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凜盯著我,突然開口了。
「崔令儀,我可以原諒你。」
我手一頓,險些把茶盞摔了。
他?
原諒我?
著實可笑。
見我沒說話,他繼續自顧自地說著:
「看在這三年你把蕭府打理得很好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不和你計較了。你隻需自請為妾,以後還是可以留在我身邊的。」
茶盞重重地摔在桌上。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不是在戰場上被馬蹄踏壞了腦子?
我忍不住笑了。
「自請為妾?那誰是妻?」
「當然是煙兒。」
他理所當然地挺直腰背。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她以身相救,你現在就成寡婦了。」
我強壓下翻白眼的衝動。
我謝謝她啊。
若真成了寡婦,我說不定還能得個貞節牌坊,哪像現在這般惡心。
我嘲弄地看著他。
「這麼說,婚書上白紙黑字,你是不想認了?」
蕭凜臉色驟變,聲音陡然拔高。
「你還好意思提婚書?當日婚書寫的是太師之女,如今你父親就是個普通老頭,而我是炙手可熱的蕭將軍,你覺得你還配當將軍夫人嗎?」
我也不惱,語氣平淡:
「我沒有資格,柳煙兒就有資格了?她不過是個農家女罷了。」
「你敢調查煙兒?」
他突然暴怒,將桌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茶水四濺。
「煙兒為了救我,
犧牲了自己的清白,我雖是個武夫,但也知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何況……」
他的聲音突然放軟。
「她腹中已有我的骨肉。不像你,三年了連個動靜都沒有。」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他竟擺出一副慈悲模樣。
「我本可以因你無所出休了你,但我不是薄情之人。」
我直接打斷他的長篇大論:「不是的,我有孩子。」
蕭凜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什麼?我們從未圓房,你怎會有孩子?你這個賤人!你敢偷人?」
看吧。
我沒孩子他不滿,有了孩子他更怒。
果然。
當一個人不愛你時,連呼吸都是錯。
09
當年我爹不看好這門親事,
是我執意要嫁。
我爹拗不過我,隻能答應。
隻是的唯一條件就是要等半年後圓房。
誰曾想三個月後,謝昭野說他有將帥之才,向聖上舉薦他。
這一走就是三年。
我輕笑了一聲。
「哦,你也知道我們未曾圓房啊。那我怎麼生?」
被我當場戳穿。
蕭凜惱羞成怒地甩袖。
「你牙尖嘴利,我說不過你!若你不同意,那我隻能休妻了。」
我立刻接話。
「好啊,那你現在就寫休書。」
他愣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令儀,你瘋了?以我如今的地位,你若被休,誰敢娶你?」
我抿唇一笑:「這就不勞將軍費心了。」
蕭凜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靜靜看著我好一會,突然轉身大步離去。
衣袍翻飛間帶倒了一盆蘭花。
那倉皇的背影,像在逃避什麼一樣。
我望著碎了一地的瓷片,輕輕搖頭。
可惜了。
蕭凜到底還是不敢真寫休書。
剛回來就休妻,御史臺的折子能把他淹S。
「令儀,我到底什麼時候轉正啊。」
一道委屈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謝昭野不知何時翻窗進來。
他眼圈微紅,發冠微歪,哪還有白日裡冷面太子的模樣。
我順手替他整了整發冠:「再等等,快了。」
「要不我讓父皇直接賜婚吧。」
他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滾燙。
「你瘋了?」
我抽回手,
「傳出去說你強搶臣妻,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不在乎名聲。反正現在都傳我是斷袖了。我父皇若知道我心悅你,隻會幫我搶妻。」
「我在意。」
我正色道,「這事你別插手,我自有打算。」
他癟著嘴,一臉委屈。
「好吧。」
「那你別讓我等太久了。」
10
蕭凜回府那日的事情傳遍京城。
我父親雖已致仕,但門生故舊遍布朝堂。
彈劾蕭凜寵妾滅妻的折子都快堆成小山了。
茶樓酒肆裡。
說書人把這段軼事編成了新話本。
「崔家姑娘當初可是下嫁,苦等三年,如今竟連那挖野菜的女子還不如,可見蕭將軍雖驍勇善戰,但也是忘恩負義之徒。」
這話傳到蕭凜耳中,
他氣得摔了一書房的瓷器。
但也隻能暫緩迎娶柳煙兒的心思。
轉眼半月過去。
柳煙兒卻坐不住了。
這日,我正在後花園的蓮池邊喂魚。
「姐姐好雅興。」
一道嬌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柳煙兒今日穿了身水紅色襦裙,發間那支金步搖隨著她的腳步叮當作響,像隻花枝招展的錦雞。
「這池子裡的魚可真肥。」
她湊了過來,指甲上的蔻丹紅得刺眼。
「聽說都是姐姐精心喂養的?」
我沒有答話,隻是又撒了把魚食。
水面頓時沸騰起來,數十尾錦鯉擠作一團,金紅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突然,柳煙兒【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淚眼朦朧地看著我,聲音發顫。
「姐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別和將軍置氣了……外頭那些闲言碎語,您聽了就不心疼將軍嗎?」
嘰裡咕嚕在說些什麼呢。
我不想搭理她,正準備離開。
突然腕間一緊。
柳煙兒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姐姐,不要推我……啊!」
11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蕭凜震怒的吼聲先到的.
「崔令儀,你在幹什麼?!你快放開煙兒!」
哦。
原來擱這裡和我演呢。
我低頭,正對上柳煙兒得意的笑容。
她無聲地翕動嘴唇:「這將軍夫人的位置,我要定了。
」
她抓著我的手,推了她。
蕭凜衝過來正準備接住她的瞬間。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隻聽【嗖】的破空聲。
一顆石子精準擊中蕭凜的膝窩。
他身形一晃,直挺挺朝我跪了下來!
柳煙兒原本計劃假摔,會被蕭凜及時救下。
顯然她也沒料到這般變故。
慌亂中,她SS攥住我的手腕。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算你沒了孩子,他也不敢休我,信麼?」
抬腳,用力一踹。
「下去吧你!」
【噗通】一聲。
水花四濺。
「啊!救……咕嚕……」
柳煙兒在水中拼命撲騰。
「煙兒!」
蕭凜顧不得膝蓋疼痛,連滾帶爬撲向池邊。
他急忙跳進水裡。
我悠然立在岸邊,看他們在渾濁的池水中掙扎。
水面上突然洇開一抹刺目的紅。
「孩子……我的孩子……」
柳煙兒被撈上來時還在哀嚎。
可我卻覺得她活該。
她算計我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日。
12
柳煙兒的孩子終究是沒保住。
我站在廂房外的回廊下,看著丫鬟們端著銅盆進進出出。
濃鬱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
「阿凜,我們的孩兒……是不是沒了?」
柳煙兒撕心裂肺的哭聲穿透窗紙。
「你放心,我定會為我們的孩兒討回公道!」
蕭凜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嗚嗚嗚……是我沒用,我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兒子。」
我心裡冷笑。
胎兒尚未成型。
柳煙兒就這麼篤定是兒子了?
「煙兒!」
蕭凜的嗓音陡然拔高。
「你放心,煙兒,我一定會娶你!」
「可是姐姐她……」
「別提那個毒婦!我恨不得現在就S了她!」
我聽著屋內這番對話,唇角不自覺揚起。
這次,總該休了我吧?
13
蕭凜陪了柳煙兒三日。
三日後,蕭凜終於從柳煙兒房中出來。
他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讓他看起來老了幾歲。
我早已命人在院中備好茶點,就等著他這場興師問罪。
果然,他一見我就像瘋了一樣,紅著眼衝過來。
「崔令儀!我要S了你!」
十餘名護衛齊刷刷擋在我面前,形成了一堵堅不可摧的人牆。
他們都是謝昭野給我準備的。
一個頂兩。
蕭凜拎著劍想要突圍,卻被擋了回來。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怒罵。
「反了你們!我才是這府裡的主人!」
護衛們充耳不聞,紋絲不動。
「好!好得很!」
蕭凜眼裡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我今日就休了你這毒婦!」
我拍了拍手,
立馬有人給他送來了筆墨紙砚。
「你、你什麼意思?」
蕭凜顯然沒料到這一出。
「寫休書啊。」
我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怎麼?將軍要出爾反爾啊?」
他憤怒地拿起狼毫筆,卻遲遲未動筆。
墨汁滴落。
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
他瞪著我,「崔令儀,你別以為我不敢!」
「那你倒是寫啊。」
「還是說……」
我故意拖長聲調,「你其實舍不得我?」
就在這時。
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柳煙兒扶著門框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身上隻披了件單薄的素白中衣,整個人搖搖欲墜。
「煙兒!」
蕭凜慌忙迎上去,「你怎麼出來了?你身子還虛著……」
柳煙兒怨毒地瞪著我,卻在轉向蕭凜時瞬間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阿凜……」
我緩步走近,一臉挑釁。
「柳煙兒,就算你沒了孩子又如何?夫君他還是舍不得休了我。」
「我們這些年的情分,豈是你一個農家女能比的?」
「我父親曾是太師,而你不過一個卑賤的農家女,賞你個賤妾都是抬舉你了。」
柳煙兒臉色蒼白,滿臉不可置信。
「阿凜……她說得是真的嗎?」
她身子一歪就倒在蕭凜懷裡。
我繼續刺激她。
「你看,筆墨都備好了,他還是不肯寫呢。」
柳煙兒淚如雨下。
「阿凜,原來你一直在騙我……她害S了我們的孩兒……你卻……」
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仿佛隨時會昏厥過去。
蕭凜看著心都要碎了。
「不是的煙兒!我現在就休了她!」
她一把抓過毛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休書。
下人適時遞上印泥。
他毫不猶豫地按下指印。
我立馬奪了休書,仔細檢查了一下,才折好收入袖中,朝他盈盈一拜。
「多謝將軍成全。」
蕭凜見我面上從容,更是怒不可遏。
「崔令儀!
從今日起,你再不是我蕭凜的妻子!」
「我倒要看看,沒了將軍府的庇護,你還能囂張到幾時!」
我輕笑一聲,轉身吩咐身旁的管家。
「趙伯,去把庫房打開,清點我的嫁妝。」
我特意提高聲調。
「一件都不能少。」
蕭凜聞言臉色驟變,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急忙要阻攔。
可惜為時已晚。
趙伯已經一溜煙跑了出去。
那矯健的步伐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14
「小姐,這是整理好的嫁妝單子。」
趙伯恭敬地呈上一本厚實的賬冊。
「這半月來,蕭將軍從庫房取走的物件,老奴都已逐件記錄在冊,分毫不差。」
我接過那沉甸甸的賬冊,抬眸看向蕭凜。
「蕭將軍,借了我的嫁妝去討佳人歡心,這戲也該唱完了吧?是不是該物歸原主了?」
蕭凜的臉色瞬間鐵青,如同被當眾抽了一記耳光。
「你!」
不待他發作,我已漫不經心地揚起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整個庭院。
「給我搜。」
「你敢?!」
蕭凜怒吼了一聲。
然而,趙伯已經一溜煙帶著人鑽進了柳煙兒的廂房。
廂房裡傳來翻箱倒櫃聲。
一箱又一箱。
一抬又一抬。
不過片刻,院子裡幾乎被堆得滿滿當當。
柳煙兒徹底瘋了!
「住手!這些都是我的!我的!」
她尖叫著,撲向一個描金繪彩的漆盒,SS抱住不肯撒手。
哪裡還有剛剛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
我眸光一冷,徑直上前。
護衛默契地隔開蕭凜可能的阻攔。
在柳煙兒驚恐的目光中,我抬手,從她的發髻間抽出了那支羊脂白玉簪。
那是我及笄之年,母親從江南請名師為我打造的珍品。
「啊!還給我!」
柳煙兒下意識尖叫,伸手欲奪。
就在她松手的一剎那,兩名家僕立刻上前,將那描金漆盒從她懷中奪走。
「拿來吧你。」
我看著柳煙兒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冷笑。
這半月,她如何纏著蕭凜,將我的嫁妝一件件搬進自己屋裡的貪婪嘴臉,趙伯早已事無巨細地稟報。
我隻是冷眼旁觀,命人一一記錄。
有什麼比讓她先擁有再失去,更令人痛徹心扉呢?
趙伯聲音洪亮地開始唱念清單。
「稟小姐,共尋回:紫檀木嵌螺鈿拔步床一張、紫檀雕花桌椅一套共十二件;前朝古畫三幅、名家字帖五卷、官窯瓷器二十件;赤金鑲紅寶頭面一匣、點翠嵌珠鳳釵一匣、翡翠玉镯一匣、東珠項鏈一匣;另有蜀錦十匹、雲錦八匹、缂絲五匹……」
柳煙兒的眼睛都紅得要滴出血來!
她歇斯底裡地尖叫著。
「你已經被休了!休書都寫了!這府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你都不許帶走!」
蕭凜瞪著我:「崔令儀!你、你別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
我忍不住笑了。
「蕭將軍莫非是行軍打仗傷了腦子?還是貴人多忘事?這清單上每一件物品,都在官府文牒上登記造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烙著崔氏令儀嫁妝的印記!
你想賴?還是要我告上官府?」
柳煙兒不甘心地跺了跺腳,猛地指向我身後的家僕們。
「好!東西你拿走!那這些下人總該留下吧?他們是府裡的人!」
「他們?」
我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他們自然得留下。」
柳煙兒明顯松了口氣。
下一秒,我的聲音冰冷。
「來人,送客。」
話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