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眼睛瘸了吧你!這麼愛錢的女的,我才不會喜歡!我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想跟她說!」


 


他瞧不上我,卻又在放學後等著我一起回家。


 


「你可千萬別多想,我根本不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走夜路。反正司機也是要來接我,捎上你,隻是順路。」


 


「好好好。」


 


我懶得跟他掰扯。


 


那天晚上,他半夜起床喝水。


 


看到我房間還亮著燈。


 


奇怪地過來敲了敲門。


 


「周沐,你大半夜不睡覺,浪費我家電是不是?」


 


我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接了個翻譯的小單子,篇幅不大,專業名詞不少,我看今晚要通宵了。」


 


「不能明天再弄嗎?」


 


「不行,對方多出了五百塊加急,明天一早就要用。」


 


「……裴總一個月一萬塊的家教費還不夠你花的?

還要為了五百塊熬通宵?」


 


我沒說話。


 


不夠。


 


當然不夠。


 


裴朗撇了撇嘴,轉身關門走了。


 


我知道他肯定又要腹誹我市侩了。


 


無所謂。


 


手機裡的餘額會告訴我一切都值得。


 


又是一個周末。


 


傍晚時分,天空逐漸堆積起的厚重烏雲,給整個望海城蒙上了一層灰色陰影。


 


暴雨轉瞬而至。


 


豆大的雨點瘋狂砸著落地窗。


 


猛地一個炸雷響起。


 


驚得我手裡的碗都砸到地上。


 


裴朗聽到聲音走過來。


 


一邊把我扯到一旁,一邊嘲諷。


 


「一個雷就嚇成這樣?小周老師,扮柔弱也不是這樣扮的,對付碩鼠時的狠勁兒呢?」


 


話音剛落。


 


我的手機忽然響起尖銳的鈴聲。


 


一整晚的心神不寧有了出處。


 


電話裡,張阿姨語氣焦急。


 


「小沐,陳院長昏倒了!」


 


我手腳冰涼,連手上的泡沫都來不及衝。


 


抓起包就向外跑。


 


裴朗一把抓住我:「那麼大雨,你幹什麼去?」


 


我眼角暈出淚意:「我媽媽昏倒了……」


 


6


 


裴朗當即給司機打去電話。


 


「這麼大雨不好打車,王哥很快就到,你先等一下。」


 


「等不了了!」


 


我甩開他的手,一頭扎進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抽打在身上。


 


厚厚的外套吸滿了雨水,變得又冷又重。


 


我把包高舉在頭頂,

在雨裡瘋狂朝著醫院跑去。


 


身後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跑車甩著尾橫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


 


裴朗冷峻的側臉輪廓分明。


 


「周沐,上車!」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我卻始終在發抖。


 


裴朗握了握我的手:「別擔心,很快就到。」


 


我張了張嘴:「你、你有駕照嗎?」


 


裴朗沉默一會兒:「沒有,但我會開。」


 


「……你這樣是不對的。」


 


「知道。事急從權,下次不會了。」


 


我沒再說話。


 


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進了市醫院。


 


我在急救室大廳見到了張阿姨。


 


「到底怎麼回事?院長好好的怎麼會昏倒呢?


 


張阿姨是不久前才來我們福利院的做飯阿姨,沒經歷過這樣的事,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最近兩次的化療,院長沒來做……」


 


我急得聲線拔高了兩度:「我不是交代過她每三周就要做一次化療,讓你一定記清楚時間帶她來嗎?!」


 


「怪我怪我!是我勸不動她。院長是心疼你,她說、她說已經連累你沒辦法去心儀的大學,不想讓你再為她花錢了……」


 


我頹然靠在牆上。


 


眼淚止不住似的落下。


 


裴朗站在我身邊,始終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終於出來了。


 


還好,這次沒有引發太大的問題。


 


醫生交代了注意事項,就把院長送到了普通病房。


 


看著院長呼吸平穩,

睡得安詳。


 


我才徹底放下心。


 


走出病房。


 


緊繃的神經驟然松開。


 


我腿一軟。


 


裴朗長臂一伸,穩穩把我託住。


 


「所以,你是為了給你們院長治病,才沒去讀大學?你……你是福利院長大的啊?」


 


我點點頭。


 


「我剛出生就被我爸媽扔在醫院了,是院長媽媽把我撿了回去,一直照顧我。」


 


可以說,沒有陳院長,我早就S了。


 


我這一輩子都欠她的恩情。


 


今年夏天,院長查出了癌症。


 


手術費用要三十萬。


 


我撕掉了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跟現在的學校談好了條件。


 


校方負責幫我籌集手術費,我過來復讀一年。


 


裴朗聽我說完,不知想到了什麼,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可真該S啊。」


 


7


 


在我再三請求下。


 


院長終於答應我,再也不為了省錢而不去化療了。


 


我又給張阿姨轉了一筆錢,請她多做點營養的東西給院長補補。


 


經過這件事,裴朗對我沒了一開始的敵意。


 


有一次我聽到他主動給裴女士打電話提到我:


 


「小周老師很不容易,你能不能……給她漲點工資……」


 


我默默退出來。


 


轉身去了廚房做他愛吃的蜜汁雞排。


 


吃完飯後,裴朗破天荒地坐在書桌前等我。


 


「今天學什麼?數學還是英語?」


 


他其實很聰明,

尤其在數理這方面天賦很高。


 


有些我都覺得很刁鑽的題目。


 


他也能很快找到巧妙的解題思路。


 


我們每天湊在一起刷題。


 


他的準確率以驚人的速度增長著。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一個多月。


 


期末考來臨了。


 


成績公布那天,天空飄著細碎的雪花。


 


我剛走進教室,就聽到議論聲。


 


「聽說了嗎?裴朗因為涉嫌作弊,被年級主任叫到辦公室去了!」


 


「啊?不會吧?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啊?」


 


「你不看看他這次進步了多少啊?兩百多名!他原來都吊車尾的,如果不是作弊,怎麼可能會一下子進步這麼多!」


 


「說得也是,我都見過好多次他上課睡覺呢!」


 


我的心沉了下,

轉身快步走向年級主任的辦公室。


 


剛走到門口,主任嚴厲的聲音傳出來:


 


「想進步是好事,但不代表可以不擇手段。你要是作弊不被人發現,那算你有真本事,可是你這,」主任敲了敲面前的試卷,「一個月的時間,數學從三十幾分提高到 124?你覺得我們老師都是傻子嗎?」


 


裴朗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為什麼老師就不認為我是真的用了功呢?」


 


主任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別跟我講那些虛的,你用功?你大少爺不惹事我們都已經燒高香了!坦白從寬,我還能原諒你這一次。要是拒不認錯,那你就等著我通知家長吧!」


 


裴朗猛地抬頭,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隨便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他一腳踢開主任面前的凳子,轉身走了。


 


主任氣得臉色煞白:「S不悔改!真是沒救了!」


 


隨即撥通了裴女士的電話。


 


我看到裴朗走出來時眼圈紅紅的。


 


心裡一緊。


 


「沒事吧?」


 


他抹了把眼睛,衝我扯了扯嘴角。


 


「還想用這次成績進步,讓裴總給你多發點獎金的。現在看來,沒戲了。」


 


8


 


夜深人靜之時。


 


裴女士終於給裴朗打來了電話。


 


「阿朗,」她的聲音從大西洋彼岸傳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疲憊和濃濃的失望。


 


「成績的事,我聽說了。我一直以為,你隻是貪玩,本性不壞。沒想到,你連作弊這種偷雞摸狗的事都做出來了。」


 


一句話,給裴朗直接判了刑。


 


裴朗握著聽筒,舌頭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我沒有……」


 


「真是個廢物!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原本還想著這一階段項目結束,我回國去好好陪你過個年……但現在看來,沒那個必要了,你遠沒有我的事業可靠!」


 


電話被幹脆地掛斷ṭű⁽。


 


裴朗聽著冷冰冰的嘟嘟聲,蒼白而機械地重復著:「我沒有……我沒有……沒有作弊……」


 


認識他這麼久,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無助的模樣。


 


「裴朗,別這樣!他們不相信你,但我信你。」


 


那一個個挑燈比賽的深夜,那些被我逼著啃下的艱澀公式,那一張張寫滿了的試卷。


 


都是裴朗刻苦過的證明。


 


他的眼淚滾滾而下:「周沐,你剛聽見了嗎?她說我是廢物。」


 


……


 


凌晨,

我發現裴朗床上沒人。


 


找了他幾條街。


 


最後是在酒吧後的巷子裡找到他的。


 


高大的少年蜷縮在骯髒的雪地裡。


 


昂貴的羽絨服沾滿了汙漬,手掌上擦傷了一大塊。


 


他臉頰泛紅,眼神渙散,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


 


像個被遺棄的、破敗的玩偶。


 


在這之前,他已經很久沒喝過酒了。


 


之前一起玩的那些酒肉朋友也很久沒有來往了。


 


他明明就是在變好啊。


 


眼眶發熱,我快步上前,費力地扶起他。


 


「裴朗,跟我回家。」


 


他順從地靠在我懷裡,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像個迷路的小孩。


 


「家?我哪還有家呢?她都不要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捧起他的臉,

一字一句說道:


 


「你給我聽著,她不要你,我要你。」


 


「在這個世界上,隻要還有一個人願意相信你、不放棄你,你就不應該放棄你自己。」


 


「你有沒有努力學習,配不配得上這次的成績,他們都不清楚,隻有我清楚,也隻有我有資格評判。」


 


「他們因為你進步兩百名就質疑你作弊,那下一次,你就進步五百名給他們看!裴朗,一個人摔倒了,哭是沒有用的,重新站起來才有用!」


 


裴朗怔住了。


 


渙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聚焦。


 


他緊緊握住我的肩膀,聲音裡有一絲顫抖:


 


「周沐,你真的願意相信我?相信我這次沒有作弊,相信我下一次能進步五百名?」


 


我看向他的眼睛,認真堅定地對他說:


 


「沒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

裴朗,我信你。」


 


9


 


那個晚上的裴朗,開始向我徹底敞開心扉。


 


他跟我聊他的童年,聊他刀槍不入的女強人母親。


 


「從我有記憶開始,陪在我身邊的,就是保姆。」


 


「後來,我故意折騰走一個又一個保姆,就是想讓她多陪陪我。」


 


「不過好像也不怎麼奏效。沒有保姆再願意來我家做事,她仍舊不會留在家裡陪我。」


 


「她可以因為一個單子,連夜從國內飛到國外去談判,把高燒生病的我丟給司機。」


 


「她愛她的事業,遠勝於我。」


 


我不是個很會安慰人的人。


 


唯一能安慰他的方式,就是跟他比慘。


 


我說:「最起碼她在經濟上沒有虧待過你。你住的是幾百平的大別墅,一周的零花錢夠福利院三十幾口人吃一個月。


 


我問裴朗:「你知道什麼是大通鋪嗎?」


 


我邊說邊比劃。


 


福利院四米長的大通鋪,可以睡九個孩子ŧū́⁰。


 


大家緊緊貼在一起,想翻個身都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