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今天就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外表光鮮的白領,到底是個多狠心多不孝的白眼狼!」


話音未落,她像是怕我不夠難堪,竟一把抓住我的衣領,用力撕扯。


 


刺啦——


 


我身上那件為了見客戶特意買的襯衫,應聲裂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的內衣吊帶。


 


周圍同事的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像無數根針扎進我的耳朵。


 


我媽見狀,非但沒有一絲愧疚,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扭曲的、得償所願的報復快感。


 


她要的就是我身敗名裂,要的就是我當眾出醜。


 


下一秒,她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沒天理啊!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一個月掙好幾萬,連弟弟的房貸都不肯幫襯一下啊!」


 


「她寧願花幾千塊買一件衣服,

也不願意救濟一下我們啊!」


 


「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沒人性的東西!我今天就S在你這裡,看你怎麼辦!」


 


就在我屈辱得渾身發抖,大腦一片空白之際,一件帶著體溫的女士西裝外套,輕輕披在了我的肩上。


 


是我的一個女同事,她擔憂地看了我一眼,無聲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攏緊了外套,遮住那片狼狽,低聲說了句:「謝謝。」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狀若瘋魔的母親,眼神裡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熄滅了。


 


「媽,你說完了嗎?」


 


她被我這平靜到詭異的反應弄得一愣,哭嚎聲都停了半拍,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首先,我的工資沒有你口中說的幾萬塊,那是你兒子張澤凡為了讓你心安理得地找我要錢,

故意誇大告訴你的吧?」


 


「其次,他買房,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一個二十好幾的成年男人,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而不是永遠躲在姐姐和母親的身後,當一個無恥的巨嬰。」


 


「最後,這件衣服,的確花了我兩千多塊。」


 


我的聲音頓了頓,目光冷得像刀。


 


「但是我為了談成一筆能決定我未來的生意,專門買的。因為我需要它,來為自己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


 


「一個……不必再被你們無休止吸血的未來。」


 


我的目光掃過她,掃過周圍每一個看客,最後,落在了臉色變幻不定的王總身上。


 


「很抱歉,王總,讓您看了笑話,因為我的私事,影響了您的心情,浪費了您的時間。」


 


我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


 


「家醜不可外揚,

但我今天,別無選擇。」


 


說完,我轉回頭,重新看向我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不是要鬧嗎?不是要S在這裡嗎?」


 


我緩緩掏出手機,點開撥號界面,將屏幕對準她。


 


「我現在就報警。」


 


「告訴警察,你故意毀壞他人財物,再告訴他們,你當眾對我進行人格侮辱和誹謗,並且,我現在嚴重懷疑你精神有問題,需要強制送醫。」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瞪大雙眼,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從你為了張澤凡,當眾撕爛我衣服的那一刻起,你養育我的那點恩情,已經被你親手撕得粉碎了。


 


「從今往後,你是S是活,都與我再無半分幹系。」


 


「至於你口中的養老,以後就去找你那個視若珍寶的兒子。他既然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一切付出,自然也該天經地義地承擔這份養老的責任。」


 


一直沉默的王總,對身邊的助理遞了個眼色。


 


助理立刻會意,上前兩步,擋在了我和我媽中間,同時對趕來的保安低聲吩咐了幾句。


 


王總這才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領帶,對我說道:


 


「張小姐,處理家事的能力,比你的方案本身,更讓我印象深刻。」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他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合作的事,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我們詳談。」


 


「別遲到。」


 


7


 


那場鬧劇的收場,

是我親手把還在撒潑打滾的我媽,送進了轄區派出所。


 


理由是尋釁滋事,擾亂公共秩序。


 


保安和酒店經理都願意作證。


 


我看著她被兩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架著,嘴裡還在不幹不淨地咒罵我,那張扭曲的臉,在我眼裡已經和陌生人無異。


 


第二天,我坐在王總寬大的辦公桌對面。


 


他神色平靜,仿佛昨天那場足以毀掉我職業生涯的鬧劇,從未發生。


 


他甚至,沒有提我媽一個字。


 


我們談得很順利,合同條款比我預想的還要優厚。


 


籤完字,王總目光銳利地看著我。


 


「小張,以你的能力,留在這個小縣城,屈才了。」


 


「說實話,如果不是你做的這份方案,滴水不漏,邏輯清晰,完全是大廠的水準,我根本不會考慮和你們這種小公司合作。


 


我握著筆,指尖冰涼,隻是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大城市。


 


當年我是拿到了上海頂尖大學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的。


 


但是我媽用眼淚,用絕食,用那套「養兒防老」的陳詞濫調和道德枷鎖,硬生生將我捆回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小縣城。


 


王總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隨意。


 


「我有個朋友在上海開了家新公司,正是用人之際,薪資和平臺都比你現在的好上十倍不止。」


 


「你要是有想法,隨時聯系我。」


 


我客氣地收下,心裡並沒當真。


 


因為對於離開這件事,我還差最後一點,能說服自己的「決心」。


 


直到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看到我那扇緊閉的房門被人用紅色的油漆,潑了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畜生」。


 


那油漆淋淋漓漓地往下淌,像凝固的血淚,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我心裡一沉,立刻調出了樓道口的監控。


 


監控畫面裡,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鏡頭裡。他戴著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但那身形,我化成灰都認得。


 


是我弟,張澤凡。


 


我直接撥通了他的電話,聽筒裡傳來他懶洋洋的聲音:


 


「喂,姐,想通了,準備給錢了?你可真夠狠的,連媽都送進去……」


 


「我門口的油漆,是你潑的吧。」


 


他頓了一下,隨即矢口否認。


 


「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幹那種事!你有證據嗎?」


 


「有。」


 


我淡淡開口。


 


「我樓道口的監控,把你的一舉一動,

拍得清清楚楚。」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S寂。


 


過了好半天,他才破罐子破摔地吼了起來:


 


「那又怎麼樣!我就是潑了!那是你活該!是你應有的報應!」


 


「張麗我告訴你,誰讓你對媽那麼不孝順!讓她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在警察局裡被關了兩天!你還是不是人!」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是什麼正義的化身。


 


「我這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教訓你這個白眼狼!」


 


「替天行道?」


 


我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無盡的冰冷和嘲諷。


 


「好,很好。」


 


我沒再給他咆哮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冷靜地將那段監控錄像保存下來,打包成文件。


 


發送到了派出所的電子郵箱,順便附上了我弟的身份信息。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牆上,聽著走廊裡鄰居們探頭探腦的議論聲。


 


心裡那最後一點猶豫,也隨之煙消雲散。


 


這個家,總要有一個人待在裡面好好反省。


 


我媽前腳剛踏出拘留所的大門。


 


我弟後腳,就該進去了。


 


8


 


我媽因為我弟被拘留的事,果然沒有善罷甘休。


 


她將那些沾親帶故的名字一個個派上戰場。


 


先是三姑六婆,組隊來我租的公寓樓下圍堵,唾沫橫飛地數落我的不孝。


 


然後是大伯二舅,直接衝到我公司的前臺,指名道姓要我出去給個說法。


 


我沒有動怒。


 


隻是在他們唾沫橫飛地教訓我時,平靜地打斷了他們。


 


「如果你們不想讓我弟在裡面待更長的時間。


 


「或者,你們想進去陪他。」


 


「你們盡管來。」


 


這幾句輕飄飄的威脅,卻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管用。


 


之後那些親戚和我媽,便真的偃旗息鼓,再沒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我向公司提交了離職申請。


 


這個我曾付出無數心血的地方,如今也成了一個讓我惡心的泥潭。


 


我還是決定了,去上海。


 


去一個沒有任何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王總對此很欣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張麗,以你的能力,到哪裡都不會被埋沒。上海是個好地方,祝你前程似錦。」


 


這句肯定,是我離開這個城市前,收到的唯一一絲暖意。


 


在我離職事務快交接完的那個下午。


 


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我本能地想掛斷,但鬼使神差地,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久違的、卻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是我弟,張澤凡。


 


隻不過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理直氣壯,更沒有被拘留時的憤怒和咒罵。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壓抑著的、帶著哭腔的顫抖。


 


「姐……」


 


他隻喊了一個字,就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媽……媽腦梗住院了。」


 


「醫生說情況很不好,現在正在 ICU 裡搶救,而且……而且沒人看見她摔倒,不知道耽誤了多久。」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見我許久沒有說話,電話那頭的張澤凡,

瞬間急了。


 


他裝出來的悲痛和脆弱,如同劣質的假面,摔在地上,露出了底下最真實、最醜陋的貪婪和算計。


 


「姐,現在媽生病了!你是不想負責嗎?」


 


他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充滿了理直氣壯的質問。


 


「你要知道媽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你走了以後,媽為了幫我還那五千塊的房貸,隻能拼了命地幹活,她是被你累倒的!」


 


他在電話裡聲嘶力竭地訓斥著,仿佛我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姐,我不管,媽的醫藥費,你必須出!」


 


「醫生說第一筆就要二十萬!你現在就得給我打錢過來!」


 


在他的催促下,我終於開了口:「你在哪家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


 


「好,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

我沒有絲毫遲疑,打車直奔醫院。


 


但我不是去送錢的。


 


我是去看一場鬧劇的。


 


9


 


我剛到醫院,就被一群親戚堵在了走廊盡頭。


 


二舅帶著大伯、三姑一群人剛衝過來。


 


為首的二舅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我,第一句話就沒繞彎子,語氣裡滿是審訊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