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沒有她的拼命工作,你不會有如今這麼優渥的生活條件。」
裴朗低著頭沉默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每件事都有它的兩面性,你千萬別鑽牛角尖。」
我忽然又想起什麼。
從兜裡掏出一個水晶手串遞給他。
他一臉困惑:「這什麼?」
我有些赧然:「這是……準備等你成績變好時要送你的禮物。你也知道,我的錢都要留著給院長治病,所以這隻手串是我買了水晶珠自己穿的,選了黑曜石和虎眼石,希望能給你帶來好運和順利。」
裴朗瞳孔微震:「給我的禮物?你親手做的?」
「嗯。第一次做,不會打結,珠子有點松,
你別介意。」
對上我的視線,他忽然把頭扭到了一邊。
「所以你晚上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今天晚上說得太多了。
「你說哪句?」
他忽然很扭捏:「就是那句,你說就算她不要我,還有你要我。」
我頓了下:「我可能養不起你,還可以反悔嗎?」
他惱羞成怒,一手掐住我後頸:「你再說一遍試試看?」
我連忙高舉雙手投降:「不反悔不反悔,絕對不反悔!」
得到滿意的答案,他松開手。
往後一躺,雙手交疊枕在腦後。
「周沐,我不會讓你養的。」
少年閉著眼睛,睫毛輕顫。
「我會成為能讓你依靠的人。」
「我發誓。」
10
又陪了裴朗幾天,
我說我要回福利院了。
離過年沒多少天了。
福利院裡上下要打掃一遍,還要準備過年要用的東西。
裴朗雖不舍得讓我走,卻還是買了一堆年貨,讓我帶回福利院給院長和孩子們。
他讓司機把我送到福利院門口。
下車時,他拽了拽我的袖子。
「你會想我嗎?」
表情像個期待糖果的小孩。
我微微紅了臉:「嗯,會吧。」
他高興起來,跟著下了車。
「我幫你提進去,順便看看院長身體怎麼樣了。」
我還沒來得及出聲,他已經扛起大包小包,小跑著進去了。
我推院長出去曬太陽的時候,裴朗就在院子裡帶著一幫小孩子玩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
院長看著裴朗,嘴裡稱贊著:「真是個不錯的男孩子,
一點兒有錢人家大少爺的架子都沒有,你看,跟小森他們玩得多開心。」
我抬頭,看了一眼笑出十六顆牙齒的裴朗。
確實。
我也無法再把眼前的人,跟當初那個會拿錢砸我、放老鼠咬我的惡劣少年聯系在一起。
大年三十的夜晚。
城市沉浸在萬家燈火的溫暖和鞭炮的喧囂中。
福利院這邊剛包好餃子。
我裝了兩大盒,打車給裴朗送去。
到了他家別墅門口,裡面黑漆漆的。
電話打給他,他那邊特別吵。
「喂?你沒在家?吃飯了嗎?」
裴朗的聲音忽大忽小:「正在吃,和朋友們在市區的飯店吃的海鮮大餐,你吃了嗎?」
「還沒,也快了。」
「哦,那你快去吃吧!
我朋友在叫我了。周沐,我今天喝了一點酒,可以原諒我吧?」
「……下不為例,你還是學生,不要年紀輕輕就養成喝酒的壞習慣。」
裴朗的笑聲順著電話線傳過來:「遵命。」
「新年快樂。」
他頓了頓,「新年快樂,周沐。」
話音剛落。
我打開了大門的指紋鎖。
裴朗坐在客廳地毯上,舉著電話,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我指著牆上正播放著年夜飯合集的電視。
「市區的飯店?海鮮大餐?」
他站起身接過我手裡的盒子,語氣硬邦邦的。
「你怎麼不說一聲就來了?」
「哦,我怕你沒餃子吃,來給你送餃子的。但我可能來得不是時候,那我先回去了。
」
「哎!」他抓住我的手腕,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來都來了,陪我吃點兒?」
我搖頭:「不了,院長和孩子們還在等著我吃飯。」
他低下頭,語氣失落:「那、好吧。」
「不過,」我輕輕拉起他的手,「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在我旁邊,給你留一個位子。」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束煙花蹿上夜空,乍然盛開。
裴朗眼裡亮晶晶的。
「周沐……」
「嗯?」
「……沒事,走吧。」
11
當我牽著裴朗的手,推開福利院大門的時候。
院子裡瞬間靜了一瞬。
小森最先反應過來。
他嗷嗷叫著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我裴哥!
是我裴哥!我裴哥來了!」
更多的孩子們歡呼著湊上來。
抓了糖果塞進他手裡。
「裴朗哥哥,你來啦!」
「新年快樂呀哥哥!你吃餃子不?三鮮餡兒的,周沐姐包的,可好吃了!」
裴朗受寵若驚,一邊回著話一邊給每個孩子發了個大紅包。
院長坐在輪椅上,含笑看著我們。
裴朗站在院長面前,有些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院長。」
院長是通透的人,沒有問裴朗為什麼大年三十要來福利院這邊過年。
她隻是熱情地招呼裴朗坐:「別說客氣話,我就喜歡ťú₆孩子多點兒,熱鬧。」
福利院的年夜飯一貫簡單。
一盆土豆燒雞,一盆牛肉豆腐,一盆清炒白菜,一盆紫菜蛋花湯,就是全部了。
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
裴朗卻吃得特別香。
吃完飯收拾幹淨。
孩子們鬧著要去河堤上放煙花。
河堤離福利院不遠,走路十分鍾就到。
冬日的夜晚,呵氣成霜。
裴朗揣起我的手放進他的大衣口袋裡。
「這樣就不冷了。」
小森他們不時回頭看著我們壞笑。
我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去看河面上的花燈。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隻有影子依偎交纏在一起。
孩子們率先跑到河堤上。
不知誰先點燃了第一束煙花。
「咻——嘭!」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火花簌簌落下。
映在裴朗眼底,
像落滿了星星。
我怔怔看著,竟忘了呼吸。
「周沐,快十二點了。」
他低頭看我,「新年,有什麼願望嗎?隻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幫你實現。」
我彎起手指,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希望我們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學。」
明明滅滅的光影裡,他的眉眼異常生動。
遠遠地,倒計時聲傳來。
性急的已經燃響了鞭炮。
「三!」
「二!」
「一——」
來自新年的鍾聲響起。
裴朗低聲道:
「我一定做到,小周老師。」
12
新學年一開始。
裴朗就像打了雞血一樣。
他數理化是強項,
語文和英語差了一些。
我給他規定,每天早上去上學前必須背下來一篇課外閱讀理解和一篇英語作文。
裴朗哀嚎,抱怨完依舊乖乖起身去拿課本。
晨光熹微裡,少年逆著太陽,低頭翻著書頁。
世界仿佛按下了暫停鍵。
一切都變得緩慢起來。
似乎連時光也貪戀這一刻的溫存。
離高考還有一個月時。
結束海外項目的裴女士回來了。
彼時我正在廚房。
裴朗站在我身後看我做飯。
「少放點辣椒,你最近有點上火。」
油煙機的聲音開得很大。
以至於有人進門了我們都沒聽見。
直到裴朗端菜出去。
走了兩步忽然頓住。
「……媽?
」
我心裡一驚,猛地轉身。
裴女士穿著昂貴的定制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
抱臂看著我跟裴朗,不知道多久了。
她臉上掛著極淡的笑,眼底卻沒有任何溫度。
「難怪裴朗給我打電話,讓我給小周老師漲工資。確實,貼身照顧我們家裴朗那麼久,要付出的,肯定不少吧?」
裴朗雙唇緊緊抿著:「當初,不是你讓周沐住進來的嗎?現在陰陽怪氣給誰看?」
裴女士攤開手:「這可真是誤會我了,我是在說小周老師辛苦,何來陰陽怪氣一說?」
「阿朗也確實有長進,從前像個炮仗一樣,逮誰炸誰,現在也知道護人了。還是小周老師有本事,教得好。」
我刻意忽略她話中的諷刺,臉上維持著平靜:「裴朗本來就是很好的人,我隻是……從旁引導一下而已。
」
她笑得更溫和了。
「我的兒子,我當然了解。」
她頓了下,像忽然反應過來似的:「你們還沒吃飯吧?都別站著了,坐過來吃吧,我在機場已經吃過了,就不陪你們了。」
裴女士說完,轉身上了二樓。
這一晚,所有人都在輾轉反側中度過。
第二天一早,裴朗照常出門去給我買早餐。
我正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準備先搬回福利院。
裴女士敲響了我的房門。
她看見我正收拾東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我還以為,你會一直賴在阿朗身邊呢。」
晨光落在我們之間,劃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線。
「裴總有話不妨直說。」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你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一點。
福利院的開支,不少吧?壓力會很大嗎?」
「還好,有政府補貼,也有社會捐款。」
裴女士笑了笑:「那也是用在整個福利院大大小小幾十口人身上的。你們陳院長,後續的化療費,也是筆不小的數字,不是嗎?」
我沒說話,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小周老師是個聰明人,腦袋靈光,知道什麼是對自己最有利的,所以,我也樂意結交你這樣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們陳院長後續治療的所有費用,我全包了。」
我舔了舔嘴唇,聲音幹澀:「條件呢?」
「高考結束,你立刻消失。」
她說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不用擔心阿朗會找你,我會送他出國。你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13
我沒有猶豫,
答應了裴女士的交換條件。
我一直都知道,裴女士是利益至上的生意人。
所以我也一直都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準備。
隻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會那樣快。
高考結束的鈴聲,像一聲冗長的嘆息。
給我和裴朗之間劃上一個徹底的句號。
我站在香樟樹下,看人群中的裴朗一遍一遍撥我的電話。
表情從一開始的闲適逐漸變得不可置信。
我默默掛掉他的電話,調出短信界面。
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裴朗,好好生活,別再找我。」
信息發送成功。
我看著裴朗一臉愕然,抬起頭,在人群裡搜索我的身影。
我迅速轉身,拔出電話卡,丟到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