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隻得先順了她的意,帶上房門,跟著她往山上走。
一路爬上無人的小道,王嬸臉上的笑容陡然變得猙獰。
「阿花啊,告訴嬸子,你昨兒那銀錠子哪兒來的?」
「昨兒嬸子可是瞧得真真的,你和你阿哥一對S了爹娘的兄妹,哪來這麼大的銀錠子?不是偷便是搶的!你告訴嬸子,嬸子就不去報官了!」
「不說?那可由不得嬸子狠心了,嬸子平日待你也不錯,等你阿哥S了,你就帶著銀錠子給嬸子來當兒媳婦!」
「你還敢不從?不從我就去報官!」
王嬸的力氣大得驚人。
若不是我事先有防備,就要被她抓住了胳膊。
我忙後退一步。
眼看她再次朝我撲來,我用盡全身力氣,
猛地側身一撞。
王嬸猝不及防,一聲慘叫後,跌落了山崖。
我站在崖邊,看著自己的雙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S人了!
8
「阿寧!」
一聲急切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隻見宋巡臉色慘白,扶著樹幹劇烈地喘息著,顯然是強撐著病體一路尋來。
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向崖底。
「宋巡……我……我不是……是她想要……」
我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
宋巡他,看到我S人了!
他會如何看我?
會不會覺得我心狠手辣而厭惡我?
可宋巡卻是急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眼中隻有焦急和害怕。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茫然地搖頭。
宋巡松了一口氣。
二人再度看向崖底。
懸崖深不見底,底下多是尖銳的石塊。人摔下去,幾乎是活不了的。
「他們也算是惡有惡報。」宋巡道。
「他們?」
「你和王嬸走後,她的傻兒子就摸了進來。幸好我早已醒來,在他對我動手前先下手為強……母子倆在底下,也算是團聚了。」
我身上發冷。
隻覺得人心難測。
宋巡收拾了餘下的銀錢,我們沒再冒險回去,便又匆匆踏上了逃亡之路。
後來聽聞,我們離開後不久,
朝廷的官兵就闖入了我們的小屋。
隻是沒尋到人,隻瞧見了S掉的王嬸傻兒子。
領頭的官差勃然大怒,遷怒太守曹康平,指控他「辦事不力,縱容逆賊」。
曹康平被革職查辦,入獄待審。
之後那幾年,我和宋巡四處躲藏。
這裡躲一個月,那裡躲一個月,從不敢在某處逗留過久。
中間數次與緝拿的官兵擦身而過,叫我們活得戰戰兢兢。
等到天下開始大亂的時候,我和宋巡已經穿得衣衫褴褸,每日蹲在街邊打扮成了乞丐模樣。
9
蘿卜是同樣在街上乞討的孩子。
我們遇到他時,他正在同一群野狗搶食。
他瘦得像根蘆柴棒,卻兇狠異常,SS護著懷裡半個發霉的饅頭。
我們本不想管,
因為此時我們同樣是形容狼狽的乞丐,自身難保。
可當路過他時,本被一隻野狗SS咬住胳膊的少年突然暴起,一口咬在那野狗的後脖頸上。
血流如注,糊了那少年滿身滿臉。
其餘的野狗嚇得四散而逃。
蘿卜卻也沒有下S手,松開了口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由著那受傷的野狗一瘸一拐地夾著尾巴逃走。
可他的饅頭還是沒了。
半大的孩子,坐在地上哭得傷心。
眼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水,叫路人都不敢輕易靠近。
我和宋巡對視一眼,上前給了他一塊幹硬的餅子。
少年仰頭看了我們片刻,一把搶過餅子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自那以後,蘿卜就跟在了我們身邊。
冬日夜裡的時候,四處漏風的破廟裡,
多了一個人與我們抱團取暖。
蘿卜與宋巡兩個,總會把我牢牢地護在中間,叫我吹不到一點寒風。
那日早兒結了霜,我們三人蹲在街角互相搓著手掌,仰頭望天。
希望太陽早些出來,也好讓身子快些暖和起來。
一人一馬忽然疾馳而來,一連串的「報」聲響徹全城。
「報!急報——」
「報!鹿陵林家反了!鹿陵郡反了!」
「報!江南六郡危矣!」
我和宋巡猛地抬起頭來。
鹿陵郡!林家反了!
舅父舅母還在世!
清晨的天邊裂開一道縫隙,金光灑下,將我們包籠在其中。
這個冬日,定不似往年這般寒冷。
10
我想回鹿陵郡。
林家既已舉起了反旗,定會願意接納我這「逆賊」之後。
我徐家祖上雖是草莽出身,但亦是陪先祖皇帝打下天下的赫赫功臣。
我父親威武將軍徐震梟,一生戎馬天下,為國為民。
卻被無端指控為謀逆,在證據有百般疏漏尚不能定罪的前提下,被皇位上那人徑直調用禁衛軍,闖入府中S害全家。
之後,定罪聖旨才給我家按上個「意圖謀逆,抗旨不遵」的罪名。
這幾年朝中內亂,不少皇室秘幸流傳入民間。包括我徐家的慘案。
民間對於徐家的「逆賊」之名,存了諸多質疑。
我身為徐家遺孤,若此時站出來,本就風雨飄搖的皇朝,將更加搖搖欲墜。
我舅家林家,便是我最好的庇護之所。
蘿卜在世上已無親人,自是要和我們一塊去。
我們行了三月,待來到丹陽郡時已是草長鶯飛的春夏之日。
林家已在鹿陵郡封地為王,聽聞江南六郡,已有半數歸順於林家。
朝廷派出宣威將軍昆石帥十萬軍前來平叛。
昆石曾是我父親副將,隻是為人愚忠。
他率領十萬軍與舅父的林家軍多次交手,彼此都沒有討得便宜。
如今昆石的軍隊就駐扎在鹿陵郡城外,尋常人是萬萬進不得裡面去。
我們也就被困在丹陽郡,再不得前行。
11
我們在丹陽郡逗留了一月。
丹陽郡與鹿陵郡相鄰,隻要花銀子,定能找到進入鹿陵郡的法子。
終於,經過多番打聽,有人為我們指了一條路子。
丹陽郡背靠江南世家曹家。
曹家財力雄厚,
又出了不少能人志士,很早就被傳聞有稱王之心。
隻是當今曹家少主有至誠之心,又有林家率先舉起了反旗。
曹家雖未站隊林家,但也對朝廷讓其出兵鹿陵郡相助朝廷軍的旨意置若罔聞。
丹陽郡的路仙城中有一曹氏錢莊,東家就是曹家少主。
打聽消息的人說:「若是能求到曹家少主面前去,莫說鹿陵郡,就是皇宮他都有辦法讓你去一去。隻你們三個叫花子,沒幾分本事。還是安分守已,莫要痴心妄想了。」
有沒有本事自不敢說,但如今的我們一無所有,隻剩下一腔孤勇。
12
我將一枚銀錠放於曹氏錢莊掌櫃面前時,那人愣了一下。
抬起頭來,瞧見我們三個髒兮兮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少年,眼神更為復雜。
「去去去!小娃娃別來搗亂!
這兒是錢莊,存的都是大把大把的銀子。可不是你們小娃娃的零錢鋪子!」
掌櫃的吩咐人要把我們往外趕,蘿卜擋在我身前衝他們呲牙,竟嚇得小廝們一時不敢上前。
宋巡上前一步,對掌櫃的拱手鄭重道:「勞煩掌櫃,不妨仔細瞧瞧那銀子。」
掌櫃半信半疑,拿起銀錠子看了半響。當翻了個面瞧見底部林家的印記時,面色才倏地變了。
他又仔細端詳了我們半響,這才開口問道:「敢問三位小兒郎,可有什麼所求?」
「我們想去鹿陵郡,不知掌櫃的可有什麼辦法?」
「去鹿陵郡?小娘子怕是不知這鹿陵郡的地兒如今可是刀尖火海……」
掌櫃見我們堅持,便又思索片刻,「此事幹系重大,小的一人做不了主。還容三位小兒郎稍等兩日,
待我請示我們少主——」
「有勞掌櫃的!」
我與宋巡對視一眼,皆是松了口氣。
我們賭對了。
世人皆說曹家少主重情重義。
江南六郡世家之間多有往來,曹家和林家也是舊識。
我幼時去外祖家給祖父祝壽,也曾見過曹氏的人來送賀禮。
所以我便賭了一把。
舅母給的銀錠子就剩了一枚,其餘的都被我們這一路花掉了。
這僅剩的一錠,上面正有林家的印記。
我拿帶有林家印記的銀錠去曹家錢莊,便是想賭一賭借著林曹兩家的情分,能否讓曹家少主幫我們一幫。
如今看來,這一步倒是走對了。
13
兩日後,我們再一次來到錢莊。
掌櫃沒有多話,
引著我們穿過曲折的回廊,進入後院一間不起眼的的廂房。
窗邊站著一個人,正對著窗外庭院出神。
「少主,便是這三位小兒郎!」掌櫃的恭敬道。
曹家少主緩緩轉過身,正是曾經的鹿陵郡太守曹康平。
我和宋巡皆有些驚訝。
堂堂曹家少主,怎麼會成為鹿陵郡的太守?
曹康平卻是淡淡擺了擺手讓我們坐下,笑著與我們道:
「當年我還未接替曹家少主之位。曹家雖有百年根基,但曹家祖老仍舊希望能出一位官至內閣的朝廷重臣。我自幼做學問有幾分聰明,祖老便將我送至鹿陵郡你外祖那兒,求其教導。後來三元及第,登科入仕,便想的是如何造福一方百姓。隻我學問做得好,當官卻當得不好。否則又怎會在我任中,教你外祖與外祖母葬身火海!」
曹康平看著我,
有些欣慰:「當年一別,甚是匆匆。這幾年我多方打聽都尋不得你們蹤跡,還以為……還好你們平安無事,總算是叫我安心了。」
才兩年不見,曹康平的鬢邊已經有了白發。
他因當年暗中庇護外祖家而受牽連,丟了官帽,險些丟命,幾經打點才得以歸家,接手曹家少主之位。
這幾年風雨飄搖,世事難料。
後來前去接任曹康平職位的幾任太守,都上任不過月餘,屍體就被高懸在城牆之上。
外祖父一家在鹿陵郡根基深厚。
外祖所教過的學生遍布江南六郡,堪當一聲當代大儒。
一朝家族蒙冤,葬身火海。
舅父隻需振臂一呼,四方響應。
如今,林家在江南六郡的威勢已經勢不可擋,勢必要與朝廷有一番大戰。
我求曹康平:「大人可否將宋巡送進最好的書院,再給蘿卜尋個武夫子?宋巡適文,蘿卜善武。將來若能成大器,亦是大人身邊的助力。當今,權當是我徐氏欠大人一個人情。他日若有機會必將還之……」
宋巡和蘿卜猛地抬頭看我,眼神無比震驚。
曹康平倒是好整以暇地打量我,嘴角噙者一絲笑意:「你將他們二人安排得如此妥當,那你呢?」
「我?」我挺直背脊,望向鹿陵郡的方向,目光灼灼:「身負血仇,一日不敢忘。我要回去,用我徐氏之名,召天下志士,共創新朝!」
「好!有志氣!」曹康平鼓掌,「那我曹家,便靜待新朝初立!」
14
離別那日,天下著蒙蒙細雨。
宋巡和蘿卜送我至渡口。
蘿卜抱著我,
哭哭啼啼地不肯松手。
宋巡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沉默著一直沒說話。
我安慰好蘿卜,轉過頭來與他對視。
千言萬語,仿佛有許多話要說,又仿佛什麼都不必說,對方自會懂。
「宋巡,給我十年!」
登上船隻,我轉身對宋巡承諾。
「十年內,我定報阿花之仇!」
「宋巡!你等我!」
船慢慢離開,岸邊的身影越來越遠。
隱約隻見岸上的少年眼睛通紅,緊抿的唇瓣動了動。
我瞧得仔細,他仿佛說了四個字:
「你也,等我!」
15
時光在戰火與算計中飛逝。
我平安抵達了鹿陵郡,舅舅待我極為周全。
我這個「徐氏遺孤」的存在,
成了皇帝暴虐無道、戕害忠良的鐵證。
皇帝暴怒,令昆石一次次兵臨城下。
戰況最激烈那一次,朝廷軍如潮水般湧至城下,雲梯架起,滾木礌石如雨。
城牆多處告破,林家軍S傷慘重。
城頭之上,舅父臉色鐵青。
我推開護衛,身披素甲,登上城牆。
城下是黑壓壓的朝廷軍,城上是疲憊不堪,士氣低迷的守軍。
我抓過一面林家軍旗,箭矢自我耳邊呼嘯而過。風卷起我的發絲,也卷來濃重的硝煙和血腥味。
「將士們!」我嘶聲高喊,聲音在震天的喊S聲中竟穿透了出去,「看看我們腳下這城!想想你們的父母妻兒!今日若退,此城便是你我葬身之地,更是昏君屠刀下又一處墳場!今日若戰——
「便用我們的血,
咒昏君無道!讓天下人看看,何為不屈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