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初他炙手可熱時，這些品牌追捧他，利用他的流量賺得盆滿缽滿。
如今他高樓將傾，他們又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
甚至還要反過來踩上一腳，以彰顯自己的「社會責任感」。
資本的世界，現實得可怕。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一部萬眾期待的大制作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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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微在凌晨時分悄無聲息地刪除了所有與顧辰相關的宣傳物料。
並在第二天一早，發布了換角聲明。
聲明裡連顧辰的名字都沒有提。
隻說是「因演員個人原因」，由另一位演員接替其角色。
至此，顧辰的商業價值，一夜清零。
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關於他面臨天價違約金的討論。
有人扒出他籤過的對賭協議，計算著他需要賠付的金額。
那是一個普通人幾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天文數字。
曾經被粉絲捧上神壇的頂流，轉眼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而我，依舊每天去學校上課，批改作業。
和同事們討論期末考試的出題方向。
我的生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平靜得仿佛外面那場席卷全網的風暴與我毫無關系。
隻是偶爾，我會看到班上的學生們聚在一起，對著手機屏幕上的新聞小聲議論。
他們看到我走近，會立刻安靜下來。
眼神裡帶著一種混雜著崇拜、同情與擔憂的復雜情緒。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拍拍他們的肩膀，讓他們好好復習。
我知道，這場鬧劇該收場了。
一個星期後的下午，我接到了校長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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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有些為難，在電話裡繞了半天。
才小心翼翼地說明了來意。
顧辰的公司聯系了學校，希望能安排顧辰來學校，當面向我道歉。
「他們說……會帶直播團隊，全程公開。」
校長補充道，語氣裡滿是探尋。
「林老師，你的意思呢？」
「可以。」
我回答得幹脆利落。
電話那頭的校長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爽快。
「我隻有一個要求，」
我繼續說道：
「地點就在學校門口，不要影響學生們正常上課。」
「好，好，
我這就去回復他們。」
我照常上完下午的最後一節課，走出教學樓時，遠遠就看見校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
各路媒體的「長槍短炮」嚴陣以待。
許多聞訊而來的網紅主播也架起了手機支架，將鏡頭對準了校門中心。
在那片閃光燈的焦點中，站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顧辰。
他不再是那個在鏡頭前光芒四射的明星，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跋扈。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校服，頭發剪得很短。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憔悴，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植物。
他的身邊，站著臉色同樣難看的王總監。
我一步步走過去，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我，快門聲響成一片。
王總監一見到我，立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步迎上來。
「林老師，您來了。」
我沒有理他，目光落在顧辰身上。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身體在微微發抖。
「顧辰，」
王總監在他身後，用幾乎是命令的語氣催促道。
「還不快給林老師道歉！」
顧辰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播間裡，彈幕飛速滾動。
【裝可憐？早幹嘛去了！】
【這演技，比他演的電影好多了。】
【別是又想耍什麼花招吧？】
在全網的注視下，顧辰「撲通」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
這個舉動，
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緊接著，他對著我深深地彎下腰，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老師，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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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是我錯了……我不該目無尊長，不該在課堂上頂撞您，更不該利用我的粉絲來攻擊您，報復您……」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響聲通過無數個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網絡。
「我年少無知，被娛樂圈的浮華迷了眼睛，忘記了做人的根本。」
「這幾天，我反思了很多，我為我過去犯下的所有錯誤，向您道歉。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您，老師，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狽地掛在臉上。
哭得卑微又可憐，將一個走投無路的懺悔者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他那些惡劣的行徑。
我或許真的會為眼前這一幕而動容。
可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在鏡頭前，用盡全身的力氣表演著這場精心策劃的「懺悔」。
我知道，他的眼淚不是為我而流。
他的道歉也不是真心實意。
他隻是在向資本求饒，向流量低頭。
為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前途做最後一搏。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我的反應。
直播間裡，輿論開始出現一絲微妙的轉向。
【唉，看著還挺可憐的，畢竟還隻是個孩子。】
【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林老師也別太不近人情了。】
【他都這樣了，還要怎麼樣啊？】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顧辰，看著他身旁一臉緊張的王總監。
又掃了一眼那些對準我的冰冷鏡頭。
我心中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隻剩下一片平靜的悲哀。
沉默了許久，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我走上前，彎下腰伸出手，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包容。
顧辰的身體僵硬，任由我將他拉起。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閃躲，不敢與我對視。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老師原諒你了。」
話音落下，王總監明顯松了一口氣，
臉上緊繃的肌肉瞬間舒緩下來。
顧辰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閃光燈再次瘋狂地亮起，記錄下這「師生和解」的感人一幕。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炸了。
【？？？就這？就原諒了？】
【林老師你糊塗啊！他根本不是真心悔改！】
【我不能接受！這算什麼？以德報怨嗎？林老師太聖母了吧！】
【完了，白忙活一場，資本還是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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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為我感到不值的惋惜和憤怒聲中。
顧辰和他的團隊以為這場危機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
我扶著顧辰站穩。
然後松開了手，平靜地看著鏡頭。
他們都以為這是結束。
可他們不知道。
在我這裡，好戲才剛剛開場。
那場精心編排的「世紀和解」之後，輿論的風向一夜逆轉。
王總監的公關團隊效率極高。
各大媒體平臺的頭條都被「顧辰下跪道歉獲老師原諒」、「浪子回頭金不換，林老師彰顯師德風範」之類的通稿佔據。
熱搜榜上，#師生和解#、#顧辰知錯能改#的詞條被頂得火熱。
無數營銷號下場，配上我扶起顧辰的抓拍照片。
繪聲繪色地講述著一個迷途少年在嚴師的感化下幡然醒悟的動人故事。
照片上的我，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溫和。
而被我扶起的顧辰，則低著頭，顯得無比脆弱和順從。
這張照片，成了他們洗白攻勢中最有力的一張王牌。
顧辰的粉絲們如同打了勝仗的軍隊，迅速收復失地。
開始在各個評論區控評，將所有質疑的聲音都打成「不近人情」、「得理不饒人」。
風暴似乎過去了。
顧辰岌岌可危的事業，竟真的出現了一絲轉機。
他之前被擱置的幾個商業代言，也開始重新與他的團隊接觸。
王總監親自給我打來電話，語氣誠懇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施舍。
「林老師，多謝您的寬宏大量。您放心，我們顧辰以後一定好好做人。」
「為了表示感謝，我們公司決定以您的名義，向您所在的學校捐贈一棟圖書館。」
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志得意滿。
他們都以為，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
他們以為用金錢和輿論編織的「圓滿結局」。
就是最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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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喧囂中，我始終保持著沉默。
直到三天後，我接到了國家級官媒的獨家專訪邀請。
直播間再次開啟。
這一次，背景不再是混亂的校門口，而是專業的演播廳。
主持人是業內有名的資深記者，她的問題溫和卻不失犀利。
在鋪墊了許久之後，她終於拋出了那個全國網友都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林老師，經過了這麼多事，當顧辰在您面前跪下的那一刻，您真的……從心底裡原諒他了嗎？」
鏡頭對準我的臉。
無數雙眼睛透過屏幕，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被吹捧的師德光輝,隻有一片澄澈的平靜。
「作為老師，我原諒了那個曾經犯錯的學生顧辰。」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湧動起來。
許多人刷著「失望」、「果然如此」。
我頓了頓，看著鏡頭，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
「但作為一名被網暴、被誹謗、被水軍圍攻、甚至被當面威脅的公民。」
「我無法原諒成年人顧辰，和他背後那個善於操控輿論的專業團隊。」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演播廳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主持人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而直播間的彈幕則在靜止一秒後,以井噴式的速度徹底爆發。
不等眾人反應,我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 U 盤,遞給了工作人員。
「口說無憑,大家可以先看幾段東西。」
下一秒,
演播廳的大屏幕上,畫面亮起。
正是我「原諒」顧辰的那天。
視頻的視角很低，是從我胸前的口袋裡拍出去的。
畫面裡,在我扶起顧辰,媒體的閃光燈稍歇的間隙。
王總監湊到我身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勝利者的姿態低語。
「林老師,還是您識時務。這出戲演完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那筆錢,明天就打到您賬上。」
而他身旁的顧辰,雖然低著頭。
但嘴角那一閃而過的輕蔑笑容,被我的微型攝像機捕捉得一清二楚。
我身上一直戴著錄音和攝像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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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廳裡鴉雀無聲,直播間裡則已經是一片山呼海嘯。
我收回目光,對著鏡頭做出最後的陳述。
「校園裡的頂撞與冒犯,
是教育問題,老師可以引導,可以原諒。」
「但動用資本組織水軍，收買同學，偽造證據,甚至對他人進行人身威脅。」
「用謊言去構陷和傷害一個普通人,這不再是教育問題，而是法律問題。」
「我已經將我所掌握的全部證據，包括貴公司詳細的財務往來，一並正式提交給了警方和稅務部門。」
「稅務部門」四個字一出,所有人都明白,這不再是簡單的公關危機。
結局來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顧辰及其背後的經紀公司,因涉嫌誹謗、尋釁滋事、商業賄賂以及偷稅漏稅等數項罪名被正式立案調查。
顧辰所有商業合作全部解約，影視作品被下架,徹底涼透。
網絡上關於我的風暴,也終於煙消雲散。
我拒絕了所有後續的採訪,
刪掉了手機裡所有的社交媒體軟件，生活重新回歸平靜。
我的「公開課」視頻,卻成了網絡上的一個傳奇。
我本人也被網友戲稱為「娛樂圈紀委」、「史上最強班主任」。
期末，學期的最後一堂課。
我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一張張年輕而朝氣的臉。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課桌上,溫暖而明亮。
我合上課本,微笑著對他們說。
「同學們，記住,誠實，是你們一生最重要的通行證。」
歲月靜好，一如往常。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