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兄——」
23
護衛們一個個倒下。
蘿卜雖英勇,身上有幾處也受了傷,漸漸顯出頹勢。
我抱著血人似的林文瑾,看著汩汩鮮血自他背後湧出來,止也止不住,心慌得隻知道流淚,渾身都在抖。
今日,莫不是我徐夢寧將會葬身於此!
「阿寧——」林文瑾口中吐出幾口汙血,費力地抓住我的手,氣息微弱,「阿寧——是我林家——對不住你——」
幾個字,似乎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我心一震,隨即自嘲。
果然如此。
舅父他,根本等不及我上京,便要我S在這回京的路上。
上位者一旦掌了權,便會變得冷血殘忍。
當初我用徐氏孤女的名號,幫他揚名聲,幫他招賢士,幫他謀大業。
如今林家大業已成,徐氏孤女再無存在的必要。
隻我沒想到明明是血親,舅父為何要下這狠手。
明明我已自退一步,沒再插手軍中事。也如他們所願,嫁給林文瑾。為何又要趕盡S絕?
甚至舅父明知林文瑾會同我一起上京,還派S手前來,竟是連親生兒子都不顧?
我緊緊抱著林文瑾,心灰意冷之際,隘口另一端的山坡上,突然響起一陣號角聲。
緊接著,一面玄黑色的大旗從密林中豎起。
迎著血腥的山風獵獵狂舞。
大旗之下,一隊精銳騎兵以無可阻擋之勢,
猛衝下來——
24
十年之期過了大半,我終是再次見到了宋巡。
他騎在馬上,風塵僕僕。周身裹挾著戰場未散的硝煙味。
他瘦削了許多,卻也挺拔了許多。
昔日少年單薄的身形已被歲月和風霜錘煉得颀長而結實,如同經過千錘百煉後收鞘的利劍,斂去了外放的鋒芒,卻更顯內蘊的銳利與沉凝。
舅父的人已被盡數斬S,蘿卜受了些皮外傷亦無大礙。
唯有林文瑾,中了箭失血過多,好在沒有傷到心肺,暫時保住了一條命。
宋巡給我們準備了一輛馬車,一路上林文瑾高燒不退,我隻得整日整夜地在車廂內守著他。
每每得以歇息片刻,撩起車簾來,總能看見宋巡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跟在馬車旁。
轉頭看到我,
沉默地與我對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直覺,自打重逢以後,宋巡似乎很不喜我。
不曾與我說過一句話,隻沉沉地看著我。
哪怕是蘿卜嘻嘻哈哈與他說著我在鹿陵郡的事,他的臉色也不是大好看。
兩日後,林文瑾的燒退了。
我也終是松了口氣,挑開車簾,跳下馬車去。
夕陽的餘暉給天地萬物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宋巡就騎在馬上,沐浴在這片光暈裡,側臉輪廓依舊冷硬,卻莫名少了幾分戰場上的肅S。
「宋巡——」我喊他,「多年未見,你不想我嗎?」
宋巡倏地轉過頭來。
目光灼灼。
我泯然一笑,看著他的眼一字一句:「宋巡,我很想你——」
25
宋巡告訴我,
這些年他潛藏在京中。
借著曹家的相助,改名換姓,成為三皇子的幕僚。
借著三皇子的手,在前朝攪弄風雲。
弄S昏君的毒藥是他下的,斬S佞臣的刀是他遞的。
三皇子手上染上的血,都是拜他所賜。
後來舅父兵臨城下,膽小如鼠的三皇子竟然想棄城而逃。
宋巡勸說無果,隻得一刀給他抹了脖子。
與其叫他逃走留下隱患,倒不如結果了他。
「你舅父進城大肆S戮,其中不乏賢臣良將,無辜良民。這般作為,叫我不敢效忠於他。便尋機脫身了。」宋巡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如今我跟隨在曹大人身邊。曹大人心系天下,方是良主。」
暮色漸濃,在宋巡的眼底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知道。」我垂下眼睫,看著自己因連日奔波而粗糙的手指,
「舅父他……連血親都能S,連親子都能棄,他與前朝昏君,又有何區別?」
這話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車內的林文瑾聽。
我知他已醒來,亦能聽得到我們的對話。
林文瑾是好人。
可經此一遭,我與舅父勢必會兵戈相見。
提前叫他認清現實,亦是叫他做出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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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京,而是跟隨宋巡回到了丹陽郡。
早前昆石被斬,朝廷軍潰敗。
舅父再無阻礙,野心隨著不斷擴張的兵力而滋長,漸漸變得野心勃勃,一心想成就霸權。
我也因名望過勝被懷疑,被架空我在軍中的權力。
曹康平應是早早認清了形勢,停了給林家軍輸送糧草的商隊。
舅父將兵線往北推進之時,
一直休養生息暗中蓄力的丹陽郡宣布自治。
曹家家主自立為王。
舅父攻佔皇城後,造成S孽無數,十分不得人心。
各郡世家心有戚戚,不少人轉而暗中向曹家示好。
在舅父沉醉在即將登基為皇的喜悅中時,他那剛剛建立還未穩固的王朝早已脆如篩子一般。
天下大勢,如今就看丹陽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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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曹康平,他鬢角白發更多,目光卻愈發銳利清明,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他身邊跟著一位明麗活潑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眉眼與曹康平有幾分相似。
見到宋巡,她眼睛一亮,像隻歡快的小鳥般迎上來,語氣親昵自然:
「阿巡哥哥!你總算回來了!爹這幾天念叨你好多次了,說書房政務離了你都不順手了!」
宋巡對著她,
臉上神情柔和了些許。
他點了點頭,語氣熟稔:「路上有些事耽擱了。大人近來身體可好?」
「阿巡哥哥放心好了,有我看著,爹不敢熬夜處理事務。要不然,我可是要同娘告狀的!」曹春燕搶話道。
曹康平看著女兒,滿臉的無奈和寵溺。
「讓阿寧見笑了,這丫頭,從小就被我和她娘慣壞了!」
我搖搖頭:「令千金俏皮活潑,很招人喜歡!」
「你就是徐夢寧?」曹春燕圍著我轉了一圈,眼神中帶著打量,「阿巡哥哥時常提起你——」
我看了宋巡一眼。
他不自然地別過頭去,耳畔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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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來到丹陽郡後,我看得出曹康平對宋巡頗為賞識,有將曹春燕嫁於他的意思。
曹春燕是曹康平之女,
上頭有一位年少有名的兄長,此外曹康平後院再無其他妾室。
當今曹家雄踞一方,聲望正隆。
曹家不會屈居於丹陽郡,他們遲早會成王立業。
而我是徐家遺孤,與前朝林家皆有牽扯。
更是已經嫁於林文瑾,不論如何都是世人眼中的林家婦。
與我比起來,曹春燕身份尊貴,明媚鮮活,與宋巡相識於微末,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待他日曹家君臨天下,宋巡娶了曹家女,又有功勳在身,前途不可限量。
這樣,也好。
蘿卜說,宋巡許多次來找我,想與我說說話。
他說當年他身處京中,得知我的婚訊卻身不由己。
當日初一相見,我抱著身為我夫婿的林文瑾泣不成聲,叫他心中鬱鬱。既想林文瑾就那麼S去,又怕叫我因此傷心。
「這些年,宋大哥一直念著你。」蘿卜說。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對旁人,我是徐家孤女徐夢寧。
但對宋巡,我便隻能是宋阿花。
29
舅父不知,當年他忙於將兵線朝京城推進,帶走了大半兵力。
使得自他們走後,包括鹿陵郡在內的江南幾郡曾遭遇過前朝廷軍幾次攻打。
前朝想出其不意,攻下江南,斷了舅父的後方陣營。
尤其是林家所在的鹿陵郡,更是重中之重。
我和林文瑾坐鎮鹿陵郡主事,前前後後擊退了不少敵軍細作。
否則,舅父他們又哪裡能那麼安心在前方作戰?
舅父將重心轉移至京城後,便疏於對江南的掌控。
如今江南五郡,已然沒那麼「聽話」了。
我提筆,再次以「徐家孤女」的身份,將舅父如何疑心濫S、如何兔S狗烹的種種,傳信給江南各大世家郡首。
這些年,我暗中培植了些勢力,防的便是如今日一般,兔S狗烹。
消息很快傳開,加之舅父的重重暴行,使得他這位新皇很快引起天下人的不滿與反抗。
而隨之崛起的曹家,亦隨著我的筆墨傳揚於天下。
林文瑾得知一切後,沉默了良久。
他找到我,隻求了一件事:「阿寧,若……若真有那一天,求你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保我母親性命。」
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涼。
我反握住他冰涼的手,鄭重承諾:「好。」
林文瑾站在了我這邊,亦是使得更多良心未泯的林家舊部紛紛轉而投誠曹家。
短短一月,天下風雲再度變換。
舅父京中皇位未穩,江南六郡已換了主人。
我手執戰旗,與宋巡並肩打了一場又一場的仗。
鮮血染紅了旗幟,也洗練了人心。
蘿卜驍勇悍烈,立下無數戰功,已從那個與野狗爭食的少年,成長為名震天下的羅將軍。
大軍一直打到京城牆下。
舅父負隅頑抗,終究無力回天,開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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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康平入主皇宮那日,紫禁城鍾鼓齊鳴。
我在自己的營帳裡,換下沾滿徵塵的戎裝,穿上了一身最尋常的粗布衣裙。
鏡中人,眉眼間已刻滿風霜,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徐家小姐。
我想去找林文瑾,想帶他一起離開。
推開他的房門,卻見他安然地躺在床上,
面容平靜,唇邊卻有一縷幹涸的黑血。
床邊小幾上,放著一封簡信。
「阿寧,毋須悲慟,此乃吾之選擇。生無可戀,S亦無懼。唯念母親,望卿看顧一二。另,心月葬於西山梅林,吾願伴其長眠,勿立碑,知者自知。珍重,勿念。兄文瑾絕筆。」
林文瑾心中知道,成王敗寇,曹康平若要坐穩江山,絕不會留下舅父。
而他作為舅父之子,助曹氏得了天下,卻害了親父,無論如何,都不能獨活。
我踉跄一步,跌坐在地。
顫抖著抱起他早已冰冷的身體,淚如雨下。
這些年,我與林文瑾相依相伴。
雖從未有過夫妻之實,卻早已是彼此最親的親人。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曹春燕尋了過來,看到屋內情形,默然片刻。
我輕輕放下林文瑾,
整理衣衫,對著曹春燕緩緩跪下:
「民婦宋氏,參見公主殿下。逆首已平,天下已定,民婦懇請公主殿下恩準,攜兄長離去,歸葬故土。」
曹春燕沉默片刻,彎腰虛扶了我一把:「起來吧。準了。你……多加保重。」
31
我沒有參加曹康平的登基大典。
當皇宮中響起山呼萬歲的朝拜聲時,我已帶著林文瑾的骨灰,悄然離開了京城。
山河依舊,故人長眠。
徐夢寧的名字,隨著新朝創立,終將湮滅於史書。
世間再無徐夢寧。
隻有一個住在江南桃花鎮上的賣絹花的小娘子,名叫宋阿花。
32
小鎮生活平靜,溪水潺潺,桃花灼灼。
我開了一個小小的絹花鋪子,
取名「憶花齋」。
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泉水,磨平了曾經的驚心動魄。
偶爾,會聽到過往客商談論朝政,說起新帝仁德。說起宋相爺年輕有為,輔政得力。說起羅大將軍鎮守邊關,威震四海。
日子清貧卻安穩。
又一年,春深時節,桃花開得正好。
我正坐在院裡挑揀花瓣,準備做些桃花香囊,院門被輕輕叩響。
「來了。」我應著,擦擦手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風塵僕僕的男子。
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皮膚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厚一如當年。
另一人,青衫落拓,面容清俊,眼神沉靜,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終於在此停駐。
是蘿卜,和宋巡。
我們三人對視著,沒有言語。
許久,
我拿起兩朵最新做好的桃花絹花,遞給他們。唇角緩緩揚起一個輕快的笑容,輕聲道:
「回來了?看看我新做的花兒,可好看?」
春風拂過,吹落一樹桃花瓣,落在他們的肩頭,也落在我的發間。
我們三人站在桃花紛飛的小院門口,相視一笑。
恩仇已盡,往事如煙。
山河遠闊,人間煙火。
此刻,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