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同一聲驚雷在腦海炸開。


宋少青和李柔兒!


 


竟是她!


 


竟是那寄居府中的好表妹!


 


6


 


自姑父英年早逝後,父親憐惜姑母母女孤苦,多年來一直接濟。


 


數月前,我見少青日益忙於公務,深閨寂寞,便向父親提議。


 


請姑母與表妹搬入府中同住,既全了親戚情分,也全我一份私心。


 


盼著家中能多些人氣,有人說些體己話。


 


姑母與表妹李柔兒便這般住進了後院廂房。


 


我待她們極盡周到,不僅吩咐下人精心布置居所,一應吃穿用度皆比照府中我的份例。


 


甚至時常將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江南進貢的雲錦、宮中賞賜的珠翠,都分與柔兒。


 


我憐她身世坎坷,待她如親妹。


 


她身子畏寒,我便將書房那張上好的白狐皮褥子贈了她。


 


她說想學琴,我便將嫁妝裡那架名師制作的桐木琴搬去她房裡。


 


她偶爾蹙眉說悶,我便放下手中事務,陪她賞花刺繡,說話解悶。


 


我萬萬不曾想到……


 


我這般掏心掏肺對待的兩個人。


 


一個是我傾心託付的夫君,一個是我百般呵護的表妹,竟會背著我,行此苟且之事!


 


念及此,眼前陣陣發黑。


 


恨不能立時踹開那扇門,將這對忘恩負義的狗男女斬於劍下!


 


我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扎入掌心,尖銳的痛才勉強拉回一絲理智。


 


不,此刻絕不能衝動。


 


若此刻撞破,除了徒增羞辱,打草驚蛇,又能得到什麼?


 


無非是看他二人狼狽遮掩。


 


或是他索性撕破臉皮,

反倒令我陷入被動。


 


7


 


我屏息立於窗外。


 


裡頭傳來宋少青溫柔的聲音:


 


「柔兒,你瞧,這是新得的蘇合香胭脂,京中如今最時興的,襯你,最是相宜。」


 


話音未落,李柔兒那嬌滴滴的笑聲便響了起來:「少青哥哥~你就知道疼我!」


 


緊接著,便是兩人耳鬢廝磨的聲響。


 


接著他們兩人的低語斷斷續續飄出來。


 


字字如針。


 


我聽見宋少青嗤笑:「她?不過是仗著有個丞相父親,終日擺著主母的架子,何曾真正看得起我?哪像我的柔兒,知冷知熱。」


 


「哥哥快別這麼說,姐姐她,終究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我算什麼?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罷了。」


 


「姐姐出身高貴,

容貌又是那般明豔照人,如同牡丹國色。我……我自知蒲柳之姿,怎敢與皓月爭輝?能得哥哥片刻垂憐,柔兒此生便已無憾了……」李柔兒帶著一絲怯怯的哽咽。


 


宋少青急急打斷:「胡說!在我眼裡,她那等俗豔,怎及你半分清麗柔弱?她那是木雕美人,空有皮囊!你若用了這胭脂,腮染雲霞,定然比她美上十倍!」


 


李柔兒吃吃地笑,聲音裡滿是得意:「那……我明日就用給你看。」


 


好,好!


 


明日我便要看看。


 


你這清麗柔弱之姿,用了那桃花癣粉後,你的少青哥哥還會不會這般誇你,還如何對你心生憐惜!


 


8


 


東方欲曉。


 


我睜開眼,身側枕席沒有溫度。


 


也不知宋少青昨夜是否回來。


 


如今,這些於我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我慢條斯理地梳洗更衣,耳朵卻時刻留意著西廂那頭的動靜。


 


不過片刻,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便是瓷器碎裂、丫鬟驚呼的混亂聲。


 


我冷笑一聲,扶了扶鬢邊玉簪。


 


這才不緊不慢地喚上貼身丫鬟:「走,去瞧瞧表姑娘怎麼了。」


 


才至西苑月洞門外,便見丫鬟慌慌張張地端著水盆進出。


 


屋內傳來姑母焦急地哭嚷。


 


我緩步踏入,看見她正瘋狂地摔打著妝臺上的東西。


 


我跨步上前,語帶關切:「這是怎麼了?大清早的,何必動這麼大肝火?」


 


姑母在一旁抹淚:「也不知是碰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突然就發起疹子,又痛又痒!」


 


我仔細一看。


 


李柔兒原本嬌豔的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疹,有些已經潰爛流膿。


 


我輕輕「哎呀」一聲,搖頭嘆息:「姑娘家的臉何等重要,可不能大意。」


 


轉而吩咐丫鬟:「去將我妝匣底層那盒御賜的玉容雪肌膏取來。」


 


片刻,丫鬟奉上一個精致琉璃盒。


 


這膏體瑩白,異香撲鼻。


 


我親手遞過去,塞在伏在妝臺哭泣的李柔兒手裡:「妹妹,此膏乃宮中賞賜,據說活血生肌有奇效。快試試,或許能緩解一二。」


 


她顫著手接過。


 


「這樣貴重的東西……」


 


「再貴重也不過是身外之物,臉要緊。」


 


她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塊藥膏塗在臉上。


 


清涼的觸感讓她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


 


我靜靜地看著她將那摻了蝕肌草的膏體一點點抹開。


 


那確實是御賜的玉容膏不假,隻不過我在裡頭額外加了點料。


 


這料足夠讓這張臉,連皮帶骨,爛個徹底。


 


9


 


從李柔兒的西廂房回來。


 


我輕聲跟身後的貼身丫鬟說:「去,把消息放出去。」


 


「就說我自幼體質特殊,沾不得蘇合香,從前誤用了一次,臉上便起了整月的紅疹,奇痒難忍,險些毀了容貌。務必讓西廂那位不經意地聽真切了。」


 


丫鬟小青心領神會,悄然退下。


 


不過半日功夫,府裡下人之間很快就傳開了。


 


「怪事,夫人一碰便要起紅疹子的蘇合香胭脂,怎會出現在表小姐那裡?」


 


「難道表小姐和夫人一樣都不能碰蘇合香?


 


「那胭脂價比黃金,瞧著還是新的。表小姐在京中無甚故交,誰能送這般貴重的東西?」


 


「難道有人要害表小姐?」


 


「這哪是送禮?這是要把表小姐的臉毀了啊。表小姐身處深閨沒有得罪誰啊?」


 


……


 


李柔兒身邊的小丫鬟也擠在人堆裡,聽得臉色發白。


 


行了,魚兒上鉤了。


 


10


 


晚膳時分。


 


前院傳來了宋少青回府的動靜。


 


我坐在內室,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香爐裡的灰。


 


靜等著那邊的聲響。


 


果然,不過片刻。


 


表妹的哭罵聲撕破了夜晚的寧靜。


 


「宋少青,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害我!你竟敢如此害我!」


 


我這才扶著小青的手,

不緊不慢地循聲而去。


 


隻見表妹李柔兒全然失了往日弱柳扶風的姿態。


 


正十指胡亂地朝宋少青臉上抓去。


 


「你明知那蘇合香碰不得,你明知姐姐用了會起疹子!你卻拿給我用!」她哭喊著。


 


宋少青猝不及防,臉上已被抓出幾道血痕,又驚又怒,狼狽地格擋著:「柔兒!你瘋了嗎!胡言亂語些什麼!我何曾害你!」


 


「我就是用了你送的蘇合香胭脂,我的臉才會成這樣!」李柔兒哭著說。


 


隻見她黃白色的膿液不斷滲出,觸目驚心。


 


看起來可怖又可憐。


 


我快步上前,面上帶著驚愕:「夫君,表妹,這是怎麼了?大晚上鬧得如此不堪,成何體統?」


 


「姐姐,姐夫他……他送了我一盒蘇合香胭脂,我才用了一次,

臉就……就變成了這般模樣……」李柔兒捂著臉哭著說。


 


我裝作一臉詫異。


 


「夫君,表妹客居府中,縱要關照,你一個姐夫,越過我這正妻,私下贈她這般私密的女兒家物件,究竟存的是何禮數?又是何等心思?」


 


我盯著他,語氣裡滿是遭受背叛的痛心。


 


宋少青頓時語塞,面色青白交加。


 


看看我,又看看瘋魔了的表妹,百口莫辯。


 


李柔兒突然一愣,猛地指向我,大聲尖叫。


 


「是你!定是你!姐夫送我的胭脂本是好的,定是你妒恨於我,在那御賜的玉容膏裡下了毒!才讓我變成這副鬼樣子!」


 


我聞言,臉色一沉。


 


「放肆!」


 


「那玉容雪肌膏乃皇恩御賜,

宮中登記在冊。你此言,是說皇上賞賜之物有問題?還是說我堂堂丞相之女,竟有膽量在御賜之物中動手腳?」


 


我向前一步。


 


「御賜之物,你竟敢信口雌黃,妄議有假?你是有幾顆腦袋夠砍?」


 


我冷笑一聲。


 


「此事關乎天家顏面,豈容你在此信口汙蔑!小青,即刻持我的對牌,連夜進宮稟明內務府,就說明日我需親自面見皇後娘娘,懇請宮中派出查驗嬤嬤與太醫。」


 


「一驗那玉容膏,二驗表妹這臉——究竟是何毒物所致,務必查個水落石出,也好還所有人一個清白!」


 


李柔兒被我氣勢所懾,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踉跄著後退一步,再說不出一個字。


 


宋少青更是臉色煞白。


 


他再清楚不過,一旦宮中來人,他與李柔兒的私情豈能瞞得過那些火眼金睛的嬤嬤?


 


屆時不僅是醜事敗露,更是欺君大罪!


 


他一把拉住我的衣袖,語氣近乎哀求:「夫人!不可!」


 


「哦?」我緩緩抽回衣袖,眉梢微挑,看著他前所未有的狼狽。


 


「夫君這是何意?表妹口口聲聲說我下毒,汙蔑我毀壞御賜之物,此等重罪,若不徹查,我該如何自處?又或者……」


 


我話音一頓。


 


「夫君是怕查出什麼……別的見不得光的東西?」


 


宋少青被我噎得啞口無言。


 


他看看臉已毀容的李柔兒,又看看步步緊逼的我,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對著李柔兒厲聲喝道:「夠了!你還不住口!還嫌不夠丟人嗎?!」


 


「定是你自己不小心用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過敏起了疹子,又胡亂塗抹藥物才導致潰爛!竟還敢攀扯夫人,汙蔑御賜之物!我看你是失心瘋了!來人啊!」


 


「表小姐神志不清,染上惡疾,需靜養!即刻將她送回西廂房,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李柔兒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尖叫:「宋少青!你——」


 


卻立刻被幾個粗使婆子上前堵了嘴,強硬地拖了下去。


 


宋少青這才轉向我,臉上擠出幾分討好:「夫人,今日之事,全是柔兒糊塗了。為夫也是一時被她蒙蔽,才會私下贈物,惹出這般風波。夫人大人大量,莫要氣壞了身子,宮中就無須驚動了吧?」


 


我看著他急於息事寧人的模樣,緩緩嘆了口氣。


 


「既如此,便依夫君吧。隻是經此一事,妾身心中實在寒涼,望夫君日後行事,多少能顧及一下你我夫妻情分,

與這府裡的規矩體統。」


 


說罷,扶著小青的手,轉身離去。


 


11


 


夜色深沉。


 


我坐於燭火搖曳的內室。


 


此事絕不能拖延。


 


我當即喚來管家。


 


「備車,立刻將姑母和表小姐送往城外別院靜養。就說是我的意思,表妹容顏受損,需避人靜心療愈,城中喧擾,於她不宜。」


 


下人領命而去。


 


不過一個時辰,西廂房便傳來低低的吵鬧聲。


 


隨即一切歸於沉寂,馬車悄然駛離了府邸。


 


我好心收留,賜她錦衣玉食,待她親如姐妹。


 


她卻在我眼皮底下,與我夫君行那等苟且之事,將我當成傻子般愚弄!


 


真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越想越是怒意難平。


 


一夜無眠。


 


翌日清晨,我便乘轎回了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