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是我唯一的讀者，每次都把我的練習本從頭到尾認真閱讀，並且在空白處留言「這裡女主為自己朋友復仇時，好感人啊」「這個反派太壞了，下次你一定要讓他倒霉啊」......
有次我和她感嘆「又被雜志社拒稿了，沒人喜歡我寫的東西」，她記得跳了起來：
「我喜歡啊！以後你成了大佬，我就是你的頭號粉絲！」
現在那張臉在我腦海裡漸漸模糊了，像是蒙了層霧。
我已經多少年沒有看見她了？
思緒被審訊室刺眼的光拉了回來，我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對！我想起來了，然後呢？她現在怎麼樣了？」
周警官語氣裡帶著試探：
「她三年前自S了，
你知道嗎？」
我撥了撥手指，眼睛望向遠處的天花板，十分驚訝：
「自S？不知道啊，我們早就沒有了聯系，為什麼自S呢？」
她明明說她要活到 99。
等著我賺大錢B養她呢......
周警官眼神犀利：
「她的鄰居叫做李強，也就是這次 403 案件的S者。」
「你覺得，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嗎？」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攤開手，故作無奈的樣子：
「不然呢？阿 SIR,我雖然寫懸疑小說，膽子卻小得很，平時連恐怖片都不敢看的。」
「你是覺得我會像小說裡一樣去復仇？先不說這不現實，而且陳圓圓既然是自S，我有什麼理由去S人呢？莫非她的自S有蹊蹺？」
周警官無視我的問題，
開口道：
「她自S前，外賣被偷走了。」
「就一份外賣，裡面隻有一個雞腿。」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渾身都在顫抖：
「一個雞腿？」
「你是說她為了一個雞腿自S？這也太離譜了吧！」
「她瘋了嗎？」
07
她確實瘋了。
為一個被偷的雞腿，從十五樓那麼高跳了下去。
明明那麼愛臭美，卻摔得面目全非。
甚至S後，那些人還在群裡抱怨。
「好好的房子變兇宅，以後怎麼賣？」
「降價 50 萬都難出手了。」
「真晦氣啊，這麼好的地段。」
甚至連偷她外賣的罪魁禍首，還在背後和人吐槽「早知道她有病，
我那外賣就不吃了，別到時候纏上我」。
所有的報道都輕飄飄寫著「因抑鬱症自S」
可隻有我知道，她S前一天，還打了電話約我去看新上映的復仇者聯盟。
第二天，等來的卻是她的S訊。
她連她最喜歡的鋼鐵俠的結局都還沒有看到。
她明明發了最後一條短信給我：
【研研，為什麼我隻是想吃一個雞腿，都不可以呢？】
我卻沒有看到。
那個雞腿，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想好好活下去的念想。
可那人偷走了她的期待，連同希望一起碾得粉碎。
她明明已經準備從那件事走出來了，想要活下去了......
周警官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你知道你男朋友張家明和陳慧的事情嗎？
」
08
我用力搖搖頭。
徐慧是我從小玩到大的閨蜜。
我們一起去遊戲廳打電動，一起為我網文的第一個爆款感動到哭......
年輕警官語氣帶刺：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真看不出張家明和陳慧有一腿啊！」
我幾乎是立刻反駁:
「不可能！」
年輕警官一字一句說道：
「可張家明可是承認了徐慧勾引他，不僅故意和他不小心肢體接觸，還在微信裡點贊暗示他。」
我再次反駁：
「徐慧向來大大咧咧，不過是有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至於微信點贊，她給誰都點贊。怎麼就是暗示了？」
周警官沒理會我的反駁：
「剛才張家明已經認罪，承認就是他給你下的毒，
但是他堅稱自己是被徐慧慫恿的。徐慧和他說，你打算更改自己的遺囑，打算把所有錢都捐出去，並且暗示他如果不快點行動，一分錢也拿不到了。連毒藥的渠道，都是徐慧透露給張家明的。」
徐慧和我是多年的好朋友。
我深知她的眼光，張家明根本不是她的類型。
年輕警官搖了搖頭。
我情緒激動了起來：
「我之前的確和徐慧提過，看到貧困山區孩子的新聞，心裡難受，忙完這陣就想要把錢全部捐掉。隻留一套房子自住。」
「或許她隻是開玩笑和張家明提過吧？徐慧不是那樣的人，張家明有證據嗎？他下毒都敢？說不定就想拉個人頂罪，故意汙蔑呢......」
我話還未說完。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之前那個女警拿了一個文件袋，腳步匆匆地跑進來，
將文件袋交到了周警官手裡。
周警官飛快地翻著裡面的資料。
我忍不住攥緊了衣角。
周警官抬起頭，雙手交叉在桌子上：
「張家明是陳圓圓的前男友，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09
照片被攤開時，我的喉嚨像是被堵了塊石頭。
上面的圓圓穿著米白色連衣裙，挽著張家明的手。
那是四年前的她，鮮活，明媚，一塵不染。
我想起圓圓第一次跟我提起張家明，坐在咖啡廳裡，她點了一杯冰拿鐵甜度加倍：
「研研，我在書店認識了一個男生。他和我一樣喜歡看傲慢與偏見哎！真是太巧了。」
她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個下午。
張家明會記得她不愛吃香菜，吃餃子要加玫瑰米醋，喝咖啡一定要放雙倍的糖.
.....她怕苦。
來例假時，會提前準備好暖寶寶和紅糖姜茶。
那段時間，她每天都會和我分享他們的日常。我看著她微信裡雀躍的表情包，真心替她開心。
甚至還和她說：
「要是以後結婚，我可要預定伴娘位哦！」
可這份開心沒有持續多久，圓圓的話就越來越少了。
有次我約她出來，她頭發凌亂，臉色蒼白，眼底是兩個巨大的黑眼圈。
我問她怎麼了，她猶豫許久才開口：
「他最近總問我要錢，說要做投資，可我也沒有錢......」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勸她別輕易給錢，可她卻語氣怯怯，仿佛怕我不開心：
「他說隻是暫時周轉，賺了錢就還給我。」
後來我才知道，張家明根本沒什麼投資。
他是把圓圓的錢拿去揮霍，穿名牌，吃高檔餐廳，甚至讓她刪了所有朋友的聯系方式，借口道「怕她和朋友走太近，心思不在她身上」......
我當時在大理旅居，半夜寫文，突然接到她的電話：
「研研，我每天都好累啊。」
我幫她約好了心理醫生，從大理飛回去陪她，張家明那段時間說是出差，其實是在澳門。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期待：
「研研，我和張家明分手了，我們明天去看漫威吧。」
那天她信心滿滿地點了一個雞腿，一杯奶茶，打算慶祝自己的新生。
當發現外賣被 403 一家拿走時，她鼓足勇氣敲響了 403 的門。
李強手裡還拿著啃了一半的雞腿骨，對她冷嘲熱諷：
「就一個破雞腿，
你哭啥？」
「你可別說你抑鬱症，我怕S了。抑鬱症你吃啥炸雞，你不應該去跳樓嗎？」
「你這種人我最了解，裝破碎呢，其實根本不敢S。」
......
我不知道她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聽完那些辱罵。
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爬上了家裡的陽臺，一躍而下。
她那麼怕痛。
傷了一個小口子，都要哭的人。
當時該有多絕望啊。
10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的她已經被逼入絕境。
不僅積蓄被榨幹，還被張家明把偷拍視頻放到專門的網站上賣錢，她每天都要面對陌生人的騷擾。
手機裡全是不堪入目的汙言穢語......
想到這些，我咬緊嘴唇，故作驚訝：
「天吶？
還有這種事情啊？那 403 一家S了，張家明又被抓，會不會是他們之前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天道好輪回呢，這是因果報應呢？」
周警官語氣裡帶著警示：
「人隻要犯了罪，就一定會留下證據。」
我笑了笑，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那我就更沒有問題咯。」
「毒是張家明下的，外賣是 403 自己偷的，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過任何犯罪的事情哦。」
周警官和年輕警官都沉默住了。
他們找不到任何證據指控我。
就像他們當初無法制裁張家明和李強一家一樣。
後面我被無罪釋放，張家明數罪並罰，被判處了S刑。
他常混跡的網站被一鍋端，裡面有無數受害者，還有披著人皮的禽獸。
盡管他再怎麼辯解，
說是徐慧教唆他的，可是沒有任何證據支撐。
徐慧自然也是平安無事。
11
門鈴響時，我正在整理書架上的相冊。
裡面有許多我和圓圓的合影。公園裡的山茶花下我們拿著奶茶比耶，我上架第一本小說時在韓式烤肉店喝啤酒慶祝，她找到第一份工作穿著花裙子站在公司樓下的合影......
打開門，周警官穿著便服，臉色看上去要比審訊室溫和松弛許多：
「方便進去坐坐嗎？」
我側身讓他進來，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周警官，是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他目光落在茶幾上攤開的相冊上，詢問道：
「可以看看嗎？」
我點頭默認，他拿起相冊，開始翻看。
前面一直都很平靜。
直到他翻到一張三個人的自拍照，動作突然停頓，眼神裡滿是錯愕：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照片上是我，圓圓，還有徐慧。
我們三個擠在鏡頭前，做著各種搞怪姿勢。
那是高二暑假拍的，徐慧用所有零花錢剛買了新單反，特意約我們去公園拍照。
她揚言：
「我要把你們最美的樣子都拍下來！以後辦個攝影展！」
「名字就叫做三人行！」
我們笑得前仰後翻，開始展望未來。
如今卻隻有一張冰冷冷的照片......
周警官轉頭向我：
「審訊室裡的那張照片，也是徐慧拍的？你們三個是好朋友。」
徐慧跟我們不在一個初中，卻經常一起玩。她小時候就熱愛攝影，
當起了我和圓圓的專屬攝影師。
圓圓出事後，我們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哭了一個下午。
我們發誓，要是老天不給圓圓公道，這公道，我們就自己幫她討回來！
12
從我書店偶遇張家明的那一刻，一個計劃就在我腦海裡出現。
我順著他的示好，慢慢和他走到一起。
約會時，總是穿得很保守，牽手都要裝作害羞地縮回手：
「要等到確定一輩子才可以哦。」
他眼裡閃過不耐，可當我裝作天真模樣故意提到「寫網文攢了幾千萬稿費」「爸媽走得早，以後這些錢都是你的」時，他臉上立刻轉變成討好的笑容。
他以為我是條大魚，可他錯了，我是水鬼，是去索他命的水鬼！
接下來，我花了許多時間打探 403 的行蹤，
圓圓出事後，他們立刻就搬家了。
我花高價購買了 403 旁邊的房子,等著他自投羅網。
我每次都故意等外賣員走後很久,才去拿外賣，轉頭就在業主群裡委屈抱怨。
403 的老婆不僅不收斂,還在群裡陰陽怪氣：
「自己不及時拿，丟了怪誰啊？」
看著屏幕上的字，我反而松了一口氣。
你們的貪婪，就是最好的誘餌。
事發前幾天,我找茬故意和常點的麻辣香鍋老板大吵一架，指著外賣說裡面有頭發，一定是後廚不幹淨。揚言「不裝上攝像頭,就去找媒體曝光他們」。
甚至貼心地從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攝像頭。
老板被我鬧得沒有辦法，連連道歉,立刻就在角落安裝好了攝像頭。
而另一邊，徐慧按照我們商量好的，
找到張家明假裝對他有意思，拿飲料時不小心蹭到他手，微信裡發曖昧表情包,不斷地對他進行心理暗示：
「你這麼優秀,研研可真配不上你啊！」
後面裝作無意提起：
「研研總吃的那家麻辣香鍋,我去看了,後廚根本沒有裝監控」。她還帶著張家明繞到店後，讓他親眼看見。
一切準備就緒後,就是最後一步，逼張家明動手。
事發前三天，徐慧找了幾家催債公司，輪番打電話,用變聲器警告道「欠的 100 萬賭債該還了，再不還就卸了你的胳膊」「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們都可以找到你」,張家明本來就因為網賭欠了不少錢。
被催債電話逼得焦頭爛額時，徐慧又憂心忡忡地跟他說：
「我聽研研說,她最近看了些新聞,想要把存款全部捐出去,還說要改遺囑..
....你再不抓緊，我們可就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這些話，自然都不會在網絡上留下任何痕跡。
我太了解張家明，貪婪,懦弱，愚蠢，被錢和恐懼逼到絕路時，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
賭狗還會有理智嗎？
事發當天下午，他徹底化身為欲望的惡魔,衝到麻辣香鍋店裡給我投毒，企圖這樣可以瞞天過海。
而隔壁的 403 的小孩,也像往常一樣，等外賣員走後不久就拿走了我的外賣。
我坐在客廳,隔著牆壁,聽著他們的歡聲笑語變成痛苦的呻吟。
他們該S的......
13
後來警察問我：「做過什麼」，我的確可以坦蕩蕩說「什麼也沒有做」。
我既沒逼著張家明給我下毒。
也沒有逼著 403 偷外賣。
隻要他們心存惡念,這個計劃就一定有成功的一天。
從頭到尾，我隻是滋養放大了他們的貪婪和惡念。
他們最終的結局。
不過是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