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雖然不理解他明知我是裝傻,為何還要如此說。
但衛小將軍做的事,我秒跟準沒錯的。
皇帝眉頭一皺。
皇帝打量我的神情我雖看不真切,但卻讓我想起當初花樓媽媽打量我、評估我值幾個錢時的眼神。
「罷了都依你,去皇後用膳吧,據兒今日也在,一早就等你了。」
踏出殿門,我隱約聽到皇帝自言自語:「朕真是多慮了,生氣隻會揍人,要賠償隻要錢的孩子,還養了個小傻子,能有什麼城府,算了……」
我覺得皇帝也不聰明。
皇後是衛無患的表姨母,住在皇帝親自設計的紫宸殿。
殿門口的長街兩側如我從前聽說的一樣,擺滿皇後鍾愛的龍遊梅。
梅花上落著雪,
隨風沁出冷香。
太子站在叢叢梅花後的殿門口,眉眼清冷若雪。
看到我和衛無患時霎那間冰雪融化,好看的臉悲喜交加,叮叮當當地跑過來,一頭扎進衛無患懷裡。
「哥,終於回來了,哪兒都好嗎哥?有沒有哪裡受傷哥?」
他伸手在衛無患身上這捏捏那捏捏。
腰間掛著的玉制小鈴鐺隨著他的動作叮叮當當響。
露在袖子外的手腕透著在寒風中站久才能刮出的紅。
衛無患不動聲色握住他的手腕塞回他的毛皮鬥篷裡。
拱手行禮時的語氣恭敬中帶著戲謔。
「臣哪兒都好,太子殿下還不進去,是要臣在這兒用膳嗎?」
太子垂了垂眼,轉身時似乎才注意到我。
笑容瞬間僵住,眉眼恢復冷漠,瞥了我一眼,
又抱起胳膊看向衛無患。
語氣沉穩透著威壓:「這是哪兒來的漂亮小妹妹?這麼瘦小,有十歲嗎?你又給人當哥了?」
「沒,是當師父。」衛無患揚眉,一步三搖跨進紫宸殿:「我這麼優秀的一身本事可不能沒有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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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裡暖洋洋的,隻是透著淡淡藥味。
殿中央擺著張比石磨盤還大的桌子,上面擺滿了各色吃食。
皇後給我搬了個高高的小凳子在她身邊,一邊命人將小份炸酥圓放在我面前,一邊嗔怪著衛無患。
「耍混也要有點分寸,怎麼真搶了人家孩子來,你又不會養,還當師父,你哪兒會教女兒家的東西……」
炸酥圓軟Ṫű̂ₓ軟甜甜的,像皇後娘娘一樣。
就是裡面的芝麻餡兒有點燙嘴。
「我本事大呢,我要教得她風流倜儻,足智多謀,文武雙全,無人能敵,無人敢惹。」
衛無患越說越得意,看向我的目光充滿期許,好像下一秒就要帶我上戰場溜一圈。
「你看看,你說的這哪有一樣是女孩子該有的樣子。」
皇後連連搖頭,看向衛無患滿是嫌棄。
我想開口說什麼,卻被湯圓佔滿了嘴說不出話,急得我被芝麻餡兒燙麻了舌頭。
「母後,哥要養就養嘛,一個小女孩而已,養幾年大了也就嫁出去了。」
太子樂呵呵的,好像方才的冷漠是我的錯覺一般。
說完還湊近衛無患身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邀功:「隻要哥開心,我都喜歡。」
皇後寵溺地瞥了他們倆一眼,不再說話,命人送上了梅花釀,慶賀衛無患平安歸來。
酒過三巡,
皇後眼眶有些紅,看著衛無患。
「這次回來本宮也會勸陛下,讓你多待一陣子,在京中不要胡來,凡事自有陛下和禮法護你,可別像今日那般……」
「姨母,您真覺得靠禮法能保護我嗎?還是能保護您和太子?」
衛無患叼著一隻大雞腿,眯著眼像隻餍足的漂亮狐狸。
太子聽到自己,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衛無患。
小聲嘀咕:「哥還叫我太子呢……」
皇後拿起絲帕給他擦著臉上的油:「陛下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身為帝王總有苦衷……」
衛無患乖巧地伸過臉去,放下啃了一半的大雞腿。
「不過禮法確實有用,今日若不顧及禮法,我非當街閹了江老賊再塞他嘴裡……」
「住口!
」
皇後蹙眉嗔怒,放下絲帕捂住我的耳朵。
「怎麼能在孩子面前說這些,算了算了,這孩子還是留在本宮這裡,別養個幾年被你教壞了。」
衛無患一下子沉默了,垂了垂眼,悶頭喝了一杯酒。
「我就養三年,三年後如果養不了了,就送姨母這兒來。」
皇後還是不贊同,爭論直到用完膳,最終以皇後送出一位宮中女官隨行教導達成一致。
用過膳,大家正說笑,外面進來一位內監。
進來的那刻,整個內殿都瞬間變得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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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來送藥的。
那一大碗藥黑漆漆,皇後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喝了幹淨。
宮中那抹壓不住的藥味更濃了。
「時辰不早了,回去吧。」喝完藥的皇後聲音有些沙啞。
「據兒也回吧,最近天涼,都好好照顧自己。」
走出紫宸殿時,我懷裡抱著皇後特地打包的各種小點心,甜香得我心軟軟的。
可衛無患和太子卻很沉默,兩張好看的臉上都沒了笑容。
「哥,回吧。」太子率先打破沉默。
衛無患拍拍他的肩膀:「這三年我留下,不會走。」
而後牽著我的手上了出宮的轎輦。
這一路衛無患都在閉目養神。
我也沉默著,一路都在想怎麼開口問爹爹的事。
當初爹爹S訊傳回時,並沒有發放撫恤金。
村裡的萬事通說,爹爹他們是臨陣叛國才S的。
祖母拿不到撫恤金,才更氣得直接把我和娘打出門。
我不相信爹爹會做不忠不義的事,但也不敢直接問。
還沒想好就已經到了衛府,衛府門口掛上了慶賀時才用的雀尾紅燈籠,衛夫人喜氣洋洋地在燈籠下等我們。
「可回來了,我帶你們去看小丫頭的住處。」
衛夫人給我準備的房間特別特別漂亮,在整個衛府最通透的位置。
似是原本就為小姐準備的廂房。
「這裡本是給無患的妹妹準備的,隻可惜……」
衛夫人哽咽了一下,沒說下去。
「如今給你住也好,你看後院,那裡有個廂房,我讓人做成祠堂,裡面供著你娘的牌位。」
後院那個廂房很小,卻也比從前祖母給我和娘住的房子大一大圈。
房頂沒有厚厚的茅草,卻是漂亮的瓦片,娘要是看到了一定會覺得很好看的。
供臺上擺的水果都是新鮮的,
娘在世時都沒有吃過。
我有點想哭,憋住眼淚上去給娘上了一炷香。
「你娘親的墳等選個日子會命人好好安排,你放心我們衛家養得起一個活人,也養得起一個牌位的,不會把你們趕出去,也許是你們帶來好運,我兒才……」
衛夫人聲音有些哽咽,又落了淚。
「那我牌位呢?」衛無患打斷衛夫人。
衛夫人抽噎聲一停,語氣帶上惱火:「呸呸呸,什麼你的牌位,砍了燒火了!」
說完氣得一跺腳,扭頭就走。
「唉,公子,你可長點心吧。」嬤嬤嘆口氣也跟著走ŧŭ̀ₙ了出去。
祠堂內隻剩下了我和衛無患兩人。
我給娘重重磕了三個頭,下定決心站起身,走到衛無患身前跪下。
「衛小將軍,
其實我……」
衛無患一把拉住我胳膊,打斷我下跪的動作,從懷中拿出一個包裹。
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三個木頭小人。
雖然小人隻有指頭那麼大,但表情都是栩栩如生笑呵呵的。
一個小人像個魁梧書生,臉上有一塊月牙胎記,跟爹一樣。
一個小人溫柔好看,盤著雙雲髻,是爹爹最喜歡給娘編的發型。
一個小人小小矮矮的,反過來能看到脖子上有一塊胎記,跟我一樣。
這是爹爹的雕工。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衛無患。
心裡好多話,可嘴唇顫抖嗓子發緊,我努力張嘴隻問出四個字。
「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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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爹爹已經不在了嗎?
衛無患沒有看我,
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軍中有一個很像書生的將士,他很聰明功夫也好,S進戰場的時候功夫好看得跟寫毛筆字似的,我們都叫他玉面書生。」
後來我們拜了把子,除了他,還有其他八個弟兄,都是功夫又好長得也好看的,十個人裡我最小,他排老二,我們十個人一起突襲,一起進退,也會一起對著篝火聊天。
「二哥說,他有個深愛的妻子,還有個又乖又聰明的女兒,女兒頸後還有個紅色胎記,總被人欺負,他要回來之後把功夫都交給女兒,不讓女兒受欺負。」
我的手開始顫抖,不敢聽下去,生怕他說出我無法接受的結果。
衛無患仰起頭,長嘆口氣:「他的願望實現不了了,可惜啊。」
我手中小人啪嗒掉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看著衛無患,呼吸都停滯了。
衛無患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低頭看向我時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戲謔:「可惜啊,你現在歸我養,你的功夫隻能我來教了。」
嗯?我愣住,眼淚卡在眼眶裡轉。
衛無患撿起小人放在案臺上,擺在娘牌位邊上。
「你可得好好學,別丟我的臉。下次見面他得管我叫大哥!」
我看著那三個小人,爹爹的站在娘親牌位邊上,我和娘親的小人圍著他一前一後。
就像從前在家時,每次上山爹爹都是這樣,一手牽著娘親,一手牽著我。
眼睛酸酸的,淚水止不住流了滿臉。
爹爹從不在外人面前提起我的胎記。
爹爹一定跟衛小將軍那麼很親近很信任,才會告訴他。
衛無患也給娘親牌位前的香爐上了一炷香,拜了三拜。
起身牽起我的手:「小人留在這兒陪你母親好不好?
我們回去了。」
他的手溫溫熱熱,我一下子想起當初舅母扯開我後頸衣衫,他溫熱的大手也是這樣護住我。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你早就知道了,從舅母要帶我走那時?」
那是故意逗我,看我裝傻叫爹。
衛無患眼睛眨了眨有些尷尬的扭過頭去:「一開始也確定,隻是覺得這麼好看又聰明的孩子怎麼能被糟踐,看到你娘親的名字,才確認。」
他尷尬地撓撓耳朵。
「不過那爹可不是我要你叫的,以後可別叫了,就叫師父。」
「可是那毒?」
通敵書信裡寫的那種毒,不是無藥可解嗎?
「南疆小王爺跟我有故交,送了解藥,你看我現在不也是好好兒的?」
衛無患張開手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好了,這回可安心留下了嗎?
」
我後退半步,認真對著衛無患跪下,用力磕了三個頭。
我知道那場戰爭多麼可怕,能活下來的每一個人都不容易。
我很認真地感激他,我感激他帶著爹爹他們活下來,也感激他救下我。
但我不想繼續留下白吃白喝佔衛家的便宜。
而且爹爹在邊關那麼孤單,也一定會想我的。
我可以去隨軍,在軍營做廚娘或洗ṭû₆衣婦。
我剛要開口,衛無患就猜中了我的心思一般。
「你想去邊關?」
我堅定地點頭。
衛無患沒有直接阻攔我,而是攤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