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書房內,父親正臨帖練字,見我面色不豫地進來,便擱了筆:「君兒,今日怎得空回來?可是受了委屈?」


我未語先紅了眼眶:「父親,女兒此番回來,是想與您商議柔兒表妹的婚事。她年歲不小了,長久寄居在我那兒也不是辦法,該為她尋個歸宿了。」


 


父親聞言略顯詫異:「哦?為何突然提起此事?她在你府上住得不安好?可是與你生了嫌隙?」


 


我看向父親,眼中適時泛起一絲屈辱:「並非女兒容不下她。隻是……父親,那李柔兒,她竟與少青……暗通款曲,被女兒察覺了。」


 


「什麼?」


 


父親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書案上。


 


「宋少青那豎子!還有李柔兒,她竟做出這等不知廉恥、忘恩負義之事!竟敢如此欺辱我君兒!

當我相府無人?」


 


他氣得面色鐵青。


 


「君兒,你受委屈了!為父這就去找宋少青算賬!」


 


我忙上前扶住父親的手臂,輕聲安撫:「爹爹息怒,為這等人氣壞身子不值當。女兒已料理幹淨,將姑母和柔兒送去了別院。隻是此事絕不能就此罷休。」


 


父親強壓怒火:「君兒意欲如何?」


 


我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女兒聽聞,劉縣丞的那個嫡子,近日正想納第三房妾室。他那人……風評如何,父親您是知道的。表妹既如此耐不住寂寞,便送她去那裡,好好享福吧。」


 


劉縣丞之子是出了名的暴戾乖張,對待妾室非打即罵,前頭幾個甚至S得不明不白。


 


父親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


 


「如此……甚好。

讓她自食其果,免得日後再生事端,敗壞門風。」


 


他頓了頓,看向我。


 


「那……少青呢?你如何處置?」


 


我輕聲道:「他?不急。夫君他仕途正好,來日方長,女兒自有主張,總要讓他慢慢體會,何為悔不當初。」


 


父親緩緩點頭,目光中既有心疼,也有一絲對我手段的默許:「好。便依你。萬事有爹爹為你做主。」


 


12


 


幾天後。


 


李柔兒許給劉縣丞那個惡名昭彰的嫡子做妾的風聲傳出,別院那廂徹底亂了套。


 


姑母接連幾日哭鬧著闖到府門前,頭發散亂,涕淚縱橫,全然失了往日姿態。


 


「君兒,君兒你出來,你不能這樣對柔兒,那是你妹妹啊!那是火坑啊!」


 


她的哭求一聲聲傳來,

我在內室靜靜品茗,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鬧了幾日後,父親出面安撫,我並不細問。


 


隻知姑母是被人攙扶著回去了,再沒來鬧過。


 


想來父親也不過是點明了她們母女如今仰人鼻息,進退皆由人的處境罷了。


 


與此同時,我命丫鬟日夜盯緊宋少青。


 


我以為他對李柔兒多少存了幾分真情,得知她這般境遇,必會按捺不住前去探望。


 


可一連數日,丫鬟回報。


 


他竟真如無事發生一般,照常上值、赴宴、回府,未露半分關切。


 


好一個薄情郎!


 


看來,他的情深義重也不過如此。


 


他既無情至此,便休怪我推他們最後一把。


 


我尋來擅摹筆跡之人,模仿李柔兒娟秀的字跡,以她的口吻給宋少青寫了一封密信。


 


信中極盡悽婉,

訴說對他的思念,哀求他看在往日情分上,帶她遠走高飛。


 


同樣,又一封仿著宋少青筆跡的信送至別院,信中許下諾言,約定於明晚子時,城南廢棄繡樓私會,商議私奔之事。


 


我賭李柔兒絕境之中會抓住這根稻草。


 


更賭宋少青縱然薄情,也難以抵擋這送上門來的溫柔舊夢。


 


13


 


子時。


 


我裹著深色鬥篷,帶著幾個粗壯可靠的婆子家丁,早早隱在繡樓之外的荒草叢中。


 


冷眼看著宋少青的身影進入樓中。


 


不久,一個纖細的身影,戴著面紗也踉跄而至。


 


樓內很快傳來壓抑的啜泣與低語。


 


我悄步靠近,殘破的窗棂內,隻見兩人緊緊相擁。


 


李柔兒哭得梨花帶雨,訴說著委屈。


 


宋少青則低聲安撫,

竟似真有幾分舊情復燃的纏綿。


 


真不知該誇他宋少青一句長情,還是該罵他一句眼瞎。


 


李柔兒的臉早已面目全非,他竟還能如此情深似海,著實令人費解。


 


「少青哥哥,帶我走吧,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


 


「柔兒……」宋少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復雜,但終究伸手抱住了她。


 


好一幅情深義重的畫面!


 


我冷眼看著,隻覺得諷刺無比。


 


就在他們情緒最濃時,我朝身旁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那丫鬟深吸一口氣,運足了中氣,尖聲大叫:「來人啊!有賊人偷情!快抓奸夫淫婦啊!」


 


這一聲如同炸雷,驚得兩人魂飛魄散。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帶來的幾個粗壯婆子和嘉定已如狼似虎地衝了進去。


 


不由分說,一個麻袋當頭罩下,棍棒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打!打S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婆子們邊打邊罵。


 


「竟敢在此私會,敗壞風氣!」


 


混亂中,早已安排好的小廝已飛快跑去,引來了提前打過招呼的府衙差役。


 


火把瞬間將繡樓照得通明。


 


「何事喧哗!統統住手!」班頭一聲厲喝。


 


打人的婆子們立刻停手,迅速退到一邊:「差爺來得正好!我等夜間路過,聽聞祠內有異響,進來便見這對狗男女在此行苟且之事!實在有傷風化!」


 


麻袋被粗暴地扯下。


 


露出了宋少青鼻青臉腫、發冠歪斜的狼狽模樣。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一時竟看不清眼前狀況。


 


班頭舉著火把,湊近仔細一看,故作驚訝地大聲道:


 


「哎喲!

這、這不是新科狀元吏部員外郎宋大人嗎?您這……這深更半夜,在此地……與這女子……是為何故啊?」


 


李柔兒的面紗被拽了下來。


 


順著班頭的火光。


 


隻見她鬢發散亂,衣衫不整,臉上更是膿血橫流,不堪入目。


 


宋少青隻看了一眼,便瞬間臉色煞白,猛地別開臉,當場失態嘔吐。


 


「呀!這女子面容潰敗如此,竟還敢行苟且之事?宋大人倒是真……飢不擇食。」


 


班頭搖著頭感嘆。


 


隻見宋少青臉色煞白。


 


科舉功名,錦繡前程,臉面名聲……在此刻碎了一地!


 


他想解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捉奸捉雙,眾目睽睽。


 


任何辯解都隻會是更大的笑話!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喲,這不是今科狀元宋大人嗎?」


 


「嘖嘖,真是他!懷裡那女的誰啊?面皮都爛成這樣了,尚不知安分守己!」


 


「聽說是什麼表妹,偷情偷到這兒來了!」


 


「嘖嘖嘖,偷吃偷到自家窩邊草上了!」


 


「就是!娶的可是宰相嫡女啊!天仙似的貴人下嫁,他還不知足?」


 


「宋大人倒是來者不拒,真真令人瞠目!」


 


「讀書人的臉都讓他丟盡了!愧對聖恩啊!」


 


……


 


宋少青徒勞地想用袖子遮臉,卻被官差毫不客氣地架開。


 


李柔兒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隻會瑟瑟發抖。


 


這欲蓋彌彰的姿態更坐實了奸情。


 


我隱在暗處的馬車裡,冷眼看著他們被官差推搡著帶走。


 


聽著周遭百姓毫不留情地指點和唾罵。


 


心中積鬱數日的惡氣,終於緩緩吐出。


 


14


 


陰冷潮湿的牢房裡。


 


我看到宋少青蜷在角落。


 


昔日清俊的面龐如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聽見動靜,他惶然抬頭,見到是我。


 


眼中驟然爆發出希望的光。


 


「君兒!你終於來了!」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欄前,镣銬啷當作響。


 


「我知道,你心裡終究放不下我!這一切都是誤會,都是李柔兒那個毒婦勾引我、蠱惑我!我是被她害了的啊!」


 


「君兒,你信我……」他淚流滿面。


 


「這世上隻有你是真心待我的。我如今這般落魄,也隻有你會來看我。你忘了嗎?你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站在我這邊,你說過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聲淚俱下,緩緩自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平靜地遞了進去。


 


「籤字畫押。」


 


他定眼一看——和離書。


 


手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拼命搖頭。


 


「不,我不籤!君兒,你不能這樣!你明知我離不開你!你如今竟要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拋棄我?你的溫良賢淑呢?你對我的承諾呢?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對你的信任的?」


 


我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


 


「你若不籤,明日御史臺收到的,就不隻是風流韻事的彈劾了。你藏在書房暗格最底層,

那幾封與漕幫往來、私吞稅銀的密信……你是想帶著它們,一起流放三千裡,還是想現在就被畏罪自S在這天牢裡?」


 


宋少青的哭求戛然而止,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他顫抖著手,最終,籤下了名字。


 


我仔細收好和離書,仿佛掸去什麼髒東西般拂了拂衣袖。


 


轉身離開這汙穢之地時,我並未回頭,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對了,那些密信,我父親此刻,想必已然呈送御前了。」


 


「哈哈哈哈哈……」


 


我輕笑著離去。


 


15


 


不久之後,聖旨就到了。


 


宋少青因監守自盜、結黨營私、傷風敗俗被判秋後問斬。


 


昔日瓊林宴上風光無限的新科狀元、吏部員外郎,轉眼間功名盡削,從雲端徹底跌落泥淖,萬劫不復。


 


問斬那天,陰雨綿綿。


 


百姓聞訊,早早夾道「歡送」。


 


爛菜葉、臭雞蛋甚至碎石塊,如同雨點般砸向那戴著沉重木枷,穿著骯髒囚服的身影。


 


宋少青頭發散亂,滿臉汙穢,哪還有半分昔日清俊狀元郎的模樣。


 


我撐著一把油紙傘,靜立在人群之外,遠遠看著。


 


他仿佛在人群中看到了我,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


 


不知哪來的力氣,宋少青竟掙脫了差役的束縛,踉跄著撲到我面前,噗通一聲跪下,SS抱住我的腿,聲音嘶啞絕望:


 


「君兒,我知道錯了!都是我的錯!是李柔兒!是那個賤人勾引我的!是她先蠱惑的我!我心裡隻有你啊君兒!

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求求嶽父大人,求求陛下,饒了我這一次吧!」


 


我冷冷地看著他搖尾乞憐的模樣。


 


「往日情分?」


 


「從你與李柔兒暗通款曲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隻剩仇怨了。」


 


說完,我抽回腿,毅然轉身離去。


 


不一會,隻聽得刑場方向,三聲追魂炮響。


 


16


 


數月後,李柔兒容顏盡毀之事終是傳入了劉家。


 


劉縣丞府當即派人送來退婚書,言詞冰冷,不留半分情面。


 


一紙退婚書並非解脫,而是她墜入深淵的開端。


 


因先前之事已惡了家族顏面,無人再願為她周旋,最終被官府判了「官賣為奴」。


 


我稍作打點,她便被一名陌生商賈買下,轉手送進了城南最見不得人的暗窯子。


 


從此朱顏成土,

骨銷風塵,難見天日。


 


經此一事,我反成了眾人眼中憐敬之人。


 


對外,我果斷處置了玷辱門庭的奸夫淫婦,保全了相府清譽。


 


對內,父親深感我所受屈辱,愈發憐惜,將諸多田產鋪面劃入我名下。


 


我終於徹底掙脫了那汙糟的婚姻桎梏,手持豐厚資財,身後有家族支撐,眼前是海闊天空,自在清明。


 


京城之中,這樁「新科狀元偷情案」成了半年來最引人唏噓的談資。


 


茶樓說書人驚堂木一拍,便將這「惡郎君伏法斷頭臺,賤妾室淪落暗娼門」的現世報說得跌宕起伏。


 


聽客無不鼓掌稱快,嘆一聲天道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