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你知道怎麼走?」


 


我愣住了,我隻知道在南疆,要往南走。


 


衛無患輕笑:「就算知道路,路程遙遠,步行肯定不行,得騎馬,你會騎馬?」


 


我咬住下唇,騎馬我也不會。


 


「那要不要留下學騎馬?」衛無患淺笑。


 


我猶豫半晌,點了點頭。


 


那我先留下來學騎馬。


 


我爭取努力快快學,不給衛無患添太久的麻煩,也不讓爹爹等太久。


 


14


 


衛無患要教我騎馬射箭,宮中出來的那位女官冷著臉反對。


 


「若衛小將軍不願小姐學規矩,是害了小姐。」


 


衛無患挑眉:「誰說不學,女德女訓和本朝女規,不學以後怎麼知道犯錯,你務必好好教,我旁聽,不懂的我來解釋。」


 


女官蹙眉聽完,

指指衛無患送給我的小馬鞍:「那這是?」


 


「怎麼,哪條規矩說不能學騎馬嗎?」


 


女官張了張嘴,一句話沒說出來,黑著臉走開了。


 


隻是第二日就把我叫去教我女訓。


 


「女子須謙卑,就算嗔怒,說話聲音也不得蓋過男子聲音,更不可與男子爭執。」


 


衛無患表示贊同:「記好了嗎?如果有男子故意挑釁言語無狀欺負你,你怎麼辦?」


 


我按照女訓上的話規矩回答:「謙卑忍讓,不可開口爭執。」


 


衛無患點點頭:「對,不要跟他們浪費口舌,直接打上去。」


 


女官氣得咬牙,索性放棄女訓,教我禮法。


 


「這是本朝禮法,男女都要一視同仁。」她說完瞥了一眼衛無患。


 


「遇事報官,切記不可不講禮法……」


 


衛無患再次表示贊同:「說得很對啊,

但是如果我們小善遇到人要把你賣了怎麼辦?」


 


「先跑,然後報官。」我認真地說。


 


「跑的路上也需要錢,報官也要交狀錢,你有嗎?」


 


在衛無患眼神的鼓勵下,我參考衛無患方才的言論,觸類旁通。


 


「把想賣我的人賣了,就有錢了,有錢了再去報官。」


 


女官被氣得笑出了聲,丟下一本禮法讓我自己看,當晚就回宮了。


 


而我留在衛府。


 


學會了騎馬,又學會了射箭,禮法倒背如流,還看完了衛無患私藏的所有兵書。


 


第一年過年時,我終於忍不住提出要再去找爹爹。


 


衛無患比量比量我的身高。


 


我雖然已經十幾歲,但因為從前在祖母家吃不飽,看著隻有十歲小孩子那麼高。


 


「養了一年還沒有馬腿高,

這麼去軍營我都要被笑話。」


 


衛無患有些嫌棄:「再長高些再說。」


 


我更加努力吃東西,從一頓半碗飯到一頓一碗半。


 


身高像柳枝抽條一般竄起來。


 


我又去找衛無患,卻正看他在拆書信。


 


其中一封字跡很熟悉,像爹爹。


 


衛無患遞給我,信上寥寥幾字,爹爹讓我不要去找他,留在京都好好學好本事。


 


「日後若能為女將,也不枉衛小將軍教你一場。」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爹爹的書信了。


 


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我抱著那封信哭了一夜,安心留在了衛家,隻是學得更加努力了。


 


京城漸漸傳開,大魔王衛無患養出來一個漂亮的女大王。


 


跟衛無患一樣好看,騎馬跟衛無患一樣漂亮,

也跟衛無患一樣天不怕地不怕。


 


衛夫人看到我就連連嘆氣,說不該讓衛無患胡來,給我教壞了,如今我及笄兩年,該說親了都不好找。


 


「你總不能一直養她一輩子。」


 


衛夫人是真的把我當女兒看待的。


 


「幹嘛要找?找不到我就養著,養到我不想養了為止。我可沒打算給別人家養媳婦兒。」


 


15


 


衛無患滿不在乎地吃著小廚房新做的醬肉。


 


衛夫人似笑非笑地看著衛無患,眼神在我和他身上來回遊移。


 


衛無患渾不在意:「我養大的孩子肯定要留在衛家啊,隻能招贅,不能出嫁。」


 


衛夫人輕哼一聲,一副了然的神情,給我和衛無患各剝了一枚紅雞蛋。


 


今日是衛無患回來整整第三年。


 


每年這時,衛夫人都會在前院擺上圍爐。


 


煮幾個紅雞蛋,再放幾個小爆竹以表慶賀。


 


可今日爆竹還沒點,不遠處傳來更大的炮仗聲「噼噼啪啪」響個不停。


 


聲音在東街,是江家。


 


衛夫人臉色沉了沉:「江家這去晦炮仗,倒是高調得很。」


 


三年了,江重回來了。


 


這三年間,衛無患一刻不曾休息,除了教我,就是和太子拔除江家黨羽。


 


隻是江家也盤根錯節,宮中還有位江美人,也給衛無患和太子制造了不少難題。


 


半年前,江重寫了罪己書,皇帝看後觸動不已,下旨讓江重提前出獄,治理山匪,戴罪立功。


 


今日剛回京,官復原職的旨意已經滿京遍知。


 


已有地下賭坊設局,押注江重何時報復衛無患。


 


畢竟上一個跟江重起矛盾的官員,隻平安過了一個月,

就全家都消失在了外派路上。


 


衛夫人有些擔憂地看向我和衛無患。


 


衛無患正面色坦然,正拿著炒花生放手背上拍起來用嘴接著玩兒。


 


我看準機會手腕一翻把半空中的花生米截胡,丟進自己嘴裡。


 


衛夫人恨鐵不成鋼地推了我倆一人一把:「兩個小沒心沒肺的。」


 


我悄悄吐了吐舌頭。


 


正嬉鬧著,府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下一秒,大門被撞開。


 


「衛賢侄,好久不見。」


 


江重騎著高頭大馬站在正門口,目光如豺直勾勾地看過來。


 


衛夫人登時站起身擋在我和衛無患面前。


 


「夫人別緊張,江某可不是上門打一頓來了結仇怨的人。」


 


他皮笑肉不笑,長槍一揚在空中畫了個弧,越過衛夫人挑向我的發髻。


 


「何況美人面前,江某可不能那麼沒品。」


 


「鏘!」一聲,衛無患兩指一捻,一枚花生打中長槍尖,長槍登時彈開一尺。


 


我秒懂,反手握住槍柄順勢往後一推,江重被震得一晃,險些摔下馬。


 


「江大人三年關裡面憋壞了?」衛無患似笑非笑地站起身。


 


「憋壞了就割了喂狗,別掛著二兩肉就掂量不清自己幾斤幾兩。」我秒跟。


 


江重冷下臉來,冷哼一聲。


 


「三年不見,江某可給賢侄備好了大禮,賢侄可好生等著。」


 


他轉身駕馬就走,馬蹄揚起煙塵彌漫。


 


如山雨欲來時降下的烏雲。


 


16


 


「三年了,我也等不了了。」


 


衛無患嗤笑一聲,揮揮袖子掃開面前煙塵。


 


從桌上抓起一塊點心扔嘴裡,

一把拉起我。


 


「回去打扮打扮,今夜花燈會,晚上帶你上街玩兒。」


 


好像剛剛來的不是江重,而是他什麼鐵杆兄弟。


 


我跟著衛無患起身,餘光看見衛夫人皺著的眉頭散開,輕輕松口氣,又白了衛無患一眼:「早些回來。」


 


我也掩去擔心,跟衛無患一樣歡快地應了聲。


 


心裡卻泛起疼。


 


衛無患是衛夫人的主心骨,主心骨不亂,她就不亂。


 


可這個主心骨,背負得太多了。


 


他們總說衛無患喜怒形於色,是個小混子。


 


可我知道,他心裡越是緊張,越是會表露出更加無所謂的樣子。


 


他不是小混子,是個小騙子。


 


我仰頭看著他肩若削成、頂天立地的模樣。


 


仿佛泰山崩於前都不動聲色,甚至還能順手給別人撐兩把傘。


 


隻是從來沒有人給他撐傘。


 


我回握住他的手,我長大了,也會再努力長高些,就可以給他撐傘了。


 


我沒有立刻回房,而是從後門繞出去找到消息最靈通的小乞丐。


 


一番打聽才知,原本各地匪患都不少。


 


尤其是西邊幾座山頭,鬧起來的匪患少說一萬多。


 


不可能三個月就得勝有功。


 


但江重命手下去別處剿匪,自己單槍匹馬去了匪患鬧得最兇的龍邙山。


 


那裡山匪暴虐屠S了當地三個村子,江重竟不費一兵一卒,一舉將近千山匪直接招安。


 


如此才震驚眾人,甚至有人暗地裡說,江重此舉可比昔日衛小將軍千人拿下邊關三城。


 


「前幾日還有人找到我們三長老,讓我們給江大將軍編歌謠,四處傳唱呢。」


 


小乞丐嗦著糖人,

仔細把所有知道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說給我聽。


 


我把剩下的糖糕都留給他,囑咐他近日也盡量少去偏僻地方。


 


「為什麼呀,山匪一滅百姓都平安啦,我們出門乞討不是更安全嘛。」


 


小乞丐臉上滿是天真。


 


「如果你偷東西被打了一頓,但是另一個不光偷東西還S人的卻被好言勸降,你會怎麼做?」


 


鬧得不兇的被官兵圍剿,屠三村S百人的,卻不必受任何刑罰招安洗白。


 


等消息傳到各地,那些鬧得不兇的山匪隻怕會紛紛效仿。


 


江重,真的夠狠毒。


 


「對了姐姐,還有個消息,西平郡主要回京了,她從前在京城的時候可喜歡衛小將軍了,那個女人可潑辣。」


 


小乞丐抱著糖糕:「姐姐不必謝我,下次多帶點糖糕就行啦,長老爺爺也愛吃這個。


 


回府路上我心緒不寧,從街邊小販那裡買了個銅平安符回去。


 


把打聽到的消息都告訴了衛無患,又看著衛無患放進懷裡,我才略微安下心。


 


「沒白教你,我們小善長大了能幫我做事了。」他寵溺地笑笑:「等有機會上戰場歷練歷練,說不準又是一個女將軍。」


 


今年的花燈會比往年提前了半個多月。


 


隻因宮中那位江美人剛產下一子,要為江美人賀喜。


 


我們坐在酒樓雅間,衛無患叫了很多吃食,還叫人從街上採買好幾隻漂亮花燈送進來。


 


「為什麼不出去逛呀?」我歡歡喜喜地蹲在燈籠堆裡。


 


「要等一個人,那個人不聰明,腦子一根筋不會轉彎,會找不到我們的。」


 


衛無患一口一個甜蜜餞:「幾年前我們說好花燈會時重逢,在雅間見面,

那人重諾,說好了是這個雅間就會來這兒等一夜,就算我在隔壁,她都不會去找。」


 


話音剛落,一陣「叮叮當當」脆響,一個身上墜滿玉鈴鐺的戎裝少女快步走過來。


 


盯著衛無患和從燈籠堆裡冒出腦袋的我,不可置信。


 


「傳言是真的?你還真有女兒了!」


 


傳言?


 


當年街上那些說衛無患八九歲生下我的傳言?


 


這麼離譜的傳言傳到西平去了?


 


衛無患把我從燈籠堆裡薅出來。


 


「還不快見過西平郡主,哦應該管她叫……」


 


「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