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張麗,你少跟我們來這套!你說你沒錢?前陣子你媽還在群裡炫耀,說你那個升職項目能拿好幾萬獎金,怎麼,現在說沒錢就沒錢了?」


 


大伯跟著幫腔,一雙眼睛SS地盯著我手裡的包。


「就是!你一個坐辦公室的,穿得人模狗樣,就算被開除了,還能沒點積蓄?別是想裝窮,把擔子全推給你弟澤凡吧!」


 


三姑更是直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裡。


 


「麗麗,你可不能犯糊塗!你媽還在裡面等著救命錢呢!這時候藏私,那可是要爛心肝的!我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不能拿你媽的命置氣啊!」


 


我攥著手機的手故意抖了抖,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哭腔:


 


「二舅、大伯,我真的沒錢!你們看——」


 


我顫抖著點開手機銀行,

把屏幕幾乎是懟到了他們臉上。


 


餘額那一欄,明晃晃地顯示著:386.72 元。


 


下面最新的收支記錄,是昨天剛交的房租,支出 2800 元。


 


我又翻出離職證明的照片,上面的日期,就是我媽去公司鬧事的第二天,離職原因:【因員工個人原因,雙方協商解除勞動合同,無經濟補償】。


 


「項目黃了,甲方沒給尾款,公司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不僅扣了我最後一個月工資,還直接把我開了。我租的單間下個月就到期,房東說不續租,我現在連下個落腳的地方在哪都不知道,昨天還是跟同事借了五百塊才沒餓S……」


 


我像是怕他們不信,又飛快點開微信錢包,零錢通裡孤零零的 121.5 元。


 


支付通餘額更是隻有可憐的兩位數。


 


「你們要是不信,

我現在就能給你們看銀行卡流水,除了之前給媽付體檢費、買降壓藥的支出,哪還有一分錢進賬。」


 


二舅湊過來看屏幕,又眯著眼看了看離職證明,臉色沉了下去:「真……真被開除了?」


 


「您要是不信,現在就能打我公司人事的電話,或者看我租房合同!我要是藏了一分錢,天打雷劈!」


 


三姑也湊過來看了眼,語氣頓時軟了下來:「那……那這可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媽……」


 


「媽的病……總不能不治。錢不夠……對了,弟弟不是還有套房子嗎?現在媽躺在裡面,生S未卜,不如……不如讓弟弟把房子賣了,先給我媽治病吧!


 


我弟一聽,當場就炸了:


 


「什麼?!賣房子?姐你瘋了!那是我將來結婚用的婚房!」


 


「婚房?」


 


我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刺向他。


 


「你可別忘了,那套房子的首付,五十萬,我出了二十五萬,你忘了嗎?現在是媽的命重要,還是你那寶貝婚房重要?」


 


「那……那現在賣也來不及啊!而且現在行情不好,賣了就虧了!」


 


張澤凡還在嘴硬,可他的話,卻把他自私的內心暴露得一幹二淨。


 


話音剛落,剛剛還同仇敵愾對著我的親戚們,瞬間調轉了槍口。


 


二舅指著張澤凡的鼻子就罵:


 


「虧了?虧了也得賣!你媽的命難道還比不上那點差價?你個小兔崽子,你倒好,還在這算計房子虧不虧!


 


「賣!現在就給我聯系中介賣房!」


 


大伯也吼了起來,一副長輩的威嚴派頭。


 


「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姐一個女孩子都掏空了家底,你一個大男人守著房子不放手?你要是不賣,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大伯!」


 


三姑更是痛心疾首:


 


「就是!你媽為了你,一輩子沒享過福!現在她躺在裡面就差一口氣了,你還惦記你那破房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張澤凡被罵得狗血淋頭,臉色慘白如紙。


 


在眾人的唾沫星子裡,他被逼到了絕路。


 


他終於崩潰了:


 


「我賣!我賣還不行嗎!」


 


他顫抖著手,撥通了中介的電話。


 


然而,就在他對著電話,說出「我……我想賣房」那四個字的時候——


 


我媽住的 ICU 病房裡,

警報聲尖銳地響了起來。


 


醫生和護士從我們身邊衝了進去。


 


沒過多久,一個醫生疲憊地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病人突發大面積腦溢血,沒搶救過來。」


 


張澤凡手裡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醫生,又看看我,最後目光落在 ICU 那扇冰冷的門上。


 


仿佛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他失去了什麼。


 


我緩緩走到他面前撿起地上的手機,塞回他僵硬的手裡。


 


「你看,不用賣了。」


 


我頓了頓,看著他空洞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房子保住了。」


 


「可是媽,沒了。」


 


10


 


我媽的S,像一陣風,

吹散了那群聒噪的親戚,也吹走了張澤凡最後的庇護。


 


葬禮辦得冷清。


 


我弟張澤凡,捧著我媽的骨灰盒,全程失魂落魄。


 


他似乎還沒從「房子保住了,但媽沒了」這個殘酷的現實裡緩過神來。


 


葬禮結束後,我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登上了去上海的高鐵。


 


這個生我養我,卻也傷我至深的地方,我一秒也不想多待。


 


……


 


一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變得面目全非。


 


上海的節奏快得令人窒息,但也給了我前所未有的機遇。


 


我憑借王總的推薦和自己過硬的專業能力,很快在新公司站穩了腳跟。


 


一年後,我從項目經理升到了部門總監,在寸土寸金的靜安區,租下了一套能俯瞰大半個城市夜景的公寓。


 


當我站在落地窗前,端著紅酒,看著腳下璀璨的燈火時,我偶爾會想起那個遙遠的小縣城。


 


但那感覺,已經像是看一部與自己無關的老電影。


 


直到我接到張澤凡的電話。


 


「姐……你,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哦?你那個月薪三千,卻敢買月供五千的房子,還不上貸款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窘迫。


 


沒了媽每個月從我這拿走的兩千塊生活費去補貼他,沒了媽到處打零工為他還貸,他那點微薄的工資,在五千塊的房貸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房子……銀行說要收回去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工作也丟了,

超市嫌我天天請假去跑銀行,把我辭了。現在隻能去工地打零,一天兩百,還不夠還利息的。」


 


「姐,我真的沒辦法了!幫幫我,就當……就當我求你了!」


 


「幫你?」


 


我輕笑一聲,放下酒杯,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可以啊。」


 


「你來上海一趟,我們當面談。」


 


11


 


我約張澤凡在陸家嘴最高檔的咖啡廳見面。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 T 恤,背著一個破舊的雙肩包,畏畏縮縮地走進來,在侍應生鄙夷的目光中,幾乎不敢抬頭。


 


他瘦了,也黑了,眼窩深陷,渾身都散發著一股被生活壓垮的頹唐之氣。


 


「姐……」


 


他在我對面坐下,

局促不安地搓著手。


 


我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別叫我姐,我受不起。」


 


「這是銀行的催款通知,和房屋拍賣的預估流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再過一個月,你還不上錢,這房子就不是你的了,你會血本無歸。」


 


他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所以,我才來求你……」


 


「我不是來聽你求我的。」


 


「張澤凡,我今天給你指條路。」


 


「兩條路。」


 


「第一,你眼睜睜看著銀行把房子收走拍賣,你不僅一分錢拿不到,還會因為斷供,在徵信上留下伴隨你一生的汙點。」


 


「第二,你把房子『賣』給我。」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希望:「姐,你願意買?」


 


「別誤會。


 


我冷冷地勾起嘴角。


 


「我說的『賣』,不是給錢。」


 


我從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我找上海最好的律師,提前擬好的《債權轉股權暨房產轉讓協議》。


 


「你還記得嗎?這套房子的首付,五十萬,我出了二十五萬。」


 


「這筆錢,我沒讓你打欠條,是因為媽護著你。但現在,媽不在了。」


 


「這二十五萬,就是你欠我的債。」


 


我將協議推到他面前,指著上面的條款,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還債』。」


 


「你籤了這份協議,將房子無償過戶給我,由我來承擔後續所有的貸款。」


 


「作為交換,你欠我的那二十五萬,一筆勾銷。」


 


張澤凡的眼睛SS盯著那份協議,嘴唇哆嗦著,

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不是傻子。


 


他瞬間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這是要用他根本還不上的二十五萬,拿走他那套房子。


 


「你……你怎麼能這樣!」


 


他終於崩潰了,聲音都在發抖,「那是我媽留給我唯一的念想!你怎麼能搶走!」


 


「搶?」


 


我笑了,笑得無比諷刺。


 


「張澤凡,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房子,從一開始,就不該是你的!」


 


「如果不是我那二十五萬,你連首付的邊都摸不著!」


 


「如果不是媽偏心偏到骨子裡,逼著我給你掏錢,你能有今天?」


 


「你心安理得地住著用我的血汗錢買來的房子,心安理得地看著我媽為了你的房貸累到腦梗,現在,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搶』?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面如S灰,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我給你十分鍾考慮。」


 


我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要麼,籤了字,你從一屁股債裡脫身,雖然沒了房子,但至少不用背著汙點過一輩子。」


 


「要麼,你就滾回去,等著銀行的律師函,然後一無所有,身敗名裂。」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放下咖啡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也敲碎了他最後的幻想。


 


「我是在通知你,你的選擇,隻有這兩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咖啡廳裡流淌著舒緩的音樂,襯得我們這一桌的氣氛愈發S寂。


 


最終,張澤凡顫抖著手,拿起了那支筆。


 


籤下他名字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癱軟在椅子上。


 


我收好協議,站起身,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他。


 


「房子裡的東西,我給你三天時間搬走。」


 


「三天後,我會請人過去,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當成垃圾,扔出去。」


 


說完,我轉身就走,將他絕望的、帶著恨意的目光,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


 


兩個月後,房產證辦了下來。


 


我回了一趟那個小縣城。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王總的電話。


 


「王總,上次您說,公司有計劃在家鄉這邊開設分部,不知道現在還作不作數?」


 


「哦?小張,你有想法?」


 


「是的,我想申請成為分部的負責人。


 


至於張澤凡,聽說他徹底斷了買房的念想,在一個小餐館裡洗盤子,每天累得像條狗,卻依然要在出租屋裡,為他曾經的虛榮和貪婪,支付著看不到盡頭的代價。


 


這,才是對他,對我那個偏心了一輩子的母親,最好,也最公平的報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