一拉,整個人都晃了一下,手裡的監控沒抓穩,直接「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而我,也被她那股狠勁拉扯著,一個踉跄,直直地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後腰狠狠撞在客廳的牆角上。


 


一陣劇痛傳來。


 


可再痛,也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


 


我撐著牆,緩緩站直身體,看著一地狼藉,也看著他們母子倆驚慌失措的臉。


 


「好了,現在監控沒了。」


 


「媽,你也不必再擔心你的房產證和養老金了。」


 


我頓了頓,目光轉向我那個隻會躲在媽身後的好弟弟。


 


「我也就不在這裡,繼續耽誤你們母子情深了。」


 


說完,我忍著後腰的痛,彎腰拿起我的包,轉身就走。


 


「站住!你這是什麼態度!」


 


「反了你了!我生你養你這麼大,說你兩句怎麼了?現在真的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她見我沒有停步的意思,拋出了她的S手锏。


 


「我告訴你,張麗!你今天要是敢從這個門走出去,以後,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我轉過身,

看著她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慢悠悠地開口:


 


「好啊。」


 


「媽,這可是你說的,千萬別後悔。」


 


「正好,以後給你養老送終的重任,就全落在你這個孝順兒子的頭上了。」


 


4


 


回縣城的大巴緩緩駛出車站。


 


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不斷倒退。


 


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瘋了似的震動起來。


 


那震動頑固又急切,嗡鳴聲貼著我的大腿皮膚,仿佛要鑽進我的骨頭裡,將我僅剩的最後一絲安寧也徹底撕碎。


 


我漠然地解鎖屏幕。


 


微信界面上,【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名稱,正被一條接一條的新消息頂到最上方,消息已經 99+了。


 


點開。


 


打頭的就是我媽拍的十幾張照片,

將家裡被「打砸」後的慘狀全方位無S角地展示了出來。


 


鍋碗瓢盆碎了一地,連沙發墊子都被人刻意掀開,棉絮扯得到處都是,比我離開時那點爭執的痕跡,亂了十倍不止。


 


真是辛苦他們了,在我走後,還費盡心機地進行了一番「藝術加工」。


 


最新的一張照片裡,我弟張澤凡正彎著腰,拿著一塊抹布,眉頭緊鎖地在「辛苦」收拾殘局。


 


鏡頭拉得很近,把他額角那滴恰到好處的汗珠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差點笑出聲。


 


就我弟那好逸惡勞的性子,在家連瓶醬油倒了都懶得扶,現在這副樣子,演給誰看呢?


 


緊接著是我媽一長串的語音條,我沒點開,光看文字轉述都覺得窒息。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養出這麼個無法無天的白眼狼女兒!」


 


「不過是說了她兩句,

她就把家砸成這樣跑了!我這把老骨頭哦,遲早要被她氣S……」


 


「多虧了我兒子在家,不然我可怎麼辦喲!還是兒子貼心!」


 


群裡的親戚們已經被這場完美的表演徹底調動了情緒。


 


三姑:【哎喲我的天,這是幹什麼啊!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大伯:【張麗這孩子怎麼回事?越來越不像話了!】


 


二舅:【張麗!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媽!自從你爸離世後,她一個人拉扯你們姐弟倆多不容易!你還有沒有良心!趕緊給你媽道歉!】


 


一句句的指責,一個個的聖人。


 


他們嘴裡翻來覆去,永遠隻有那一句貧乏又沉重的說辭——


 


你媽不容易。


 


是啊,她是不容易。


 


那場意外帶走了我爸,

也帶走了這個家的天。


 


她一個女人,確實撐得很辛苦。


 


可我的不容易,又有誰看見了?


 


因為我爸S得早,因為我是長姐,所以我理所應當成為家裡的第二根頂梁柱。


 


我活該放棄讀研的機會,早一步進入社會掙錢。


 


活該用自己第一筆工資,給我那個遊手好闲的弟弟買最新款的手機。


 


活該為我媽、為這個家、為我那個除了會撒嬌要錢外一無是處的弟弟,分擔一切,奉獻所有。


 


在過去,隻要看到這些所謂的親戚,鋪天蓋地甩來幾句指責。


 


我大概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地手抖,心髒縮成一團,拼命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是不是真的那麼大逆不道。


 


然後,再手忙腳亂地打字道歉,卑微求饒,承諾自己會立刻回家求原諒。


 


但現在,

我的心髒一片平靜,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因為這群所謂的親戚,骨子裡和我媽是一路貨色。


 


在他們那套根深蒂固的老舊思想裡,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外人。


 


兒子,才是能傳宗接代的「根」。


 


就像從小到大,他們塞給弟弟的過年紅包,永遠都比我的要多那麼一百塊。


 


那多出來的一點點錢,並非他們有多富裕,而是一種明晃晃的宣告——


 


你,張麗不重要。


 


我面無表情地滑動手指,找到那個「刪除並退出」的選項。


 


沒有絲毫猶豫,點了下去。


 


5


 


刺耳的座機鈴聲,第三次劃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我盯著那個不斷閃爍的紅色按鍵,太陽穴突突地跳。


 


是老家的區號。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昨天,我退出家庭群後,我媽的電話就沒停過。


 


我把她的手機號拉黑。


 


她就換著我二姨、三姑、大舅的號碼,輪番轟炸。


 


每一個電話接通,都是不給我任何喘息機會的、劈頭蓋臉的咒罵。


 


我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全靠一杯冰美式吊著精神。


 


此刻咖啡因帶來的清醒感,正在被這催命般的鈴聲飛速瓦解。


 


周圍的同事已經投來了幾道若有若無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聽筒裡立刻傳來我媽歇斯底裡的咆哮。


 


「張麗,你可真行啊!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連家都不要了!我問你,你怎麼能這麼心狠!你還是不是人!」


 


她的聲音大到,即使我把聽筒拿遠了半尺,

那惡毒的詞匯依然清晰地鑽進耳朵裡。


 


「媽,我在上班。」


 


我強迫自己把視線聚焦在電腦屏幕上,那些紅紅綠綠的財務報表像一群張牙舞爪的惡鬼,在我眼前旋轉、模糊、扭曲。


 


我媽還在那頭哭天搶地,控訴我的「罪行」。


 


「上班?你還知道上班掙錢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怨毒的嘲諷。


 


「當初要不是你弟懂事,初中畢業就沒再讀了,把上高中的錢都省下來給你讀大學,你能有今天?你能坐在這麼好的辦公室裡上班?」


 


「你現在出息了,就該知道感恩!多幫襯你弟,那是你的本分!是你的義務!」


 


又是這套說辭。


 


一套她說了十年,也綁架了我十年的說辭。


 


我揉著發緊的眉心,積壓了一夜的疲憊和怒火,

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媽,你能別再拿這個說事了嗎?」


 


「我弟沒上高中,是因為他中考分數連普通高中的線都沒過,你忘了嗎?」


 


「更何況就算他沒考上,你不是照樣想辦法嗎?你為了給他弄個電廠的『鐵飯碗』,託了多少關系?前前後後塞了十萬塊!結果呢?」


 


「你託的那個人,自己因為貪汙受賄進去了!他的工作也徹底泡湯了!那十萬塊,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我冷笑一聲,聲音裡的譏诮幾乎要溢出來。


 


「十萬!媽,你給我大學四年,一個月生活費才五百塊!冬天連件厚羽絨服都舍不得買!你現在跟我談感恩?我該感誰的恩?感你克扣我的生活費,去給張澤凡買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前程嗎?」


 


電話那頭,我媽那囂張跋扈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隻剩下粗重又壓抑的喘息聲。


 


「媽,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這叫把錢都省下來給我上大學了?」


 


說完,我沒有等她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然後,我伸手將座機那根白色的電話線,從牆上的接口裡,狠狠地拔了出來。


 


我以為,斬斷這條線,就此就能平靜一段時間。


 


但很顯然,我想錯了。


 


6


 


洽談合作的酒局上,我把最重要的甲方王總捧得滴水不漏,他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小張啊,能力不錯,方案我很滿意,合作愉快。」


 


這句「合作愉快」,價值千金。


 


這個項目,是我賭上一切的翻身仗。


 


為了它,我熬了三個月通宵,喝下去的咖啡比水還多,桌上堆滿的方案廢稿能壘起半米高。


 


隻要拿下它,我就能升職,

就能拿到那筆可觀的獎金。


 


我心裡的巨石轟然落地,胃裡翻騰的酒精似乎都化作了輕飄飄的喜悅。


 


我強忍著激動,掛著最謙遜得體的笑容,一路將王總送到他那輛低調的黑色輝騰旁邊。


 


恭敬地為他拉開了車門。


 


「王總,您慢走,合作細節我明天會整理好發給您。」


 


王總滿意地點點頭,剛要彎腰上車。


 


就在這時——


 


酒店門口的景觀樹後,一道黑影猛地竄了出來!


 


那身影又瘦又小,動作卻快得驚人,像一顆脫膛的炮彈,直直朝著我們撞過來。


 


是我媽。


 


她頭發亂得像個雞窩,幾縷花白的碎發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扣子錯位,袖口還沾著不明的汙漬。


 


最要命的是,她手裡還SS攥著一個油膩膩的、皺巴巴的塑料袋,袋口露出一角幹硬的饅頭。


 


我媽一把推開我,枯瘦的手SS抓住王總的胳膊,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駭人的光。


 


「你不能跟她籤合同!」


 


「她是個騙子!是個不孝女!」


 


王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我屈辱得幾乎要咬碎後槽牙,衝上去想把我媽拉開。


 


「媽!你在這裡發什麼瘋!有話我們回家說!」


 


「我發瘋?」


 


我媽猛地甩開我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聲音尖利得刺穿耳膜。


 


「你為了自己升職,為了巴結這些有錢人,連你親弟弟的S活都不管了!」


 


「他要還房貸啊!你掙那麼多錢,給他一點怎麼了?

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我們流落街頭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響,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瞬間吸引了酒店門口所有人的目光。


 


王總臉色已經從錯愕變成了明顯的厭惡和疏離。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往後退了一步,與我們母女劃清了界限。


 


我知道。


 


全完了。


 


我耗費了無數個日夜,喝了無數頓傷胃的酒,陪了無數張笑臉才換來的機會……


 


我媽見我臉色煞白,說不出話,反而更來勁了,她猛地將那個油膩的塑料袋朝我懷裡一塞。


 


「你不給錢給你弟還房貸是不是?行!我就天天來你公司鬧!來你客戶這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