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再摘兩個。」
我騎在樹杈上,伸手摘了一顆最紅的,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好酸。
酸得我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低頭見沈期溫還眼巴巴望著,忽然起了壞心,把手邊的李子扔下去:
「可甜了,你嘗嘗?」
他愣了下,隨後竟真的接過去,乖乖咬了一口。
酸味漫開的瞬間,他眉頭狠狠一跳,酸得連眼睛都眯了起來。
我趴在樹枝上哈哈大笑:「酸吧?騙你的!」
他抬眼看我,眸光溫軟,竟也跟著彎了唇角:「……甜。」
我一愣:「甜?」
「我記得,小時候的李子也是甜的。
」他看著我,唇角微彎,「是嗎?」
我歪頭想了想,笑道:「我怎麼記得是酸的?」
他搖搖頭,目光落在我的笑眼上:
「是甜的。」
風吹過樹梢,葉子沙沙響,李子輕輕晃。
我低頭看著他,忽然思索著。
吃酸的……能把腦子都給吃壞嗎?
11
等到青梅吃飽了,嫁衣就也做好了。
再過幾日,便要到我和沈期溫成親的日子了。
雖然說我這些時日過得是很快樂的。
但我總是覺得,這像一場夢似的,莫名其妙,不太真實。
我想沈期溫或許也覺得不太真實。
不過他應該是覺得我不太真實。
他總是虛虛地伸手,指尖將觸未觸我的袖角,
像在試探我是否存在似的。
我故意湊近些,他便又慌得往後縮,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
偏生又愛躲在廂房裡,把那些金箱子開了又關,喜服疊了又拆,像隻守著寶物的小獸。
碰上今日天光大好,沈夫人說什麼也要讓我們去廟裡拜拜。
「求個平安順遂也好。」
她往我手裡塞了個繡著並蒂蓮的香囊,又往沈期溫手裡塞了個一模一樣的。
「去吧,別誤了吉時。」
寺廟裡香火不絕。
沈期溫難得下了輪椅。
我捏著香囊,扭頭問他:「你有什麼願望嗎?」
可一會兒沒見他回話,我便轉過頭去。
看見沈期溫正抬著手,指尖虛虛地撫過我的發頂。
不,好像是拂過我投在地上的影子。
陽光斜斜地穿過廊柱,
他的手指就那樣描摹著我頭頂影子的輪廓,動作很輕很輕。
「你做什麼?」我歪頭。
他正出神,聞言終於側過臉:「嗯?」
「我說,你有什麼願望,我把我的願望給你。」
「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求什麼。」
他燦燦收回手,垂眸笑了笑:
「願望麼?
「沒什麼特別,大家都平平安安就好。」
我點頭應允。
出了廟門,發現街上熱鬧得很。
遠處人群攢動,不知在湊什麼熱鬧。
我眼睛一亮,拽著沈期溫的袖子就往人堆裡擠:
「去看看!」
他踉跄了一下,被我拽得往前撲,卻不小心撞上了一個彪形大漢。
我正要道歉。
誰知那人回頭就對著沈期溫破口大罵:
「沒長眼啊?
病雞似的,瞎出來晃什麼晃?」
沈期溫也抱歉。
但他「對不起」的「對」字還沒說出口,我已經一拳砸在那人鼻梁上:
「你罵誰病雞?!」
那人捂著臉倒退兩步,指著我:「你——」
「你什麼你!」我抬腳就踹,「以後再不尊重人,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等我把那人揍得鼻青臉腫,沈期溫才輕輕拉住我的手腕:「好了。」
我甩了甩拳頭,哼了一聲:「便宜他了!」
14
回府的馬車上,沈期溫一直沒說話。
我不知怎的,有些心虛。
直到我第三次偷瞄他被發現,他才終於輕笑一聲,柔聲道:
「你以後莫要再這樣為我出頭,很危險。」
「可是他們欺負你!
」
他笑了笑,哄著我似的。
「沒事的,我都習慣了。以前在學堂,也常有人這麼叫我。」
我皺眉:「那你就任由他們叫?」
「是啊,那段時日喝藥比吃飯還多,有時也想著……不如S了幹淨。
「可他們都說,好好的人,怎麼會想S呢?
「但他們不知,身子弱的人,連痛都要比旁人更痛些。」
我看著他摩挲著手腕上的疤痕,故作輕松地揮了一揮手。
「诶呀,這些挫折有什麼了不起的。
「等你經歷得多了,你就會發現,那些打不S你的……」
「一直在打你。」
他愣住,倏地笑出聲,咳得眼角泛紅。
「怪得很。」
他拭著笑出來的淚,
「那些大夫說盡天下道理,倒不如你簡單一句。」
我驕傲地拍拍胸脯。
「那當然了,我金棗的金可是金句的金!」
馬車碾過崎嶇的青石板,轱轆聲吱呀作響。
沈期溫笑完,長舒口氣,忽然輕聲說:
「是啊,挫折有什麼了不起的呢。」
「但那時候支撐我活下去的,是一想到……我還沒有見到長大後的你呢。」
「嗯?」
「你過得好不好,你身上的味道,你瞳孔的深淺,你懷抱的溫度……我都不知道,也都想知道。」
他垂眸說著,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他這些時日幾次想觸碰又收回的手是因為什麼。
心下一軟,
突然撲過去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頸窩。
「那你現在知道了嗎?
「我懷抱的溫度。」
他的呼吸滯了一瞬,隨後手臂慢慢環住我,緊緊收住。
「知道了。」
果然是暖的。
15
成親日近了,府裡也一天比一天熱鬧。
丫鬟們捧著喜綢在回廊裡小跑,管事的對著一摞禮單直揉太陽穴。
沈夫人跑前跑後,忙得不可開交。
就連沈期溫笑的次數都比平日要多。
雖說他對上我的視線時總還是要別過臉去。
可那笑意卻藏不住,從眼角眉梢偷偷溢出來。
今日沈夫人說還要置辦些成親用的物件,我樂得清闲。
想著成親前再出去逛逛,便翻牆偷溜出府去了。
街市上熱鬧得很,
我東瞅瞅西看看。
正蹲在糖畫攤子前琢磨是選鳳凰還是大鯉魚,袖子卻忽然被人拽住。
「金棗姑娘!?」
我回頭一瞧,竟是周家的小廝二喜,一張臉急得通紅。
「真是你啊,可算找著了!姑娘快跟我回去吧!主子找你找瘋了!」
我莫名其妙:
「找我?找我做什麼?
「沈夫人說,我現在是沈家未過門的媳婦,哪兒也不能去的。」
二喜急得直跺腳:
「什麼沈家!我家主子都要掀房頂了!
「你是不知,你走後,主子把書房砸了個遍,天天盯著你舊衣裳發呆……昨兒還說等把你找回來了要娶你呢!」
我一驚,「娶我?!
「可他不是總嫌我愚笨粗魯嗎?
」
二喜愁眉苦臉:
「他那是口嫌體直呀,他心裡可是喜歡你喜歡得緊呢!
「主子現在見人就問『金棗呢』,飯也不吃……」
我神遊著,越聽心裡越覺得不對勁,還沒等他說完便撒腿就跑。
二喜在後面追著喊,我七拐八繞鑽進巷子,總算把他甩掉了。
沈家的晚膳擺了一桌,我卻戳著米飯神遊天外。
周錦言要娶我?
那個動不動就罵我「愚笨」的周錦言?
「買慄子吃了?」
沈期溫笑著,夾了塊鵝脯到我碗裡。
我盯著他的指尖,想了想,突然問起:「你說……會有人明明整天兇你,其實心裡喜歡你嗎?」
沈期溫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垂著眼睫不去看我:「遇到故人了?」
我咬著筷子頭答道:「是周家的小廝,他說周錦言心悅我,要娶我。真稀奇,他以前……」
話說間,青瓷勺突然滑進湯碗,湯汁濺起染髒了沈期溫的袖口。
他慌慌張張地去擦,反而還碰倒了茶盞。
「對不住……」
他聲音發顫,「我、我再去盛碗湯……」
我心有疑慮,便追著他到了小廚房。
看見他正對著灶火發呆,火光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沈期溫?」
他沒回應我,捏著瓷碗沉默了好久,才突然開口:
「那你要回去嗎?」
我被他問得一愣。
「我想是要回去,
因為有些事,還是要跟他說清楚的好。」我撓撓頭,「總不能讓他一直惦記著吧?」
沈期溫垂著眼睫,手指摩挲著瓷碗邊緣,半晌,忽然苦笑了一下:
「可是,你回去,我怕你就不回來了。」
我怔住。
「我知道我這樣誘你跟我成親很自私。
「可是金棗,你不能這樣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
他聲音沙啞,忽地抬起眼,燭光落進他眼裡,映著千絲萬縷的不舍與祈求。
「你這樣……我承受不了。」
窗外忽然起了風,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
好像隨時會消散。
16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
沈期溫許是察覺自己失態了,
急匆匆說自己乏了,要先睡了。
我卻怎麼都睡不著。
沈期溫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倉皇閃躲的觸碰,擾得我的心緒愈發紛亂。
我貪戀這廂溫柔燈火,可那處舊影竟也在腦海揮之不去。
夜風有些涼,我坐在秋千上晃蕩,腳尖點著,輕輕搖晃。
蕩得越高,心卻越往下墜。
「金棗!?」
忽然一聲喊聲響起,驚得我差點從秋千上跌下來。
我循聲望去,見周錦言不知何時站在了李子樹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尖前。
「少爺?你怎麼進來的?」我下意識抓緊了秋千繩。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將我摟進懷裡。
熟悉的沉水香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幾分酒氣。
他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可算找到你了!」
「這些日子,我……」
我被他抱得喘不過氣,餘光瞥見門口立著的身影。
沈期溫抱著一件披風,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放開。」我皺眉推他。
周錦言踉跄後退兩步,眼中滿是錯愕。
「金棗?」
他一怔,語氣竟顯出幾分我從未見過的低聲下氣:「
是我錯了,這麼久才找到你,可二喜和我說你在沈家時,我一刻不停便趕過來了!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你不是一直想學騎馬嗎?我教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心中嫌惡,瞥見沈期溫轉身要走,我心頭一緊,大喊:
「不要!
我不跟你走!」
沈期溫聞言,背影頓時僵住。
我急忙跑過去拽住他的手。
他冰涼的,微微發抖的手。
在他驚喜的目光中,我衝周錦言揚了揚我們交握的手。
「因為我已經是他娘子了。」
周錦言臉色霎時慘白:
「怎麼可能……」
忽然想起二喜說的比武招親,他猛地盯住沈期溫,惡狠狠道:
「是你!定是這病雞騙了你!你那麼笨,根本不知道那是比武招親對不對?
「他這病秧子,你要給他當娘子,可是你喜歡他嗎?你心甘情願嗎?」
17
秋千還在輕輕搖晃,我握緊沈期溫的手:
「我心甘情願!
「雖然不知道你說的喜歡是什麼,
但我就知道,我想陪著他,想對他好!」
周錦言不可置信,霎時紅了眼眶。
我見慣了他輕浮倨傲的樣子,卻第一次見到他紅著眼眶求人。
「別說氣話,你在跟我賭氣呢?是不是?
「金棗……我心悅你,我是心悅你的,隻是……」
「隻是礙於面子,」我打斷他,「不肯承認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下人是嗎?」
其實我原想著要與他說清楚的。
可看到沈期溫孤零零的背影,我忽然就不想去了。
我想通了。
他周錦言惦不惦記的,關我什麼事?
他以前扣我月錢,讓我餓著肚子在柴房罰跪時,他可沒問過我惦不惦記。
阿牛說得對。
愛就像他阿嬤的粗陶存錢罐。
沒往裡投過銅板,憑什麼指望能倒出銀子來?
被我戳中心思,周錦言卻還不肯S心,噙著淚又要來抓我的手。
「金棗……」
我正欲往後退,沈期溫卻突然擋在我前面。
這個平日裡說話都輕聲細語的病秧子,此刻背挺得筆直:
「周錦言,她說得夠清楚了。
「她不喜歡你,喜歡我,要和我成親。你還想再聽一遍嗎?」
周錦言終於是失魂落魄地被下人撵走了。
我望著他狼狽的背影笑出了聲,轉頭戳沈期溫臉頰。
「怎麼突然兇起來了?」
他耳尖通紅,轉身時卻笑了,看著我的眼神溫柔又堅定:
「因為,你站在我這邊了。」
夜風拂過李子樹枝,
沙沙作響。
你站在我這邊。
我就有底氣了。
18
我相公沈期溫有個毛病。
他很容易上當。
成親三月,不管我每次與他說的事有多荒唐,他也從不懷疑。
不管多少次,他都願意再相信我一次。
隻是有些時候,我會覺得他腦子不太靈光。
有回我騙他說後院的古井居然通向龍宮,他竟當真半夜提著燈籠去照。
於是我扒著門框,看他第三次面不改色地用我換成木炭的條條研磨時,終於於心不忍了。
「罷了罷了,夫妻貴在坦蕩!」
「嗯?」
他見我進來,立刻抬頭看我,眼底漾著笑。
我正色道:「我今天,要與你坦白一個秘密!」
他聞言,
坐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故作高深:「咳咳,其實,你七歲那年,那條追著你咬的黃狗……
「是我放的。」
他低笑一聲,指尖纏著我的發尾打轉,輕聲道:
「我知道。」
我倏地瞪圓了眼睛:「你知道!?你知道你怎麼不說?」
他歪了歪頭,忽地靠近,「那我不這樣,又怎麼纏著你叫恩公呢?」
我霎時驚訝得話都說不出來。
想起從前,不管刮風下雨,都總會準時出現在周家門口等著我的沈期溫……
「所以你居然是從那時起就心悅我了?為什麼?」
他聞言,停了好半晌,等到我都覺得他或許是說不出什麼理由時,他卻忽然正色道:
「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象不出來這世間還會有人不喜歡你,就像想象不出春厭花,夜嫌月……
「因為我就是莫名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
我看著他這幅認真的模樣,忽然眼眶發熱。
他見了,手忙腳亂地正要哄我,我卻暴喝一聲哭了起來。
我氣沉丹田,喊得驚天動地,驚飛了幾隻檐下的棲雀。
他傻眼了一會兒,隨即無奈地搖頭輕笑,摟著我的腰。
「好了,過來親一下。」
我抽噎著仰起臉,被他輕銜住唇珠時嘗到鹹澀的淚。
他就勢扣住我後腦深吻,唇齒間漾起的就變成了方才喝的梅子釀的甜。
羅帳不知何時垂下半幅,他喘著氣去勾床上的銀鉤。
我撐著他的胸膛,忽地想到,「等等,你不是體弱嗎?為什麼總是可以……」
他一笑,未束的墨發垂下半縷。
「是體弱,可我一看見你,就總是情不自禁了,夫人不喜歡嗎?」
我見慣了沈期溫謙謙君子的模樣,卻頭一次見他這般,像隻哄誘人靠近的魅鬼。
我偏過頭去,漲紅了臉:
「不,喜歡。」
「是不喜歡,還是不喜歡啊?」
「不知道,你自己猜去吧。」
沈期溫盯著我,笑得狡黠,在我耳邊輕聲:
「那夫人不如也猜猜。」
我疑慮:「猜什麼?」
「猜……我今夜會在你喊不的時候停,還是喊喜歡的時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