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之前擔心媽媽會找來學校，我才不敢屏蔽。
現在撕破臉，我倒也不怕了。
然而第二天。
七大姑八大姨像聞到肉味的餓狼，瘋了一樣地輪流給我打電話。
「瑩瑩我們都聽你媽媽說了，你怎麼能對她動刀子，她懷胎十月生下你，又獨自撫養你長大成人，多不容易啊。」
「你媽被你氣得回來直接病倒住院了，她怕你擔心，也不舍得花錢，得子宮肌瘤了一直都沒治，現在拖嚴重了，必須要手術。」
「你趕緊回來給你媽道歉！」
聽到媽媽生病，我眼皮狠狠一跳。
沒理會這些親戚。
掛斷電話，卻請假定了回老家的機票。
並非心軟。
而是，我終於有機會給媽媽送份「大禮」了！
6
親戚確實沒騙我，媽媽早在一年前就得了子宮肌瘤。
手術排在兩周後。
我以為再見面她會陰陽怪氣、冷嘲熱諷的。
媽媽卻平和地看著我，拍了拍床邊。
「過來坐吧。」
「母女哪有隔夜仇，你是媽媽生的，媽媽還能真忍心一輩子不理你嗎？」
「吃不吃蘋果？」
溫柔得不像話。
不知道是她發現監控軟件被屏蔽，害怕我會脫離掌控，還是因為我的發瘋才會如此。
我隱隱覺得媽媽沒安好心。
果然。
當天晚上。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老黃毛來了病房。Ṭű̂ₖ
媽媽笑道，「瑩瑩，快叫趙哥。」
「他是媽媽一個廣場舞舞伴的孩子，
別看比你大七歲，工作穩定，還有車子。」
「反正你心思也不在讀書上，那就別回學校了，等媽媽做完手術，就給你們訂婚。」
「你們的新房我都看好了，就在咱家的樓下，正好他們要去外地賣房子。」
我心頭一顫。
她居然想用結婚的方式，將Ťű̂ₖ我捆綁在她身邊一輩子！
可我沒有發火。
「讓我回家想想。」
說完我離開醫院。
打開手機新下載的軟件，清楚地看見媽媽在和舞伴聊天。
「我女兒沒立馬買票回學校，那就應該是有戲」
「說好了，她們要是結婚，我得搬過去一起住，我女兒離不開我的」
就在一個小時前，我趁著媽媽去做檢查的功夫。
在她的手機裡裝了監控軟件。
親愛的媽媽，你也嘗嘗我的滋味吧！
7
我回到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的戶口本收好。
高中畢業後，媽媽把老房子過戶給我，算是我考上京大讓她揚眉吐氣的禮物，所以我是獨立戶口。
老房子不值錢，但也夠支撐我出國讀書了。
聯系完中介賣房，我就開始拿手機監視媽媽。
晚上十一點，她還不睡覺在刷慢腳。
我撥通她的電話。
「媽，熬夜對身體不好，S得快，你趕緊睡覺。」
媽媽一愣。
應該是在尋找我的身影，好半天才開口。
「你也沒來醫院，怎麼知道媽媽沒有休息？」
「我想知道就能知道，從今天開始你十點就睡覺，不要讓我操心。」
話落，
我按下掛斷。
媽媽停留在我的通話記錄很久，顯然是在愣神。
但她沒有聽話。
打開外賣軟件，準備訂夜宵喝羊湯。
我立刻發送消息。
「媽，羊湯都是合成的，而且嘌呤很高，不適合你喝。」
「我給你三分鍾取消外賣，不然女兒就用自己的方式解決了。」
媽媽這下是真被嚇到了。
打了好幾次錯別字，終於打對。
「你為什麼知道媽媽訂羊湯了？」
「江瑩瑩你是不是給你媽安裝監控軟件了！」
我隻是平靜地計算時間，「倒計時 2 分 17 秒」
「這軟件一旦安裝永遠不能卸載！隻能屏蔽！你快過來給我弄掉！」
【1 分 59 秒】
「你搞個倒計時嚇唬誰呢！
我是你媽！你憑什麼管我！」
「虧你還是大學生！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是侵犯了我的隱私！」
我看得笑出了聲。
原來她也知道，這樣是侵犯隱私！
「媽，我都是為你好」
「你愛我，我當然也要愛你啊！」
媽媽氣得給我打電話。
我不接，她就發消息罵我。
「江瑩瑩你竟然敢報復你媽媽！小心你被天打雷劈！」
「今天我就喝這羊湯了！我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8
我找到商家電話。
沒像我媽發瘋大鬧，給老板轉了三百塊錢，讓他幫我送過去，當著我媽面倒掉羊湯。
心心念念的羊湯喂了垃圾桶。
老板還按照我教的，指著她鼻子大罵：
「你這個缺德的黑心腸！
明天要手術禁食還背著子女偷偷定羊湯！你是想在手術臺訛上我嗎！」
「算我求你！別出來禍害人了！」
他嗓門大，引得附近病房都出來看熱鬧，議論著媽媽歲數那麼大還不懂事。
我媽漲紅了臉。
眼中帶淚地跑進衛生間躲起來。
我滿意地看著老板返給我的視頻，心裡竟有一絲扭曲的快感。
幾乎覺都不睡，窺視著媽媽的手機。
「媽，不要看肥皂劇，腦子會壞掉。」
「怎麼還定外賣？忘記我說的了嗎，外賣都不幹淨，你餓了可以買醫院的飯，不好吃但健康。」
「我在家思考結婚的事，沒時間去醫院，你讓我省點心吧。」
媽媽打不通我電話，罵我的消息，我又不回。
偏偏她還想用手機。
基本一天十多個小時都在崩潰。
可她不敢跟親戚傾訴。
她在親戚面前很注重臉面，害怕他們來討伐我，我說漏嘴監控軟件的事。
畢竟她一直對外宣稱，我優秀完美，是她給了我幸福的生活。
或許是太憋屈，她找到廣場舞伴傾訴。
「我女兒變態的天天監視我，一點自由都不給我，讓我好壓抑。」
醫院沒意思，我找不到人聊天，連手機也不能玩，看個劇還會被她的消息轟炸打擾。
廣場舞伴：「天！你女兒怎麼這樣對你！」
我媽不解釋，就是一勁訴苦。
我截圖，發到了朋友圈。
「不懂媽媽跟別的男人哭家醜，要他來安慰自己，是圖什麼，難道我要有繼父了？」
朋友圈所有親戚可見。
但沒一個人點贊評論。
因為他們都去問媽媽了。
以至於我隔天下午才收到媽媽的語音。
「江瑩瑩你趕緊把朋友圈刪掉！親戚都來問我每天去跳廣場舞是不是在約會！你讓你媽這張臉往哪擱！」
「我活了大半輩子！現在被人說發春！你是想逼S我嗎！」
「乖女兒，聽話，刪掉吧……」
從憤怒咆哮到帶著哭腔的請求。
我嘆了口氣，回她。
「媽，我也是怕你被不懷好意的人騙了，你怎麼能這樣傷我的心呢。」
她被我的話惡心到，第一次把我拉黑了。
甚至斥巨資買新手機，想擺脫我的控制。
可我給她找了護工。
錢是我掏的，護工自然聽我的話。
我寫了一個長長的清單。
要求護工看著我媽九點睡覺，
六點起床，七點必須洗漱完吃完早餐……
她睡懶覺，護工就去拍她。
「醒醒大姐！時間就是生命！S後必定長眠！活的時候你就少睡點吧！」
我媽嫌棄醫院病床的三件套不幹淨，自帶了家裡的。
我讓護工撤掉，換上黑色。
美其名曰，「耐髒」。
她買水果吃，我叫護工拿走。
「水果升糖，對她身體不好。」
媽媽終於忍無可忍爆發了。
從醫院跑回家。
這幾天被折磨得黑眼圈深厚，整個人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多歲。
「江瑩瑩我受夠了！你一點自由都不給我！你什麼意思！非要我去S你才能滿意嗎！」
「我決定不回學校了。」
我突然的一Ţŭ̀ₙ句話，
讓她瞬間啞了火。
有氣要發，卻中途被堵住，媽媽憋得胸膛難受，張大嘴呼吸著。
像極了一個滑稽的小醜。
9
「瑩瑩你能想明白，媽媽很開心，別看那人歲數比你大，但是年紀大才會疼人啊。」
知道我不回學校，媽媽瞬間變了態度。
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不愉快，拉著我的手。
回到醫院，逢人就說我女兒快結婚了，到時候來喝喜酒。
我虛偽地笑著，配合媽媽的話。
要錢打扮自己，她也出手很大方，轉賬一次就是兩千塊錢。
覺得我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她，媽媽又恢復她的高高在上。
「婚禮聽媽媽的，辦中式的，好看。」
「你坐著能不能不要岔開腿，沒個女孩樣。」
「說了多少次，
不要喝奶茶，都是植脂末和糖精，傷身體。」
我也不反駁，乖巧地應下。
隔壁病床都誇媽媽有個聽話的好女兒。
媽媽得意地昂著腦袋，「我女兒最聽我的了！比大多數孩子都懂事呢！」
「我讓她回來結婚，她就立馬答應，哪像別人家的孩子，提起結婚就像應激。」
隔壁病房：「那還是你教育得好啊！」
「哪有，隨便養的。」
我媽裝作謙虛，嘴角卻高高上揚，享受著外人的稱贊。
畢竟我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第二天，我送她進手術室。
一路上，她還在念叨酒席辦幾桌。
直到她上了電梯，我沒有進去。
媽媽才停止。
「怎麼了瑩瑩？」
我拿出交換生的申請表，
由衷地笑了起來。
「突然想起來，忘記告訴媽媽了，下周我就會出國，永遠不回來。」
「你要想辦婚禮，隻能你當新娘子嫁人了。」
期待落空。
她眼中的光亮剎那粉碎。
就像我以為上大學能逃離媽媽，卻被現實給予重重一擊。
媽媽慌忙扒住要合上的電梯門，「江瑩瑩你剛才說什麼？」
「誰允許你出國留學的！你給我說清楚！」
「你不是要結婚留在這座城市嗎！」
「哎你不能扒電梯門！」同行的護士迅速拽回她的手。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看著媽媽臉上的驚慌，一字一句地說：
「你別想把我綁在你身邊一輩子！」
「永遠！」
10
我媽一直認為，
我的一切都該由她掌控。
恨不得二十四小時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管。
我出國留學，對她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可惜她要手術，不能來找我發瘋。
老房子已經賣出去了。
我拿著錢和戶口本回到學校，卻沒有再住宿舍。
距離出國還有幾天。
為了防止媽媽帶親戚來抓我，我找了一個酒店住，順便換了新手機。
號碼沒換，以至於三天後媽媽借別人的手機給我打來了電話。
剛手術完，她聲音很虛弱，但咬牙切齒的。
「你這個逆女！讓我差點沒能從手術臺上下來！」
「我不管你現在在哪！立刻給我滾回來！否則我就永遠不要你了！」
她當我還是幾歲小孩子，會害怕媽媽不要自己。
我嘲諷道，「好啊，你最好永遠別聯系我。」
「我掛了。」
「等等！」媽媽急得叫住我，放軟了語氣。
「囡囡，別鬧了，回家吧。」
我愣住。
這個小名，在她和爸爸離婚後，我就沒有聽過了。
其實媽媽以前很正常。
永遠笑盈盈的，會給我買愛吃的快餐炸雞，會給我湊齊彩虹顏色的裙子。
直到得知爸爸出軌他的初戀，跟她結婚隻是將就的那天，媽媽抱著我哭了很久……
「不怕囡囡！就算沒有爸爸！媽媽也養得起你！讓你健康快樂長大！」
自此，她拼命要我學習，凡事力求我做到完美。
我也努力學習想給她爭口氣。
卻發現，她是在我身上尋找她的價值感，
一個可以證明她很好，是我爸沒眼光的機會。
畢竟她在這一望不到頭的生活中，沒辦法對自己有所期盼，隻能把所有希望寄託在我頭上。
通過對我的控制，來獲得她的情感寄託，她想要的安心。
從來不是我離不開她。
是她離不開我。
我理解媽媽受的傷害。
但並不代表我要一直順從。
我狠狠撕下了媽媽的遮羞布。
她終於無法再裝下去。
近乎卑微地哀求……
「囡囡，瑩瑩，江瑩瑩，算媽媽求你了，別走好不好……」
「媽媽除了你一無所有……你不能像爸爸一樣不要媽媽啊！」
即使到現在，
她也始終不願說一句對不起。
我壓下心底那一點點的酸澀。
「可是我不愛你了媽媽，我不想跟你再生活在一起。」
幼年我對她的愛，早在她窒息的掌控欲中變成了恨。
我恨她讓我沒有一個朋友，恨她把我養得自卑又敏感！
我恨她對我的愛！猶如菟絲花消耗我的生命！
所以，再見吧媽媽！
11
我不再接任何陌生電話，短信倒是變多了。
「瑩瑩，我是媽媽，護工不好好照顧媽媽，媽媽手術的傷口都撕開了，她還強迫我早上六點起床，逼我吃醫院難吃的盒飯，你快回來救救媽媽吧」
「親戚笑話媽媽連孩子都留不住，隔壁病床也笑媽媽被女兒拋棄，你真的忍心不要媽媽了嗎？」
「算我錯了好不好……囡囡，
回到媽媽身邊吧，媽媽真不能失去你！你是媽媽的一切！」
媽媽換著號碼發來的短信，被我全部忽略，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出國這天，隻有岑老師來給我送行。
她提著一個保溫盒，裝著滿滿的餃子。
「咱們家有個習俗，上車餃子下車面，你到了那邊別忘了吃面。」
如同媽媽般的叮囑，讓我鼻尖一酸。
有些不明白。
「岑老師，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幫我勸媽媽不要管得太嚴，給我找人屏蔽監控軟件，安慰崩潰的我。
甚至我能順利拿下交換生的申請，她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岑老師笑道，「因為我們都是受過原生家庭傷害的人。」
「我母親和你媽媽一樣，
控制欲很強。」
「不過我已經成功逃離了。」
原來……這才是真相。
淋過雨的人，總想為別人撐把傘。
岑老師抱住我。
「記住，往前走，別回頭，朝著你光明的未來大步前進吧！」
「我會的！謝謝岑老師！」
我最後抱了一下岑老師。
轉身，奔赴我未知卻又充滿希望與自由的未來。
永不回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