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支冷箭,從城牆外破空而至,射入我左胸。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猛地往後踉跄了幾步,重重摔倒在地。
劇痛席卷了全身,殷紅的血迅速浸透了衣襟。
我的眼前陣陣發黑,漸漸支撐不住。
「小姐!」護衛的驚呼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SS抓住城垛,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
不能倒!
我還不能倒!
我猛地拔出那支箭,劇痛讓我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我舉起那支染血的箭矢,用盡最後的氣力喊:「S戰不退!」
或許是那決絕的姿態點燃了士兵們的血性,讓瀕臨潰散的林家軍重新燃起了鬥志。
昏迷前一刻,我隻聽到怒吼聲震天動地。
耳邊盡是林家軍將士們一聲聲「S——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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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戰,
城保住了。
而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昏迷了整整十七日。
當我醒來時,「徐氏孤女,血戰不退」的壯舉,已傳遍了天下。
無數心懷忠義,痛恨皇朝暴政的名士豪傑,紛紛前來投奔。
曹康平手下的商隊,也憑借曹家的勢力多次暗中支援軍械糧草,才使得我軍得以和朝廷軍抗衡下去。
接下來的五年,我軍不斷和朝廷軍對戰,僵持,拉鋸。
舅父的勢力不斷壯大,朝廷軍一退再退。
江南六郡除卻中立的丹陽郡外,紛紛投靠了林家。
唯有昆石所率的朝廷軍,哪怕當初的十萬兵打得隻剩不到兩萬,朝廷的援軍遲遲不來,依舊堅持不降。
一群殘兵破將,竟能將舅父困在江南。束手束腳,再不得推進一步。
直到第六年深冬,
京中消息來報:老皇帝突然暴斃!京畿之內,幾個年長的皇子為了那張龍椅,S紅了眼,不惜兵戈相向。
城外駐扎的朝廷軍人心惶惶。
軍心浮動,將領們各懷心思,不知該效忠哪位新主,更不知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就在這當時,一人一馬自漫天風雪中從天而降,悍然衝破朝廷軍軍營。
刀光卷過,馬上人如入無人之境,直取中軍主帳。
主將宣威將軍昆石被斬S,朝廷軍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
剩餘殘兵S的S,逃的逃,餘下部分盡數歸降於我軍。
當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被引入府邸,站在我面前時,我幾乎認不出他。
直到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又帶著野性的笑容依舊熟悉。
「蘿卜!」我失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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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卜長高了,
壯實得像頭小牛犢。
臉上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風霜磨礪出的稜角和堅毅。
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小姐!蘿卜回來了!」
蘿卜告訴我,我走之後,曹康平為他請了武夫子。
他拼命練武,刀槍棍棒,日夜不輟。
宋巡被破列送進了曹家家學。
他極有讀書的天賦,連曹家家學的夫子都頻頻誇贊他。
短短五年,他們都已經出師。
蘿卜得了曹康平首肯,前來鹿陵郡尋我。
宋巡在曹家的運作下,成功改頭換面進入了京城。
「宋大哥他……行蹤不定,身份幾經變換,為安全計,極少與我們聯絡。但京城這場大亂,皇子們鬥得你S我活,背後絕對有他的手筆!」蘿卜語氣篤定,眼中滿是敬佩。
我心中巨震。
五年了,宋巡,竟已身在那個皇朝權力的中心!
他到底在做什麼?又是如何做到的?
我心中擔憂,又升起了無限鬥志。
這些年,所有人都過得艱辛。我必也不能叫宋巡和蘿卜的努力白費。
朝廷軍潰敗,舅父終於能將放開手腳,將兵線往京城推進。
小小江南,已經滿足不了他的野心。
可惜昆石愚忠,同我父親一樣,一代將才卻偏偏要忠於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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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對蘿卜頗為賞識,欲將他收於麾下,助他成就大業。
蘿卜卻梗著脖子,聲音斬釘截鐵:「蘿卜哪兒也不去!蘿卜隻認小姐!當年說好的,學了本事,就來保護小姐!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他的目光堅定而坦蕩,
卻讓舅父的臉色沉了沉。
他端起茶杯,目光在我和蘿卜之間轉了一圈,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呵,阿寧,你這小護衛,倒真是忠心可嘉啊。」
我心頭猛地一凜。
舅父的笑容看似溫和,卻分明帶著一絲審視和忌憚。
他在疑我!
疑我徐家孤女的名聲太盛!
疑我滋長了野心!
疑我在私下培植勢力!
我捏緊了袖中的帕子,指尖冰涼。
夜晚,我又做起了噩夢。
夢見無數官兵闖進家中那日,爹娘,兄嫂,叔侄,還有我那年幼的弟弟妹妹、阿花,全都葬身在那屠刀之下。
血色染紅了我的夢境,我在驚叫中醒來,冷汗浸透寢衣。
舅母聞聲匆匆趕來,心疼地將我摟進懷裡,
溫言安撫,自己也跟著垂淚:
「可憐的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都是那昏君造的孽啊……」
我順從地依偎著她,哭得更加無助。
將恐懼、疲憊和身為孤女的脆弱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面前。
舅母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哭聲漸漸平息,她替我擦著眼淚,話鋒卻在不經意間轉了:
「阿寧啊,你也大了。總是獨身一人也不是辦法,舅母看著心疼。你二表哥性子溫和,知書達理,與你自小也算相熟。不如……親上加親?看著你有了依靠,舅父舅母對你爹娘也能有個交代了!」
我眼神一凜,低頭拭淚。
隻說累了,
請舅母容我考慮一下。
舅母離開時臉上的溫柔笑意依舊,眼神卻多了幾分深意。
舅母走後,我獨坐燈下,心沉如冰。
窗棂上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蘿卜低沉的聲音傳來:「小姐?」
「我沒事。」我啞聲道。
蘿卜一直守著我,但方才我卻刻意沒有喚他進來。
隻因我需要舅父「看到」我的脆弱和無助,暫時放下對我的疑心。
讓他相信我隻是一個女子,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並不會對他的大業造成阻礙。
窗外沉默了片刻,蘿卜壓抑的聲音帶著心疼:「小姐……這些年您太不容易了。」
「比起那些沒了命的,」我望著跳躍的燭火,「我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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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舅父對我的態度果然和緩了許多。
議事之後,他留下我,拍著我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
「阿寧,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大局漸穩,你也該有個歸宿。我看你二表哥就很好,性子穩,知冷知熱。你們的親事,就這麼定了。」
二表哥林文瑾,舅父第二子。
性子溫潤,卻有些體弱。
嫁給他,一旦將來舅父成事,登基成皇,儲君之位也不會落到林文瑾頭上。
如此,我自是不會成為皇後。
對舅父而言,自是少了幾分威脅。
我輕輕頷首:「但憑舅舅做主。」
訂婚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傳開。
我獨坐閨房,從日升到月落,案頭那方的砚臺始終沒有動。
我不知該不該告訴宋巡,我要成親了!
可信該如何寫?
又該送去哪兒?
我連宋巡如今身在何處,又姓甚名誰都不知。
罷了!當今全天下都知徐氏孤女即將成親,宋巡又豈會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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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親的消息傳開後,世人皆說徐氏孤女雖勇,卻終究隻是一名女子。
嫁人生子,安於內宅才是她的歸宿。到底是不堪成就一份大業!
與此同時,舅父威名更勝。
不少先前因我慕名而來的謀士紛紛效力與他。
舅父春風得意,林家霸業更加勢不可擋。
傍晚,林文瑾輕輕叩門而入。
他穿著月白長衫,如玉溫雅。
隻是臉色比往日更顯蒼白,眼底深處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鬱色。
他垂著眼簾,向我深深一揖:「阿寧妹妹……委屈你了。
」
我搖頭:「二兄言重。你我兄妹,何談委屈?」
自回到這裡,林文瑾確實待我溫和有禮。
大表兄已有妻室,且心機深沉最像舅父。
其他的庶子也是心思各異。
相比較而言,我的確更希望嫁的是他。
要說起來,還是我利用的他。
屏退左右後,我看著林文瑾蒼白的臉,終究忍不住問道:
「二兄心中可有為難?若是二兄有心上人,他日也可迎入府中。阿寧隻求有一隅容身就夠了。」
林文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過我,投向窗外深不見底的漆黑夜色中。
良久,他才極輕地說道:「阿寧放心,二兄的心中人……已不在了。」
後來我才知,
林文瑾曾與一位書香門第的小姐情投意合,互許終身。
可舅父僅僅因那小姐的本家在京中為官,便疑心她是朝廷暗探,接近林文瑾是另有所圖。
不容那小姐辯解一句,便將她連同她一家老小十幾口人,盡數暗害。
聽聞消息傳來,林文瑾當場嘔血昏厥。
自那以後整個人便消沉了下去。
我聽聞此事後,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湧上心頭。
舅父口口聲聲討伐昏君,為徐家,為林家,為天下討公道。
可他自己的手段,和那龍椅上的皇帝,又有何分別?
若真讓他坐上那個位置……這天下蒼生,豈非剛離虎口,又入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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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約定下後,舅父明言讓我「安心待嫁」,前線軍務,再不讓我插手分毫。
他的軍隊如滾雪球般壯大,一路高歌猛進,直逼京城。
他帶走了大表兄和所有庶子,唯獨留下了林文瑾。
我和林文瑾被留在後方「主事」,美其名曰穩定根基。
蘿卜也固執地留了下來,寸步不離地守在我院外。
「天下姓誰,與我何幹?」他倚在廊柱下,神情桀骜,「我隻管小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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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他們走了一年又一年。
前線的戰報不斷傳來。
舅父的軍隊勢如破竹,朝廷軍根本無力抵擋。
聽說京中的皇子們又S了好幾個。終於有一個能順利登上帝位。
可新帝甫一登基,舅父的大軍就已兵臨城下!
新帝嚇得魂飛魄散,竟連夜帶著親信棄城而逃。隻剩下一城無辜的百姓和空蕩蕩的皇宮。
舅父要登基了。
消息傳來,舅母和府中上下一片歡欣鼓舞。
登基大典在即,舅父傳來「旨意」,要我一同入京去。
我不願去。
舅父如今的心思叵測,讓我不得不防。
可使者接連來請,叫我明白如今我別無選擇。
啟程那日,林文瑾策馬行至我的車旁,隔著車窗輕聲道:「我陪你一同入京。」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上的塵土。
我坐在華麗的馬車裡,透過晃動的珠簾,看著遠處此起彼伏的山巒,心中一片茫然。
綢繆數年,皇朝傾塌。
如今仇報了,可這新朝大業,真的是我所求嗎?
隊伍行至一處兩山夾峙的險要隘口,官道變得狹窄崎嶇。山風嗚咽著穿過密林,似是帶著不祥的氣息。
突然!
「咻——!」
一支響箭自馬車頂穿射而過!
緊接著,密林兩側的山坡上,弓弦爆響如雷!
無數箭矢鋪天蓋地向行進中的車隊射來!
「敵襲——!保護小姐!」
護衛統領的嘶吼很快被兵器碰撞的打鬥聲淹沒。
馬車一陣劇烈地顛簸,拉車的馬匹被數箭射中,嘶鳴著轟然倒地。
巨大的慣性將車廂狠狠甩向一側。我的頭重重撞在車壁上,瞬間眼冒金星。
「小姐!」車簾被猛地掀開,蘿卜滿是血汙的臉出現在眼前,眼神兇狠如狼,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快下車!躲到石頭後面去!」
我被他幾乎是拖拽著滾下翻倒的馬車。
蘿卜SS將我護在身後,
手中的長刀舞成一團銀光,拼命格擋著不斷射來的箭矢。
「叮叮當當」的撞擊聲震耳欲聾。
「阿寧——小心!」
林文瑾驚駭欲絕的喊聲自身側炸響。
我隻覺一股大力自身後猛地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