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時間像指縫間流過的沙。


 


六年時間轉瞬而逝。


 


我清華畢業後,就留在了北京。


 


每天忙得陀螺一樣,隻過年那段時間有幾天假期,可以回望海看望一下陳院長和孩子們。


 


去年,我不再給別人打工了。


 


和關系一直不錯的學姐成溪合伙創辦了寰宇科技。


 


乘著智能領域的東風,我們憑借創新算法和幾個標杆項目,硬是在巨頭環伺的賽道裡撕開一個口子。


 


這次再回望海,就是受邀來競標一個新型智慧園區項目。


 


這是塊肥肉,盯著的人不少。


 


會場休息室裡,我剛把一份優化後的核心算法補充數據存進 U 盤。


 


助理小林小跑過來,手裡攥了杯熱美式。


 


「沐姐,

您要的咖啡,馬上就到我們了。」


 


年輕人熱愛打聽八卦,「我剛才回來的時候在人堆裡聽到點漏風,說甲方的那個決策人特別難搞,咱們又是才成立不到兩年的新公司,會不會……」


 


這個智慧園區項目,是近年在科技領域異軍突起的華恆智能主導的。


 


業內都在傳,華恆的那位總裁 Marcus,別看年輕,手腕凌厲得很。


 


去年剛從海外收購華恆,不到一年就盤活了三個瀕危項目。


 


是個狠角色。


 


「難搞才正常,」我喝了口咖啡,眼神銳利,「你以為他們華恆靠什麼才迅速爬到行業頭部的?有實力才會難搞。放心吧,我們的方案打磨了三個多月,技術壁壘足夠高,性價比測算我也做到了極致。隻要那位 Marcus 真像業內傳的那樣挑剔又專業,

我反而有信心。」


 


小林點點頭,引著我往會場裡走去。


 


走進預審廳,走廊裡的議論聲鑽進耳朵。


 


「華恆的裴總,看他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氣場可不是一般的強。」


 


「可不是嘛!那位是出了名的眼裡揉不得沙子,參數摳得賊細,靈境開發的孫總被他幾句話攻得節節敗退。」


 


「嘖!孫總畢竟是行業老前輩……」


 


「人家華恆看你這個嗎?實力不行,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實力過硬,剛出頭的小蝦米人家也高看一眼……」


 


我面色不變,背脊挺得筆直,從容地踏進了預審廳。


 


評審席上坐著三個人,正低聲交談。


 


我的目光投向主位那人。


 


然後,我猛地頓住了。


 


14


 


男人穿著熨帖的高定西裝,正微微側頭聽著一旁的技術負責人顧總分析方案。


 


頭頂的光線勾勒出他比六年前更加冷峻的側臉線條。


 


眉眼間盡是久居上位的冷漠疏離。


 


我仿佛被人悶頭打了一棍。


 


腦子裡嗡嗡的。


 


裴朗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顧總似乎講完了,裴朗點了下頭,目光從我身上劃過,示意我們公司可以開始了。


 


光線暗了下去。


 


隻有投影屏幕發出幽藍的熒光。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起精神走上臺,開始講解我們的方案。


 


但直到我的講解結束,會場燈光亮起。


 


他都沒有說一個字,隻是緊鎖眉頭翻看著面前的數據樣本。


 


我後背莫名發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裴朗始終沉默。


 


小林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


 


之前一直那麼自信的前提,是我相信那個 Marcus 的專業。


 


那如果 Marcus 就是裴朗……


 


六年前我幾乎斷崖式地消失逃離。


 


以他的個性,如何能不記恨我?


 


我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他忽然抬頭,目光直直撞過來:「你們的方案,算法迭代周期是多久?如果後期園區擴容,模型適配需要多長時間?」


 


我愣了愣,立刻回答:「預計十天左右,最長不超過兩周,我們預留了彈性接口。」


 


他微微頷首,沒再追問:「可以了。下一家。」


 


從預審廳出來,我腦子還在宕機。


 


小林湊過來低聲問我:「既然問後期的問題,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入選了?」


 


我搖搖頭,實話實說:「不知道。」


 


中場休息時,我去茶水間接熱水。


 


幾口熱水下肚,我才恢復了點精神。


 


裴朗他……變了好多。


 


分開六年,我已經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真實的意圖和情緒了。


 


我正想著下半場要不要讓成溪過來替我。


 


茶水間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面關上了。


 


我心頭猛地一跳。


 


轉身。


 


裴朗站在我身後,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看著我。


 


那目光瞧得我頭皮發麻。


 


「裴總。」我點頭致意,側身想走。


 


他看出我的意圖,往旁邊挪了半步。


 


剛好擋住我的去路。


 


「六年不見,別來無恙啊,小周老師。」


 


熟悉的稱呼卻沒能讓我心神放松半分。


 


我硬著頭皮接下去:「好久不見,裴朗。什麼時候回國的?」


 


「你怎麼知道我出國?」


 


我噎了下。


 


他語氣忽地犀利起來:「我媽說的?她找過你?什麼時候?」


 


我避開他的視線:「沒有,沒人說過。因為華恆是從海外收購,所以我猜測你曾經去過國外,僅此而已。」


 


他低頭摸了根煙點上:「你不用全盤否認,很多事情,我心裡有數。」


 


他沒在這件事上停留,「方案做得不錯,很扎實。看來這些年,沒少下功夫。」


 


「應該的。」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其實你不用那麼拘謹,

都六年了,過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我臉色蒼白。


 


心髒似乎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有點疼。


 


15


 


最終評審結果出來了。


 


寰宇中標了。


 


小林興奮得手舞足蹈。


 


我卻心底忐忑。


 


等到會場裡其他公司的人陸續離開,裴朗的秘書叫我去裴朗的辦公室籤意向協議時。


 


我忍不住問道:「你選寰宇,是真的看中了我們的方案,還是有其他原因?」


 


他疑惑地抬頭:「還能有什麼原因?」


 


「……沒什麼。」


 


我在協議上籤上名字,遞還給他。


 


指尖不小心觸到他的掌心。


 


我猛地縮回手。


 


裴朗了然。


 


「小周老師,你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嗎?」


 


「我選寰宇,確實是因為你們的方案是我看到的最優的。我是個生意人,不會拿華恆的未來開玩笑,當然也不會公報私仇為難你們。」


 


被他戳中心事,我面色一紅。


 


裴朗在協議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仿佛不經意道:


 


「也不怪你現在會這麼想。六年前剛出國的時候,我確實對你是有過怨恨的。因為當時,我真的很喜歡你。」


 


他冷不丁戳破六年前的事。


 


讓我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裴朗見狀,笑意更深:「但現在,不是了。所以小周老師,你可以放心。未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會有必不可少的工作接觸,希望你不要再介意過去。咱們聯手,一起把這個園區,打造成望海最先進的智慧園區。


 


語畢,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周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會場大樓,我忍不住回身望了一眼。


 


裴朗站在落地窗前,朝我點了點頭。


 


姿態無可挑剔。


 


卻處處透著疏離。


 


我轉過身來,心下澀然。


 


那些很多個日日夜夜的陪伴和親密。


 


像被一場過境臺風碾過。


 


隻留下一地狼藉的回憶碎片。


 


是啊,已經六年了。


 


如果他還喜歡我,那他才真是瘋了。


 


16


 


第二天,我和成溪來到了華恆智能,籤署正式合同。


 


但在數據交換接口的標準化問題上,雙方有一些爭議。


 


華恆的顧總更傾向於採用國際通用協議,以便後期的維護。


 


成溪搖頭:「園區是特有的多源異構數據流,採用通用協議接口會導致性能損耗。而我們的定制化接口,可以在確保兼容的前提下,效率提升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附錄上有我們的對比測試數據記錄。如果擔心後續維護問題,我們可以把接口規範開源並提供全套技術培訓。」


 


裴朗聲音平穩:「但定制化就意味著額外的工作量和責任劃分,寰宇能承擔到什麼程度?」


 


我迎上裴朗的目光:「合同第四項第五條有寫,從接口設計到核心代碼實現,再到後期首輪運維支持,寰宇全程主導。如果因接口問題延誤項目或導致性能不達標,華恆有權扣減直至拒絕支付該部分款項。」


 


我的話幹脆利落,不留餘地。


 


裴朗一錘定音:「既然周總和成總有這個把握,

那就按兩位說的,走定制化接口。」


 


初步框架就此定下。


 


雙方團隊開始收拾東西。


 


裴朗站起身,像是隨口一提:「那下周園區的現場勘測,是由誰負責?」


 


我手上一頓,成溪已經接了話:「現勘都是周總主導。」


 


「那邊部分區域還在施工,進出管理比較亂,」裴朗語氣平常,「但我下周一下午正好要過去開個協調會,可以順路帶周總進去。」


 


顧總「嗯」了聲:「協調會不一向是……」


 


「是什麼?」裴朗笑眯眯地反問。


 


顧總頓了頓,「協調會一向是上午開的,裴總您記錯了。我建議您跟周總早點過去,開完會還可以帶周總嘗嘗那邊新開的一家淮揚菜館,蠻鮮的。」


 


裴朗點頭:「你不提醒我都忘了,

那周總,上午過去,中午一起吃個飯,沒問題吧?」


 


「沒問題。」


 


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現勘那天,我和裴朗檢測完回到車上,剛準備去吃飯。


 


成溪的電話打過來了。


 


「周沐,我現在在君悅酒店,你帶著相機趕緊過來。」


 


她沉默幾秒,「陳Ṫųₒ耀揚可能出軌了,我要拍下證據,讓他卷鋪蓋滾出寰宇。」


 


陳耀揚是成溪談了三年的男朋友。


 


當初我和成溪剛要成立寰宇科技的時候,陳耀揚其實是不同意的。


 


他覺得女人創業就是白扔錢。


 


所以拒絕拿出他和成溪這些年共同存的那部分存款。


 


如果成溪堅持要用,那就分手。


 


最後,成溪要回了其中一半,然後跟他分了手。


 


她是跟家裡借了一些,

又把自己的車抵押了出去,這才湊夠了頭筆款。


 


我當時勸了她好久。


 


陳耀揚是個沒有遠見和大局觀的人。


 


他滿足於原ƭū́₅地踏步,也不希望成溪往高處飛。


 


不同頻的人,注定是無法和對方共振的。


 


現在分手,總好過將來離婚。


 


可當陳耀揚回來求她的時候,成溪沒舍得三年的感情,跟他復合了。


 


等寰宇慢慢走上正軌之後,陳耀揚又連哄帶求地從成溪這裡要走了 5% 的股份。


 


我知道勸不動,幹脆不勸了。


 


有些南牆,就得親自撞一撞,才知道疼。


 


這一次我仍然不準備去勸。


 


因為即便是好朋友、好伙伴,也需要邊界感。


 


如果成溪又選擇原諒。


 


我就裡外不是人了。


 


可這一次,成溪似乎很決絕,她咬牙切齒:「等把他趕出寰宇,周沐,那 5% 的股份,給你了!」


 


那還等什麼?


 


我當機立斷扭頭對裴朗說:「我們不去吃飯了,去君悅酒店吧。」


 


他身子一僵。


 


望著我的眼神有些猶豫:「有點兒太快了吧……」


 


我無語:「……不想去就路邊停一下,讓我下車。」


 


「走走走、去去去!」


 


他猛踩油門,唯恐慢一秒我就反悔了。


 


17


 


車子停在君悅大酒店樓下。


 


看我下車的時候還帶著相機,裴朗疑惑:「怎麼還帶這個?你有這方面的癖好?」


 


我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我來捉奸的,

不帶相機,帶什麼?」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你帶我來酒店,就是來捉奸?」


 


「不然呢?!」


 


我乘上電梯,直達八樓。


 


裴朗黑著臉跟在我身後。


 


「我倒要看看,你找了個什麼玩意兒。」


 


電梯一開,成溪已經等在房門口,臉色慘白。


 


聽到裡面傳來男女的調笑聲……


 


我心頭火起,抬手用力捶響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