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也沒說話。


 


「我,我得走了。」


我眷戀不舍地拽著他的衣角。


 


止淵不敢看我,語氣帶著哄意:「小和,有些事成親了才能做,我,我不能。」


 


我樂了:「什麼呀。」


 


「我就要你再陪我一會兒。」


 


13


 


這天,娘面色沉重地回家。


 


她要我先出去,有要事跟爹講。


 


「娘,我都長大了,能幫你們分擔。」


 


她看著我,眼帶笑意:「行。」


 


「昨夜,李大人家突遭橫禍,一家老小近百口人,包括他剛滿月的孫子,全S光了。」


 


我和爹對視一眼。


 


爹道:「李大人為人和善,陛下看他年歲大,給他安排了個闲職,誰會這麼恨他?」


 


朝中的事,我是一概不知。


 


爹還在苦思冥想李大人與誰樹敵。


 


娘聲音壓低:「那年孟昆去求李大人幫他舉薦,被李大人趕了出來,他會不會……」


 


「這怎麼可能?」


 


爹起身,負手而立。


 


「明日我去打聽打聽。」


 


娘放心不下:「我還聽人說,李大人一家的S法不像人為,你說孟昆這些年在幹嗎?」


 


我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慌亂。


 


正想著呢,小狼突然跑進來咬著我往外拽。


 


「肯定出事了。」


 


我拿起法鞭、符箓和制妖袋。


 


爹娘要隨我同去,我怕有危險,攔住他們。


 


「我自己去就好,有事我就放鳴镝。」


 


小狼已經長到了能載著我跑的體格。


 


跑著跑著,我的心沉入谷底。


 


這是去學堂的路,

是我怕被生人發現,特地選的隱蔽土路,少有人煙。


 


遠遠的,我看見院子裡一片漆黑。


 


這處宅院是狐狸賺了錢專門買的。


 


走到門口,我被什麼東西絆倒在地。


 


小狼趴在地上,想嗚咽卻發不出聲音。


 


我點燃燈芯,仔細看去。


 


是狐狸的屍體,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屍體。


 


零碎的,不成形的,難以辨認。


 


這座曾經大家共同守護的院子成了亂墳崗。


 


我跌跌撞撞跑進去,挨個查看,一個一個喊他們的名字,嗓子沙啞,似咳血。


 


誰能一次性SS這麼多妖?


 


沒有人。


 


沒有人能做到。


 


在濃鬱的血腥氣裡,我隻覺得天旋地轉。


 


身體終於反應過來,

淚水奪眶而出。


 


我從嗓子裡擠出聲音:「誰……誰還活著?」


 


真正的S寂。


 


「砰—ṱṻ⁹—」


 


遠處,是慈家專屬的鳴镝。


 


不是我放的,是爹娘。


 


我爬起來:「小狼,快回家!」


 


14


 


我的心高高懸起。


 


慈家風平浪靜,屋內還亮著燈。


 


跟離家的時候並無區別。


 


我囑咐小狼:「還記不記得我上學時,學堂後面樹叢裡的窩,去那裡等我。」


 


它不肯走,我推它:「聽話!」


 


見小狼離開,我才衝進去。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兩具屍體。


 


爹面容腫脹,像是毒發。


 


娘身首分離,

手裡還攥著鳴镝。


 


我兩眼一黑,氣血上湧,吐出血來。


 


「小和。」


 


我轉身,是孟昆。


 


他闲庭信步:「真沒想到當初的那個女娃娃已經變得如此厲害,要不是用你的名號去喊那些畜生於今晚相聚,他們還不肯來呢。」


 


「他們視你為摯友,為恩師,真是笑話。」


 


我踉跄兩步,明白了一切。


 


眼前模糊,彌漫出血霧。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對他們如此重要,是我把他們教得善良淳厚,中了孟昆的奸計。


 


「你為何要S他們?」


 


孟昆疑惑:「你說的是那群妖還是你爹娘?」


 


「小和,一切都是天注定好的,人是由女娲娘娘捏造而成,省去了修煉成人的過程。」


 


「妖注定是妖,怎麼能變成人呢?


 


「除盡世間的惡妖,是捉妖師的職責。」


 


我緩緩後退,悄悄握緊法鞭。


 


「那你為何S我爹娘?!」


 


孟昆重重長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爹娘太了解我,做不成同伴,隻能是敵人。」


 


「我也很痛苦啊,這是我的師兄師姐。」


 


我抽出法鞭,卷起冷冽的風直衝他的面門。


 


下一秒,一雙大手扼住我的脖頸。


 


我被高高提起,在看清面前人後,眼淚再也不受控制:「止……止淵。」


 


他雙眸化為豎瞳,眼中沒有神智。


 


一動一靜就是條毒蛇。


 


所有的事情昭然若揭。


 


沒有人能同時SS那麼多妖。


 


但妖可以。


 


「止淵,是我!


 


孟昆笑聲刺耳:「沒用的,我花了數十年,去不同地方找不同的毒給他試。」


 


「在它還是條蛇的時候,我告訴它吃下去就能修煉人身,就能和慈和在一起。」


 


「隻要提起你,他就信了。」


 


「我找遍世間毒藥給他吃,結果最毒的是人!止淵如今就是我來操控的S人兇器。」


 


無盡的絕望在心口彌漫。


 


我早該發現異常的。


 


當初我就該把小蛇已修成人身的事告訴爹娘。


 


每次止淵回來都很虛弱,為何我不追問下去。


 


一切都晚了。


 


所有愛我的人都S了。


 


孟昆扔給止淵一把劍。


 


「你不是想當人嗎?就用人的方式S了她。」


 


當這柄劍刺入體內的時候,我竟然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

心髒驟然收縮,抽搐得疼。


 


止淵的動作稍顯猶豫,他歪了歪頭。


 


從他眼角流出了血淚。


 


「小...小和。」


 


我墜落的瞬間,被他接住。


 


他抖得太厲害,亦或許是神智尚未回歸完全,以至於我差點摔在地上。


 


他的哭聲撕心裂肺,萬物生靈聽之動容。


 


「我替他S了那麼多妖,我早該和你說的。」


 


止淵神色恍惚:「我早該S的。」


 


早該……如今悔悟又有何用?


 


我掙脫他的懷抱,想朝爹娘的屍體爬過去,卻怎麼也碰不到他們,距離變得如此遙遠。


 


意識即將消散,我睜大雙目,仇恨的火焰幾乎將我吞噬,開口,先溢出的是血:


 


「以吾之魂,立此血誓,

願墮輪回一千年,以換孟昆千刀萬剐,生生世世遭人唾棄。」


 


我看向止淵,他面色灰敗。


 


「願換千年之內,與你不相見。」


 


……


 


15


 


神女祭禮開始了。


 


耳邊傳來樂曲聲,如潺潺溪水般清冽。


 


我睜開眼睛,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你醒了。」


 


說話的人是位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


 


他有雙狐狸眼,聰慧機敏。


 


「這裡是狼尋山,止淵帶你來的。」


 


他打量我的樣貌,感嘆萬分:「竟然真讓他等到了,不可思議。」


 


我移開目光,淚水從眼角滑落。


 


一千年不相見。


 


如今一千年已過。


 


我是慈和,

也是阮禾。


 


「千術和你是什麼關系?」我提起狐狸的名字,當初他努力成為富商,對我多有救濟。


 


千燁神情激動:「你都想起來了?他是我的哥哥,我是千燁。」


 


「當初我尚未開蒙,哥哥經常帶著我去聽神女講學,那晚,我想跟著他去,被他攔住。」


 


我有太多話想問。


 


幸好千燁知道很多。


 


「孟昆入朝為官,有馭妖丞相之稱,為官半年就因得罪皇帝,S於凌遲。」


 


「他沒有了止淵,就是個凡夫俗子。」


 


「後來孟昆轉世,我都有關注,正如你S前發的血誓,他世世遭人唾罵,不得好S。」


 


千燁輕嘆:「也正因如此,止淵才對血誓堅信無比,要不然,他早就自盡了。」


 


「他將我留在身邊,教我修煉,對我恩重如山,

讓我恨也不是,敬也不是。」


 


我靜靜地聽著,眼前能聯想出那些畫面。


 


「那時候他東奔西逃,妖族容不下他,見他就S,直到一百年過去才好些。」


 


「他找到你的轉世,見到了尚是嬰孩的你,沒想到隻是見了一面,你就早夭。」


 


「第二世你同別人成親,他還是忍不住去了,隻遠遠看了一眼,當夜,新娘暴斃。」


 


「這血誓不信不行,他再也不敢去找你。」


 


「所以常常託我去打探你的消息。」


 


「跟誰成了親,生了幾個孩子啊。」


 


「生生世世都是這麼過來的。」


 


16


 


我獨自走出去,外面熱鬧非凡,歌舞升平。


 


說是神女祭禮,其實是妖族共同Ṭű⁻相聚的日子。


 


周湛在人群中悶悶不樂。


 


他叼著狗尾巴草,跟周蓉說些什麼。


 


我聽到他的心聲:【也不知道姐姐醒沒。】


 


【得想個辦法溜走才行。】


 


他無意間抬頭,與我目光相對。


 


當年孤苦無依、不能言語的小狼,如今能言善辯,有了龐大的家族寵愛。


 


它學會了心靈感應之術。


 


我能想到,當年它回到慈家,找到我的墳冢,無論怎麼「說話」,也得不到我的回應。


 


它也在陰間路上走了許久才找到我的吧。


 


如今的他已不記得那些前塵往事。


 


這樣才好。


 


周湛跑過來:「姐姐,你好點沒?」


 


我抬起手,又放下。


 


「好多了,不用擔心我。」


 


周湛不情不願地問:「你是不是在找止淵?」


 


我的聲音極輕:「是啊。


 


「你真的喜歡他?」


 


「喜歡……很久了。」


 


周湛煩躁地揉著頭發:「好吧,他在崖邊,大家不歡迎他,所以他從來不進來。」


 


「這回破例,是送你進來。」


 


我還是抬手把他弄亂的頭發捋順。


 


「周湛,以後常來看姐姐,常來。」


 


……


 


崖邊,陪伴止淵的隻有刺骨的寒風。


 


我撫摸著崖壁,發絲飄動。


 


「你就打算一直坐在那裡嗎?」


 


聲音小到隻有我自己能聽到。


 


但崖上的秦止淵還是瞬間出現在我的身後。


 


「止淵,」我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的世界不再有深淵之意,

是不是取得不好?」


 


止淵小心地拭去我的淚水:「我很喜歡。」


 


「一千年,是不是很久?」


 


他笑意淡淡:「不久。」


 


「小和,我很幸運,至少一千年過去我找到你了,你不討厭我,願意和我說話。」


 


太冷了,我上前一步,他沒有猶豫地張開懷抱。


 


我躲進他的懷裡,聽到他猛烈的心跳。


 


「等不到怎麼辦?」


 


「我不知道。」


 


我抱緊他,難掩語氣裡的悲傷:「我不再受輪回之苦,壽命隻剩六十年。」


 


他很是慶幸:「足夠了。」


 


「你離開那天,我也會離開。」


 


「等待一千年換來和你重逢六十年。」


 


「是上天對我的眷顧。」


 


「如今,我隻爭朝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