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們真的相信,援軍是來救你們,而不是利用你們處理完炭狀變種後,再斬盡S絕?」
館長端莊地扶了扶衣領,探究地看著我們。
年薇有些不耐煩,指著地上的菌毯:「他們Ţū⁾要S也是他們的事,你到底是什麼心思?」
館長垂下眼,蒼老的面孔泛上了一絲漠然:「你們知道,如今聯邦大陸的上空,是『人造終夜』吧?」
我們都知道,如今賽博城市上空的夜色本質上是一個巨型的懸浮罩,靠著不斷地攪動粒子噴射形成的混沌效應,從而達成永久傍晚的樣子,也就是「人造終夜」。
之所以如此,是聯邦政府為了挽救人類存亡採取的方式。ṭṻₓ
因為早在世紀上半葉,
大陸持續升溫曝曬已經瀕臨荒蕪,為了讓人類延續,聯邦採用了「人造終夜」來抵御高溫。
而在「人造終夜」的外部,全是荒涼的無人區,被稱為「外域」。
「你是『改造派』人士?」吳冬冬看著地上的菌毯,抬頭問館長。
「你想要通過研究炭狀變種來面對高溫,由於人體實驗涉及倫理問題,隻能和地下實驗室合作,這其中的不穩定性因素太多。」
我握住十字弩對準了館長,開口帶著輕蔑:
「你以為你救了人類,實際上在把所有人推向深淵,這種隻是自我感動式的英雄情結。」
館長的臉上突然綻放出奇異的笑意。
「作為『遠徵派』,我的妻子是當年走出了『人造終夜』的隊伍之一,為了救下自己的學生犧牲。」
「這副菌毯下面,就是她的身體。
」
我們四個瞳孔驟縮,齊齊地看向了黑色絲絨菌毯下,那個似乎是蜷縮著的人體輪廓。
館長凝視著菌毯,自言自語:「她成了所有炭狀變種的母親,這樣未來的所有人都是她的孩子,她能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於我的身邊。」
「你真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我冷冷地開口。
「不,其他人不理解,你會的。」
館長突然定定地望向我。
似乎這間偌大的閱覽室隻有我和他兩個人。
那一瞬間,我的心開始狂跳,一股異樣感讓我把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塊菌毯和下面的人形。
「我S後,請你把我的抽屜裡的手寫稿紙看完,焚燒,再走出這個房間,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話音剛落,館長拿出了一把銳利的金屬刀,直直地刺向自己的頸動脈。
大股的鮮血猛然噴出,
灑在了泛著碎光的黑色菌毯上泛著微微的熱意。
他顫抖著倒地,捂住了動脈似乎想讓血流得慢一些。
「菌毯在移動!」
汪子青震驚地看著對面,捂住了嘴。
黑色的菌毯似乎是嗅到了鮮血的氣息,開始緩慢地蠕動著,朝著館長的身體,一點點地攀爬侵蝕。
像是一張毛毯被無形的手提起,緩緩地蓋在了館長的身上。
而下一刻,菌毯離開原先的軀幹,底下露出的東西讓我們四個同時驚叫出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投向了我。
因為菌毯離開露出的軀幹上,分明是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太陽穴瘋狂地跳著疼。
「諾諾?你還好嗎?」年薇扶住我,面色擔憂,「這隻是巧合,世界上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很多的。
」
「可是他讓我去看。」我聲音發顫,「手稿,他讓我看啊。」
我雙腿發軟地走向館長辦公桌的抽屜,拼命地忽略著地上已被菌毯覆蓋的館長和露出面容的他的妻子。
顫抖地打開手稿,清秀的字跡刺痛了我的眼。
這種陳舊的紙張,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和觸碰過,卻過電一樣地帶著熟悉感。
「程諾吾妻,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們的願望已經達成,你也已經看到人類走出了『人造終夜』。」
似乎記憶中有什麼呼嘯著破空而來,我卻不能把握住。
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字跡看下去,我漸漸地明白了一切。
我是程諾,地上的屍體也的確是程諾。
原來,「人造終夜」並不是聯邦政府為了人類繁衍做出的保護措施,而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交易。
多年前,館長的妻子作為民間自發組織的外域「遠徵派」,暗中離開了「人造終夜」的控制,發現了真相。
也就是在終夜所不能保護的外域,存在著更高等級的文明,而聯邦政府擅自用「人造終夜」作為大型培養皿,對外域文明進行定期實驗「朝貢」,以謀求新技術的投喂,代價是被作為培養皿進行永久徹底的奴役。
館長的妻子程諾,是人類中罕見的、擁有可以延緩外域輻射的血液成分,一度被外域文明進行通緝追S。
為了讓外域文明忌憚實驗變量幹擾,程諾返回了「人造終夜」中。
然而這不是永久有效的辦法,因為聯邦政府上層作為外域的走狗,一度大範圍召開了對她的追捕行動。
於是她和丈夫計劃進行了身體克隆,並在自S後,用身體為培養皿進行炭狀變種的培植。
也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吸引聯邦政府的注意,
從而保存緩解輻射的罕見基因;同時為了改良基因而利用變量不斷地試錯。
即使是一度反對人體改造實驗的程諾,最終也自願接受了基因改造實驗,同時以自己為代價,妄圖用炭狀變種和自己的基因結合,衝破「人造終夜」的控制。
我,也是無數個程諾中的一個。
恰好帶著這個名字,幸運地存活了下來。
也是我,代表了人類能真正走出「人造終夜」,擁有和外域文明談判的勇氣,即使希望甚是渺茫。
看完了手稿,我跪在館長和妻子的身旁。
年薇她們走上前來,看過了手稿後抱住我。
「諾諾,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不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們都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你。」
「你就是程諾,」吳冬冬拉住我的手,認真地說,「你活生生地站在我們面前,
不是什麼計劃中的一項,你就是你自己。」
汪子青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你看,你現在要是帶著隊伍出去,人類的種子就在你身上了,誰都不敢得罪你。」
我苦笑一聲,最後看了一眼稿紙。
然後連帶上面清秀的字投入了壁爐中,看著屬於人類希望的秘密消失在火裡。
「這件事我們不能聯邦知道。」我冷靜地說,「我們必須想辦法找到其他的『程諾』,聯合起來,蟄伏到能走出外域的那一天,否則人類將會永遠被奴役驅使。」
「我們還隻是個學生啊,」汪子青嘆了口氣,聳了聳肩,「這種事情落在身上,估計吃飯都不香了。」
年薇輕笑一聲:「能讓平凡的日子裡多一點秘密的使命感,也不算壞。」
吳冬冬已經打開了腕部投屏,將剛才院長說話的錄音裁剪、拼貼後放了出來。
錄音內容已經完全變成了院長自作主張地進行人體實驗被發現、惱羞成怒下和我們進行打鬥,最後失手被SS。
不過就是一個激進分子惱羞成怒而已。
我掏出改造好的流彈,面色平靜地對準了菌毯和相擁的兩具屍體。
「諾諾,你……」三人看著我,似乎不太好開口,但還是退後一步。
我鄭重莊嚴地朝館長夫婦鞠躬,最後看了一眼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龐。
那張相似的臉,平靜蒼白得像是沉睡了多年,帶著一絲從容的篤定。
謝謝你。
我在心裡默默地道別,最後用力地投擲出流彈,和室友們一齊往閱覽室外跑去。
火光四濺中,黑色絲絨般的菌毯被撕裂開,粉碎成浮渣,無數的孢子被爆破衝擊後在空氣中躍動,
又在下一瞬間被完全炙烤成更深色的無機焦黑色,某些角度還能看到被火光映亮的碎光,仿佛黑夜裡的星辰一般明亮璀璨。
我戴著面罩,手中落下了不少失去活性的孢子,帶著滾燙的熱意刺痛著神經,這些都是她S去的種子們,在火中為種族的未來完成了一場殉身祭奠。
援軍的懸浮車已經停在了圖書館外面,我們四人一身塵土地走出廢墟,被護送到了安全的地點。
「炭狀變種已經清除,還好你們待在了閱覽室裡,那裡還算安全。」一名聯邦援軍看著我們,遞來了幾支營養液。
「對啊,」我衝他笑了笑,「真的很幸運。」
「萬裡之一、逃出生天也不過如此了,」那個隊員也拆開一支營養液,舉杯似的抬了抬手,「祝賀你們重生。」
我們四人對視一眼,頗有默契地相視一笑:「也祝賀你,
同樂。」
我是賽博工種大學的大一學生。
名叫程諾,就讀於電子入殓專業。
沒什麼愛好,喜歡撿垃圾回寢室修修補補,
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東西。
包括但不限於發射十字弩的電動輪椅。
可以按摩手腕關節的仿真人手。
和定向排臭的移動裝置。
在我身邊坐著的,是我的室友們。
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黑長直御姐是年薇,就讀於人機械鬥專業,戰鬥力爆表。
小小一隻的是汪子青,營養開發專業,一手調配技能,差點兒成為學院派調酒師。
冷漠阿宅臉吳冬冬,是懸浮駕駛的尖子生,才熬完夜趕課題。
我們在夜裡打開投屏,一番操作後,屏幕上是一個女孩,擁有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她叫陳子儺,在賽博主城的另一端,但並不是我的什麼雙胞胎姐妹。
我和她,嚴格來說就是一個人。
「最近搜集得如何了?」我開口問道。她拿出手邊的透明平板,上面是幾段閃爍的數據和幾張照片。
眼見能發現,那些似乎是一個模板刻出來的。
「目前我這邊找到六個,年齡略微有差異,都比我們小。」陳子儺故作輕松地開口,「都是在黑市裡掛著尋親找的。」
「這就是被迫當姐姐的感受嗎?」我苦笑Ŧṻ⁺一聲,隨後報出了我這邊找到的四個人。
也是一模一樣的臉,不同的名字和住址。
「年齡錯開是為了人臉識別到大量相似面孔,」陳子儺開口,「不出意料的話,我可以去在臉上做一點疤痕。」
我制止了她:「現在知道的人不算多,
我們慢慢地來,這是下下策。」
「克隆人壽命最多也就五十年,」她輕笑一聲,「你覺得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我的室友們站在旁邊,湊近鏡頭堅定地開口:「我們也能算進去,再多個五十年。」
「一百年的時間,人類能走出『人造終夜』嗎?」
我閉上眼睛,不停地詢問自己。
這中間還有和聯邦、和外域的博弈,聽起來似乎是一場不敢想象的、極度坎坷艱難的戰役。
然而正如那閃爍著碎光的孢子一般,隻要能存活下來,便能夠燎原終夜,最終把冰冷的培養皿燒灼殆盡。
那時候,「人造終夜」將不復存在,不再有實驗「朝貢」,而外域將被收回,新的家園將會出現,屹立在高原的綠洲之中。
誰知道,下一個一百年,會發生什麼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