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卻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來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近乎溫柔的吻。
他察覺到我的僵硬,低笑著解開我的衣帶:「放心,我不喜歡弄壞自己的東西。」
紅燭高燒,映著交疊的身影。
6
我離開丞相府時,身後傳來一陣驚呼。
「雨瀾!雨瀾,你怎麼了?」謝雲珩的聲音驟然慌亂。
謝雲珩一把抱起她,再顧不上什麼迎親之禮,急匆匆地往府裡衝,連聲喊著請大夫。
沈砚清嗤笑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下巴:「這就暈了?真沒意思。」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丞相府的大門漸漸遠去。
那裡曾經是我的家,
卻從未給過我半分溫暖。
後來聽說,那日的婚禮終究沒有辦成。
顧雨瀾一病不起,高燒三日不退,謝雲珩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連朝堂都告了假。
父親急得團團轉,請遍了京城名醫,卻始終不見好轉。
「聽說謝狀元這幾日魂不守舍的,連聘書都寫錯了名字。」沈砚清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一邊剝葡萄一邊說,「你猜他寫成了誰?」
我正低頭翻看北境的地圖,聞言指尖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與我無關。」
沈砚清低笑,將剝好的葡萄喂到我唇邊:「真狠心。」
我抬眼看他:「你很高興?」
「當然。」他俯身,在我耳邊輕咬,「畢竟現在,你隻屬於我。」
接下來的日子,竟是我這二十年來在京城最快樂的時光。
沈砚清帶著我逛遍了京城。
我們去西市看胡商表演煙火,去城南放紙鳶,甚至半夜翻牆去最高的鍾樓看星星。
「你以前沒放過紙鳶?」他挑眉看我笨拙地扯著線。
我搖頭:「父親說,嫡女要有嫡女的樣子。」
沈砚清嗤之以鼻,直接從後背握住我的手,帶著我迎風奔跑。
紙鳶越飛越高,他的笑聲在我耳邊震動:「顧清歡,你看!」
我仰頭,看著那隻金鳳紙鳶在碧空翱翔,忽然眼眶發熱。
原來被人在乎的感覺,是這樣的。
7
謝雲珩在燕王府外站了三日。
「王妃,謝大人又來了。」侍女輕聲稟報。
我放下手中的書卷,淡淡道:「不必理會。」
沈砚清從身後環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聲音低沉:「要不要我讓人把他趕走。
」
我搖頭,「隨他去吧。」
他輕笑一聲,指尖纏繞著我的發絲,「你倒是心軟。」
「不是心軟。」我側頭看他,「隻是覺得無趣。」
沈砚清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捏住我的下巴,語氣危險:「那你為何一直看著窗外?」
我怔了怔,隨即失笑:「你緊張什麼?」
他冷哼一聲,松開手,轉身走到案前,故作隨意地翻看軍報,可指尖卻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泄露了他的情緒。
我走到他身旁,輕輕按住他的手:「放心,我隻是想去聽聽他還能說出什麼可笑的話。」
沈砚清抬眼看我,眸色深沉:「你確定?」
我點頭:「有些事,總該做個了斷。」
府門緩緩打開,謝雲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清歡!
」他快步上前,卻在距離我三步時被侍衛攔下。
我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謝大人有何貴幹?」
他的臉色蒼白,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清歡,我……我是來道歉的。」
「我愛的從來都是你,當初……當初是我不忍心看雨瀾被推入火坑,才會一時糊塗毀了婚約。」
「我更不該……不該為了護著她,反誣你冒領婚約。清歡,我真的知錯了。」
話音剛落,周圍一片哗然。
「天哪!他竟然這樣報答救命恩人。」
「為了顧二小姐,連這種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真是枉讀聖賢書!」
「顧大小姐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這種人!」
我靜靜地看著他,
心中竟無半分波瀾。
「謝雲珩,」我輕笑一聲,「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讓我同情你,還是原諒你?」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清歡,我隻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發誓,此生絕不負你!」
我搖頭:「不必了。你的誓言,早已不值一文。」
他臉色驟變,忽然跪倒在地:「清歡,求你……求你回來吧!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人群中傳來幾聲嗤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真是丟盡了讀書人的臉!」
我轉身欲走,他卻猛地撲上來,抓住我的衣角:「清歡!你別走!我……」
「放手。」一道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砚清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旁,
目光如刀般落在謝雲珩手上。
謝雲珩渾身一僵,卻仍不肯松手:「燕王殿下,這是我和清歡之間的事,請您……」
沈砚清冷笑一聲,抬手一揮,侍衛立刻上前將謝雲珩拖開。
「謝大人,」他俯身,聲音低得隻有我們三人能聽見,「你若再糾纏本王的王妃,我不介意讓你嘗嘗北境牢獄的滋味。」
謝雲珩面如S灰,終於松開了手。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挽住沈砚清的手臂:「走吧。」
8
啟程北境的前三日,謝雲珩再次登門。
燕王府的侍衛來報時,我正對著銅鏡試戴沈砚清新送來的鳳釵。
「讓他走。」我頭也不回地說道。
「他說……顧二小姐快不行了。
」
銅鏡中的自己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出府看見謝雲珩形銷骨立地站著。
他憔悴了許多,眼下泛著青黑,全然沒了狀元郎的風採。
「清歡……」他聲音沙啞,「雨瀾病得很重,她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放下毛筆,平靜地看著他,「所以呢?」
「你去看看她吧。」他近乎哀求,「就當……就當念在往日姐妹情分上。」
見我沉默,他撲通一聲跪下:「是我負了你……但雨瀾終究是無辜的,求你去看看她吧。」
這時父親匆匆趕來。
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謝雲珩,徑直走到我面前揚手。
「啪!
」
我偏著頭,嘗到唇齒間的血腥味。
「逆女!」父親渾身發抖,「你妹妹都要S了,你還在這裡擺王妃的架子?」
沈砚清遠遠看見我被打,立即飛身趕來,一把將我父親推開。
「本王的王妃,豈容你們隨意欺辱!」他厲聲喝道,隨即怒視一旁的侍衛,「你們都是擺設嗎?竟敢讓王妃受傷!」
他輕輕撫上我紅腫的臉頰,眼中滿是疼惜。
待轉頭看向父親時,目光驟然轉冷,抬手就要教訓。
我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父親這一巴掌,」我慢慢擦去嘴角的血,「是替顧雨瀾打的,還是替您自己?」
「你!」父親目眦欲裂,「早知今日,當初就該把你送去庵堂!」
這句話終於斬斷了我心裡最後一根弦。
多可笑啊,
原來在父親心裡,我連存在都是錯的。
「備轎。」我轉身對侍衛道,「去丞相府。」
顧雨瀾的閨房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她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姐姐……」她氣若遊絲地喚我。
我站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
「對不起……」她眼淚滑入鬢角,「我從來沒想過要你嫁給燕王……我嫁給謝哥哥,隻是想著……以後還能常見到你……」
窗外的海棠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曾幾何時,我們在這棵樹下分食過一包蜜餞。
「下人們都說……父親偏疼我。
」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可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才是看女兒的眼神……」
我渾身一僵。
「他讓我學琴棋書畫……卻讓你學掌家……」她慘笑,「姐姐……我恨了你這麼多年……原來我們一樣可憐……」
原來在妹妹眼裡,那些冰冷的賬本和鑰匙,竟是父親器重的證明?
「你知道嗎……」她顫抖著從枕下摸出一隻褪色的布娃娃,「這是你小時候……偷偷塞給我的……」
粗陋的針腳歪歪扭扭,
是我七歲時熬夜做的。
我終究沒有碰那個娃娃,也沒有告訴她,當年父親讓我學掌家時說的是:「嫡女要有嫡女的樣子,將來才好幫扶你妹妹。」
我沉默地踏出府門,沈砚清靜立雨中,玄色大氅上落滿雨珠。
他什麼也沒問,隻是將我冰涼的手包進掌心。
「三日後啟程。」我說。
他低頭吻我潮湿的眼睫:「好,我們回家。」
9
啟程北境那天。
我站在大門前,望著這座生活了二十年的京城,心中竟無半分留戀。
沈砚清為我系上狐裘,指尖在我頸邊輕輕一勾,低聲道:「風大,別著涼。」
我正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輛熟悉的馬車疾馳而來,車簾掀開,露出父親蒼老的面容。
他匆匆下車,步履竟有些蹣跚。
我怔在原地,沒想到他會來。
「清歡……」父親的聲音沙啞,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最終深深嘆了口氣,「為父……是來送你的。」
我沉默地看著他,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狐裘的邊緣。
沈砚清站在我身側,目光冷冽,卻未出聲。
「自從雨瀾走後,我夜夜難眠。」父親的聲音微微顫抖,眼中泛起淚光,「我總想起你小時候,明明和雨瀾是雙生姐妹,卻從不敢像她那樣撒嬌。那時我隻覺得你懂事,卻從未想過……你是不是也在等我多看你一眼。」
「清歡,是爹錯了。」他的聲音哽咽,像是終於撕開了多年的偽裝,
「我總以為雨瀾身子弱,需要多照顧,卻忘了你也是我的女兒。你十二歲掌家時,我誇你沉穩,可你那時也不過是個孩子……我本該抱抱你的。」
「可我忘了,你也會疼,也會難過……那日謝雲珩當眾悔婚,我竟還覺得你該讓著妹妹。」
他的眼淚終於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清歡,爹對不起你……若你不想去北境,爹現在就去求皇上,哪怕拼了這頂烏紗帽,也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中翻湧著無數情緒。
那些年被忽視的委屈、被輕描淡寫揭過的傷痛,此刻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父親,」良久,我緩緩開口,「您今日的道歉,我收下了。但北境……我是自願去的。
」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顫聲道:「清歡,爹祝你……餘生歡喜。」
沈砚清適時地攬住我的肩,低聲道:「該啟程了。」
我點了點頭,最後看了父親一眼,轉身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我聽見他壓抑的啜泣聲。
馬車緩緩駛離京城,沈砚清將我冰涼的手握在掌心,輕聲問:「可還恨他?」
我搖頭,靠在他肩上:「不恨了。」
隻是有些遺憾,那些本該溫暖的歲月,終究成了無法彌補的裂痕。
10
北境的天空比京城遼闊得多。
沈砚清帶我登上城牆時,寒風卷著細雪撲在臉上,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說等開春時帶我去冰湖鑿冰釣魚。
夜裡,
我常被沈砚清摟在懷裡聽狼嚎,他說那是雪狼在教幼崽狩獵。
某個雪夜,我端著熱羊奶去書房找他,卻在門外聽見。
「殿下,這些年您受苦了。」
「隻是殿下,我不明白,當初抽籤時您為何要將名字換成王妃的妹妹?您想娶的難道不是王妃嗎?」
沈砚清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她啊,總是不到最後不肯回頭。明知謝雲珩已經變心卻不願承認,還要把自己送進婚姻裡,妄圖挽回。若不是讓她被謝雲珩悔婚,她或許永遠都以為那人真心愛她。」
我手中的銅盞當啷落地。
門猛地被拉開,沈砚清看見我時明顯慌了神。
他一把將我拉進屋內,暖爐的熱氣撲面而來,我卻渾身發冷。
他緊緊抱住我,急切地解釋:「清歡,你聽我說……」
「為什麼是我?
」我打斷他,直視著他的眼睛。
沈砚清輕聲道:「那年你在巷口救下他時,那一眼,我便不由自主地心動了。」
我忽然想起掌家第二年,糧倉突遭鼠患時,恰好有巡夜侍衛發現一窩野貓;查賬時總湊巧有老賬房路過指點……
「所以,從那以後,你一直在暗中幫我?」
他點了點頭。
我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原來最疼的時候,也有人偷偷給我塞糖。
沈砚清又欲解釋:「關於抽籤的事……」
我搖頭打斷:「你說得對,我確實不到最後都不願S心。我該謝謝你。」
我們相視而笑。
三更時分,急報驚醒我們。
京城變天了,二皇子登基了。
沈砚清盯著密信突然大笑:「這個瘋子……」
原來當年沈砚清遭受的「折磨」,
是二皇子故意做給先帝看的戲。
黎明時分,新帝的使節頂著風雪抵達。
詔書上金線繡著雲紋:「朕的燕王兄,該帶王妃回來省親了。」
沈砚清把詔書扔進火盆,輕聲道:「不急,先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家。」
至於謝雲珩。
他在顧雨瀾病逝後徹底崩潰,終日酗酒買醉。
一次醉酒後,他當街辱罵新帝,被革去功名,流放邊疆。
途中遭遇山匪,財物盡失,他拖著殘軀乞討為生,最終凍S在荒郊破廟。
在北境的日子如流水般愜意。
我們踏遍雪山草原,看盡四季更迭。
春日裡,他當真帶我去冰湖垂釣;夏日我們策馬草原;秋日共賞層林盡染;冬日圍爐賞雪。
原來最冷的北境,也能成為最暖的歸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