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金棗,是周家最下等的陪練。


 


拳頭硬,命更硬,自幼被賣進府裡挨揍換飯吃。


 


下人說,想活得好,得把小主子哄高興了。


 


我信了,日日賠笑。


 


從七歲開始,一哄就是十二年。


 


一日路過書房,我偷聽了一耳朵。


 


「那金棗對我百般討好,莫不就是心悅我,想攀上高枝麼?」


 


壞了。他怎知我前日攀上高枝去給他摘果子了?


 


可我沒忍住,果子都被我一人吃了。


 


我隻好連夜上了渡船要去城南給他摘果子。


 


下了岸,卻見一處擂臺旌旗獵獵。


 


我一下把正事拋之腦後,縱身上臺,大勝三人。


 


正得意,卻聽見一陣喜樂喧天,身後牌子上赫然寫著大大的四字。


 


【比武招親。


 


1


 


比武招親?!


 


我愣在原地,攥著剛贏來的彩頭,一時不知該走該留。


 


一旁的小廝斜眼瞧我,嘴角一撇:「你不會不知道這是比武招親吧?」


 


我忙挺直腰板,硬聲道:「當然,當然知道!」


 


他狐疑地打量我兩眼,到底沒再多問。


 


隻將我引至一處府邸,說是讓我等著。


 


我坐在廳內,面上鎮定,心裡卻開始發慌。


 


想著若是回得晚了,周錦言定要扣我月錢。


 


正發愁,忽聽外頭一陣喧哗。


 


「母親,兒子早說過的……娶親之事,實在勉強不得,莫要再……」


 


一道清潤卻帶著惱意的嗓音響起,與木輪碾過地面的聲響漸近。


 


門被推開,幾個僕從推著輪椅進來,上頭坐著個年輕男子。


 


蒼白,瘦削,眉眼卻極漂亮,幹淨得晃眼。


 


還有那腿……


 


我頓時想到,心頭一跳,猛地站起身脫口而出:


 


「小瘸子?!」


 


話一出口。


 


輪椅上的人倏地抬眼,眸光清凌凌地望過來,卻在看清我的瞬間怔住。


 


「金棗?


 


「你就是今日比武招妻的魁首?」


 


我驕傲地點頭如搗蒜。


 


一旁的美婦人也突然驚呼:「是金棗?!」


 


2


 


我循聲望過去,瞧見一張熟悉的臉。


 


當年那個會偷偷給我塞糖糕的沈夫人,如今鬢邊卻也已生了華發。


 


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正欲行禮,腳下卻不知踩到什麼玩意兒,整個人向前撲去。


 


慌亂間雙手亂抓,竟就這麼按在了沈期溫腿上。


 


我驚覺觸感不對。


 


掌心下不是想象中枯瘦的腿骨,而是某個溫熱的軟墊。


 


周圍霎時靜得可怕,那些隨從都捂著嘴竊竊私語。


 


他們莫不是在罵我愚笨吧?


 


我頓時梗直了脖子,仰臉幹笑。


 


「咳咳,我這可不是笨手笨腳地摔倒啊。


 


「就是想看看……诶!你這個腿還沒有好哇?」


 


我說著,作檢查狀,手掌在他腿上輕輕捏了兩捏。


 


他猛地一顫,突然悶哼一聲,脖頸泛起薄紅:


 


「好、好了……你先起來。」


 


他聲音啞得厲害,

呼出的熱氣拂過我耳尖。


 


我這才驚覺自己幾乎趴在他懷裡,淡淡的藥香縈繞鼻尖。


 


抬眼正對上他微微泛紅的眼尾。


 


他垂眸盯我,忽地漾開了笑。


 


那晚沈家擺了席面,小瘸子執意要留我用飯。


 


大桌上擺了八葷八素,竟還有一盅冰糖燉雪梨。


 


這是我幼時最愛的甜食。


 


我驚喜瞧他:「你還記得?」


 


他「嗯」了一聲,給我夾了一筷子魚,柔聲回應:


 


「記得的,都記得。」


 


3


 


十二年前的春分,沈家舉家遷來京城求醫。


 


都說沈小公子患了怪病,分明脈象平穩,偏生站不起來。


 


我頭回見他,他正坐在杏花樹下看書,白衣勝雪,倒比枝頭的花還素淨三分。


 


可我那時頑劣,

想著。


 


若放狗追他,他總該嚇得站起來。


 


誰知大黃狗才吠了一聲,他竟就真的從輪椅上竄起,跑得比兔子還快,最後竟攀到了老槐樹上。


 


我忍著笑,在樹下對他張開手。


 


「下來吧,小瘸子!


 


「我接著你。」


 


他那時抖得厲害,到底卻還是閉著眼跳下來。


 


我接了個滿懷,才發現比起周錦言,他實在輕得不像話。


 


那之後他便如同跟屁蟲似的,在我身後一口一個「恩公」地叫。


 


現在腿也好了,隻不過身子骨還弱著,便一直坐在這輪椅上了。


 


他小時候,其實還極愛哭。


 


有回我在後院撞見他縮在牆角抹淚,月光照得他滿臉水光。


 


我鬼使神差遞了帕子:「別哭了。」


 


他仰起臉,

鼻尖還紅著,抽泣道:「恩公關切我?」


 


我搖頭:「不是,你哭起來好醜,像水鬼。」


 


當然是騙他的。


 


隻不過他也真的沒再哭了。


 


倒是後來他母親提著錦盒來謝,說小公子如今肯好好吃藥了。


 


卻不巧被周錦言看見,冷著臉把我拽回練武場,怒斥我:


 


「金棗,你不許跟瘸子玩!你隻能跟我一個人玩!」


 


4


 


再後來,他們便搬走了。


 


但一直不知,原來他們隻是從城東搬到了城南而已。


 


燒著的燭花「噼啪」響了一聲,我才終於回神,正對上沈期溫斟茶的手。


 


衣袖滑落半截,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


 


他忽然開口,嗓音溫溫的,像煨著的藥湯。


 


「金棗,你知道比武招親的規矩嗎?


 


「贏了的人,得給我當娘子的……」


 


我一驚,連忙擺手拒絕:「給你當娘子?不行的,我還要回周府的,若是回去晚了,我主子又要說我了。」


 


他輕輕將茶碟往一旁放,聲音發緊:


 


「可你已經是這方圓百裡最厲害的了。


 


「我如今護不住自己,你不在,他們欺負我怎麼辦?」


 


他眼裡又浮起那種湿漉漉的光。


 


我愣愣,撓撓頭,鬼使神差地發問:


 


「那,給你當娘子的話……管飯嗎?」


 


他愣了愣,眼睛倏地亮了。


 


「管,管的!」


 


頓了頓又急急補充:「你想吃多少都管!」


 


窗外更鼓傳來,我這才驚覺已是戌時。


 


我知道周錦言最恨人誤了時辰。


 


可望著小瘸子殷切的眼神,我竟又莫名夾了一筷子鵝脯。


 


5


 


我就這樣莫名在沈家留了下來。


 


起初確實是有些不自在的。


 


可沈夫人待我比親閨女還親,連她最寶貝的那對翡翠镯子都套在了我手腕上。


 


雖然我不小心打碎了一隻,她也隻是捏了捏我的腮幫子說:


 


「碎碎平安。」


 


就是要學的那些規矩又多又難。


 


我頂著青瓷碗在回廊上走貓步,來回幾次了,還是歪歪扭扭像隻醉鵝。


 


沈夫人笑得直揉心口:「罷了罷了,換樣簡單的。」


 


她從袖中摸出本藍冊子塞給我,老神在在:


 


「先學怎麼伺候丈夫。」


 


我翻開一瞧。


 


呀!滿紙妖精打架呢!


 


兩個小人兒疊羅漢似的擺出各種姿勢。


 


有在榻上的,有倚著屏風的,竟還有倒掛在樹上的。


 


我嘖嘖稱奇:「我們練武的招式都沒這麼多。」


 


「棗丫頭!」


 


沈夫人慌得來捂我的嘴,自己倒先紅了臉。


 


「這話可不能嚷……」


 


我連忙點頭稱是。


 


隨後興衝衝地舉著冊子去尋沈期溫。


 


他正在書房寫字,見我來了,眉眼一彎:「今日學了什麼?」


 


我將冊子往案上一拍,驕傲道:「疊羅漢!」


 


他起初還笑眯眯的,待看清冊子內容,霎時從脖頸紅到耳尖。


 


我心憂,便湊近了瞧:


 


「你臉怎麼這樣紅?發熱了?」


 


正伸手要摸他額頭,他卻慌得連人帶椅往後退,險些撞上書架。


 


「無妨,

無妨……」


 


他以袖掩面,聲音發顫。


 


我正欲再摸他,外頭卻突然傳來一陣喧哗。


 


小丫鬟跌跌撞撞跑進來:


 


「周、周家公子闖到二門了!」


 


周錦言?


 


這扒皮怎會尋到這兒來?


 


6


 


我慌不擇路,急忙鑽到紫檀案幾下,SS攥住沈期溫的衣擺。


 


「別出聲!」我壓低聲音。


 


沈期溫垂眸看我,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腳步聲逼近,周錦言的聲音懶洋洋飄進來:「沈公子好雅興,大婚在即,還有闲情寫字?」


 


「周兄說笑了。」沈期溫聲音溫潤,袖中的手卻悄悄探下來,在我發頂輕輕一按。


 


周錦言嗤笑一聲,指尖敲著桌沿:「聽說新娘子美若天仙,

怎麼不請出來見見?莫非……」


 


他俯身,陰影籠在案上。


 


「實際上娶了個歪瓜裂棗,羞於見人?」


 


我氣得咬住嘴唇,卻聽沈期溫輕輕笑了:「怎麼會?那定是頂好的新娘。周兄這般關心,莫非是羨慕了?」


 


周錦言一噎。


 


沈期溫繼續溫溫柔柔地捅刀:「也是,周兄向來嚴厲,尋常姑娘受不住。」


 


「不像我,雖是個病秧子,卻性子軟,倒有佳人垂憐。」


 


周錦言惱了。


 


他大力一掌拍到案上,將茶盞震得叮當亂響:「沈期溫!你不過是個廢人,也配……」


 


「周大人慎言。」沈期溫聲音陡然冷下來。


 


「我雖是個廢人,聖上卻剛賜了紫金魚袋。您這般辱罵朝廷命官……」


 


他故意停頓,

「哦,我忘了,周兄去年殿試落第,難怪不知其中利害。」


 


「你!好個牙尖嘴利的瘸子!」


 


「周兄過獎。」沈期溫又恢復那副溫吞模樣。


 


「說來慚愧,我這般殘廢都能娶到嬌妻,周兄堂堂七尺男兒卻……」


 


「唉,定是緣分未到。」


 


我聽著,在案下憋笑憋得發抖。


 


好個小瘸子,平日裝得溫吞,損起人來怎麼還追著S呢?


 


7


 


原以為這下周錦言得氣的砸東西了。


 


可他頓了頓後,竟平和地向沈期溫問起了我。


 


「我家近日走丟了一位奴僕,有人說曾看見她上了渡船到城南來,不知沈公子見過沒有?」


 


「叫金棗,紅衣杏眼,頭戴銀鈴鐺。」


 


「沒有。」沈期溫面不改色地扯謊。


 


周錦言一愣,蹙起了眉頭,卻也不好再追問,臨走前竟留下一句:


 


「如果你見到她了,請你一定告訴我,她對我很重要,我要帶她回家。」


 


我蹲在桌底聽得心下一驚,卻又聽見沈期溫淡淡回答:


 


「她對你來說若是真這麼重要,周兄就不會把她弄丟了。」


 


直到聽著周錦言的腳步聲確實走遠了,我才從桌底爬出來,拍了拍裙上的灰。


 


沈期溫靜靜看我:


 


「嚇著了?」


 


我搖頭,沒回話。


 


心裡還想著周錦言方才的那番話,靜不下來。


 


手上幫著沈期溫磨墨,思緒卻無法控制地越飄越遠。


 


8


 


周錦言其實是個很奇怪的主子。


 


名字奇怪,性格奇怪,心裡想的東西更奇怪。


 


他常常譏諷我,

卻又總是在那之後給我好果子吃。


 


記得有回我貪玩晚歸,他就坐在書房裡,冷眼瞧我,唇角一掀:


 


「怎麼,是外頭的野狗叼了你的腦子去?還是你照了鏡子,被自己醜得不敢回來?」


 


我低著頭不敢吭聲,隻盯著鞋尖,聽他繼續刻薄:「愚笨,難怪連教你武功的師傅都不要你。」


 


他總是喜歡拿這個說事。


 


我其實很想反駁他的,卻總也說不出來。


 


因為師傅若不是嫌我,又怎麼會把我賣給周家呢?


 


可見我一直不說話,周錦言又像慌了神似的,大方地給我打賞了十兩銀子。


 


也因為一直跟著他,我成功成為了整個周府銀子最多的下人。


 


說來,我到周家來也已經有十二年了。


 


那年我剛被賣進周府,就撞見了周錦言被人圍堵。


 


我想起柴房的阿牛說的:「要想在這混得好,首先就得把這位小主子給伺候好咯!」


 


於是我二話不說衝上去擋在他面前,周錦言驚訝,對面的人嗤笑:「跟我們打,你勝算有幾成啊?」


 


我不解,見周錦言輕咳兩聲,與我使眼色。


 


「那自然是無……」


 


我立刻會意,抬頭挺胸:「無人能敵!」


 


結果就被那群孩童打得鼻青臉腫。


 


回去後周錦言氣得要命,我才知道我會錯了意。


 


他用力戳我的腦門訓斥著:「空有身手沒腦子!他們五六個人,你不會跑嗎?!」


 


我委屈,便與他說:「跑了,你怎麼辦?」


 


9


 


他頓時啞然,之後倒奇怪地沒再提起過這件事。


 


後來有一日,

他少有地肯帶我出門踏青。


 


有一位嬌小姐的風箏落進池塘,周錦言瞥我一眼:


 


「去撿。」


 


我急忙跳下去,卻不小心摔了一跤,撈上來時滿身汙泥。


 


身邊的公子小姐都在笑。


 


我也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便湿漉漉地跟著他們一起笑。


 


管他呢。


 


師傅說過,笑總不會出錯的。


 


一旁的公子哥卻誇張地捏著鼻子退開兩步:「髒兮兮的,哪來的小叫花子?呀,莫不是你周錦言的小媳婦吧?」


 


周錦言的臉瞬間沉下來。


 


他盯著我,眼神嫌惡,冷聲道:


 


「別亂說話,我不認識她。」


 


說完便轉身上了馬車,竟也真的不管我了。


 


我隻好跟緊了馬車跑回去,腳底磨出血泡了也不能停。


 


因為我不記得回去的路呀。


 


可那天夜裡,他又莫名其妙踹開我房門,看著我的傷,給我丟來一瓶藥,結結巴巴地說:


 


「你、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心疼你!」


 


「啊?哦、哦……」


 


我不明所以地回應著,默默接過,他卻又補一句:


 


「你別多想啊,我不過是怕你受傷,影響我練功罷了。」


 


後來,隻要我受了傷,他總要冷著臉罵我愚笨,再丟一瓶藥過來。


 


有一回我當著他的面撩起裙擺塗藥,他猛地別過臉,耳根通紅,嘴上卻不停:


 


「笨手笨腳!下次再傷,罰你一天不許吃飯!」


 


實在是可恨至極!


 


可是這樣惡劣的人,居然又會在我走丟之後親自出門尋我,還說什麼……


 


我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我想不通。


 


這主子真是奇怪。


 


「金棗。」


 


我一愣,慌忙回過神來。


 


見沈期溫正撐著下巴看我,好像喚了我好多回。


 


他無奈地輕笑道:「金棗,你再磨下去,我這好好的墨又要換新了。」


 


我這才發現手裡的墨竟不知不覺被我磨了好大一塊去。


 


「呀,對不住啊小瘸子,我沒注……」


 


「你想回去嗎?」他盯著我,忽然問起,那雙眼仿佛能洞察一切。


 


「回周錦言那兒。」


 


10


 


我怔怔地,忽然想起了那天他與我說管飯時神採奕奕的眸子。


 


再看眼前的他眉眼如畫,溫柔似水。


 


卻整日除了待在這深院,哪也去不了……


 


不知怎的,

心裡忽然軟了一塊。


 


「我不知道。


 


「不過你這兒的飯還挺好吃的!」


 


他微微一怔,隨即垂眸輕笑,到底沒再回話了。


 


……


 


夜裡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我聽了一夜雨打芭蕉的聲音,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我們這些下人,從出生起便是低賤的命。


 


跟比起富貴人家,他們的生活自然是比我們好得多。


 


但憂愁一天也是過一天,開心一天也是過一天。


 


倒不如不要想那麼多。


 


管他主子孫子王八羔子,我就把我眼下的日子過好過甜不就行了?


 


那日子甜了,就過得快飛了。


 


在沈家,我每日不是跟著沈夫人學繡花,就是陪沈期溫在書房裡磨墨。


 


雖然有時還是會犯錯。


 


像昨日,我因見著後院的雞沒東西吃可憐,便把湯圓丟給它吃。


 


結果就把雞噎S了。


 


但沈期溫脾氣好得很,見著了,也隻是無奈地打趣我「心狠手辣」。


 


再一晃眼,院裡的李子就熟了。


 


青裡透紅,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我饞得厲害,趁沈期溫午憩時,提著裙擺就往樹上爬。


 


「金棗!」


 


剛攀上枝頭,就聽見他慌張的聲音。


 


回頭一瞧,他在樹下,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輪椅扶手,像是隨時準備接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