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家伙,沒聲。


 


我一腳踹開門。


蒸騰的水汽撲面而來。


 


眼前一片白霧。


 


不見魚影。


 


我們在一起後,他從不跟我鬧脾氣。


 


凡事讓著我,哄著我。


 


甚至連我自己沒覺察到起了情緒,他就把我哄好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沒馬上回應我。


 


我撩開浴簾。


 


碩大的浴缸中間咕咕冒泡。


 


我伸手戳破那一圈圈泡泡。


 


嘴裡念著,「好吧。我走咯。」


 


剛轉身,腿還沒邁開,腳踝就被卷住。


 


有力的魚尾輕松將我帶入浴缸。


 


水花四濺。


 


熱水不斷溢出缸邊。


 


急切的雙唇奪走我的呼吸。


 


我下意識回抱他的脖子,

鼻尖輕蹭他的頸側。


 


「洗那麼久……」我摸了摸泛紅的魚尾,「把我最愛的尾巴都洗紅了。」


 


他用尾巴拍開我的手,別扭道,


 


「它紅是因為你摸了它又……」


 


「又什麼?」我仰頭貼著唇詢問。


 


他整個人通紅,眸光流轉,眼尾濡湿,「又不好好疼它……」


 


我悶聲一笑,「那你教教我?我還沒和魚尾巴——唔!」


 


低於人類體溫的手臂將我圈在懷裡。


 


我趴在浴缸邊,熱水不斷從頭頂澆下。


 


一冷一熱,冰火兩重天。


 


水在沸騰。


 


我也是。


 


結束後,應野把我抱在懷中休息。


 


我把玩著他的魚尾,突然發現琉璃般的魚尾上有一道猙獰的舊傷。


 


還是個貫穿傷。


 


我問他怎麼弄的。


 


他猶豫了許久,才幽幽開口。


 


來特訓區前,他像普通人類孩子一樣,上公立學校。


 


直到他最好的人類兄弟知道了他的秘密。


 


無人不知,人魚不僅容顏絕世,其眼淚落地成珠,價值連城。


 


他的朋友聯合外人,綁架了他三個月。


 


他們日夜N待他,抽打他,吊著他一口氣,逼他哭,為他們產珠。


 


慘無人道,不知貪婪。


 


貫穿傷就是那時留下的。


 


獲救後,他變得潔癖,每天洗很多次澡,無數次手。


 


特別是有人類的地方,他都覺得有股惡心的臭味。


 


他哥送到這裡,

也是為了保護他。


 


我心疼極了,低頭親了親他的魚尾。


 


魚尾在手中抖得不行,卻沒要抽走的意思。


 


我低頭嗅了嗅自己,「我應該不臭吧?」


 


他立馬抱住我。


 


「你不一樣。」


 


俯身親了親我的唇,


 


「寶寶是香香的。」


 


夜深。


 


我半夢半醒間摸了摸身旁。


 


涼的。


 


我出去找魚,發現他在陽臺抱著一個……海螺?打電話?


 


海螺的聲音綿長悠遠。


 


那頭似乎是他的哥哥。


 


【聽說你跟一個人類走得很近?】


 


應野的聲音是我從未見識過的清冷,矜貴:


 


「你聽誰說的?」


 


【我還需要聽?

你們仨的事,如今整個北城無人不曉。】


 


「那不是她的錯。而且我們不隻是走得很近。」


 


他深吸了口氣,「我是她的人了。」


 


【好好好,你們都沒錯,是我的錯,行吧。】


 


【你就造吧你,談個戀愛,就把你哥往S裡整!】


 


【霍家那個瘋子,得不到就毀掉,最近在公開平臺公布人魚的行蹤。


 


【你知道我族一向懷璧其罪,被他這樣一搞,很多族人都跑到深海去,不敢上岸了。】


 


【純純打擊報復!】


 


我轉身離開。


 


16


 


次日清晨。


 


親了親睡夢中的美男魚,我獨自回到北城。


 


原來我離開才不到一年。


 


曾經的家門都變得陌生了。


 


我剛按下門鈴,門自動敞開。


 


仿佛等待我許久。


 


「怎麼回自己家還按門鈴?」


 


霍丞衍穿著松垮的睡袍,倚在門邊,用意料之中的眼神看著我。


 


「回來就好。」


 


發現我沒帶行李,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我側身進了裡屋,徑自走向媽媽的房間。


 


今天來,除了跟小叔談判,更重要的是,帶走媽媽的東西。


 


霍丞衍看我小心抱著相框走出來,臉色煞白。


 


「遙遙。我……」


 


「小叔,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不管怎麼說,是你把我拉扯大。」


 


「我是喜歡過你,


 


「當也恨過你。


 


「可如今,」我看著那張曾經把我迷得五迷三道的臉,內心平靜無波,


 


「看到你,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小叔,我對你無感了。


 


「收手吧。不要讓我們變成老S不相往來的關系。」


 


霍丞衍扣住我的肩,表情痛苦,「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把你送到特訓區,讓別人——」


 


我撥開他的手,「你可以祝福我們。」


 


他眼神一凝,「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不介意約喬伯父聊聊,告訴他你和喬心悅是怎麼利用一個不存在的外孫算計他的。」


 


「喬氏有 25% 的股權,加上我繼承的 28%,足以讓霍氏換個話事人。」


 


喬心悅為了報復她出軌的父親,利用他父親晚年對她的愧疚,和霍丞衍聯手吞噬自家產業,再五五分贓。


 


霍丞衍還是不肯松手。


 


我嘆了口氣,「別逼我給我媽託夢,

說你不但沒好好照顧我,還這般欺負我。」


 


霍丞衍手指蜷縮,終是松開了。


 


畢竟他的命是我媽救的。


 


解決完小叔的事情,我著急忙慌趕回特訓區。


 


卻發現我的魚不見了。


 


17


 


離開北城兩年了。


 


這兩年發生了許多事。


 


比如霍丞衍娶了喬心悅,兩人舉行全程直播的世紀婚禮。


 


隻是在婚禮上。


 


喬家多年來非法馴養獸人打人、買賣N待獸人的視頻被當眾播放。


 


參加婚禮的便衣當場逮捕了前來赴宴的喬家人。


 


事後,霍丞衍去自首了。


 


如實交代暴力ẗų¹擴張公司時使用過的非法手段。


 


一夜之間,北城兩大豪門從此落幕。


 


而我跟著導師投身海洋保護的課題中。


 


這次導師受邀參加環太平洋的郵輪首航,把我也捎上了。


 


郵輪的主人是有錢到流油的富豪,據說這趟旅程是為了尋找傳說中的人魚。


 


酒會上,富商抓著我研究洋流的導師拉家常,我被迫旁聽。


 


「我的小女兒最喜歡《海的女兒》,非鬧著我要找真正的美人魚。」


 


我想起在特訓區哄我開心的那條,捏緊了手中的酒杯。


 


「我妹就是被你寵壞了。」一紅發青年不屑道,


 


「哪裡有什麼人魚,大部分都是劣質獸人和人類生下的怪物。鹿小姐覺得呢?」


 


說話的是富商的兒子宋勉,從我上船後就對我殷勤有加。


 


哪怕我多次表達拒絕之意,依然S纏爛打。


 


「我覺得……」我搖了搖酒杯,


 


「我看在場就有不少披著人皮的怪物。


 


氣氛瞬間凝固。


 


導師瞪了我兩眼。


 


宋勉放肆地打量著我,


 


「沒事。遙遙直率的性子,我很喜歡。」


 


我翻了個白眼。


 


晚宴結束後,我被宋勉攔下。


 


他醉眼醺醺,把我推到無人角落,「鹿小姐,你就是我的美人魚……」


 


我費盡全力,依然敵不過醉漢的力氣。


 


他拽起我的裙擺,痴迷地湊到鼻尖嗅了嗅,「好香。」


 


「你變態啊!」


 


結果把他給罵爽了,還想伸手摟我的腰——


 


突然!


 


眼前的醉鬼被人拎起來。


 


下一秒海面多了一朵巨大的浪花。


 


銀發青年冷著一張俊美無儔的臉,

把宋勉扔了下去。


 


我嚇了一跳,趴在欄杆上,看著他的浪花漸漸變小……


 


「放心,S不了。」男人在我身後輕笑,「他不是很想見人魚嗎?我派族人去了。」


 


我打了個哆嗦。


 


傳統的美人魚並非每條都像我身後那位,美貌無雙。大部分沒社會化的,都保持傳統人魚的外觀。


 


青嘴獠牙,面目可怖。


 


宋少爺這次之後怕是再也不敢出海了。


 


「開心了?」男人從身後蓋住我的手,將我困在欄杆之間。


 


我仰頭看他。


 


夜涼如水,銀月當空。


 


「先生,你誰?」


 


我撇過頭,不去看他。


 


他俯下身,貼著我的臉輕蹭,「你養的。」


 


「我可不記得養過一條自己會跑的魚。


 


男人著急解釋,「我一化出腿就來找你了。」


 


「怎麼,你跟海底巫婆做了交易?我不要你的話,你天亮是不是會變成泡沫?」


 


應野SS抱住我,聽不了一點「不要他」的話,「我的確是和我哥交換了一些東西,才能來找你。」


 


那天我離開後,他的繁殖期提前了。


 


由於無法維持人形,也不肯接受和別的人魚交配,應野頭痛欲裂,把自己困在遊泳館。


 


等他哥找到人時,整池水都紅了。


 


為了遏制欲望,他不斷撞擊池壁。


 


鱗片剝落,滿身是傷。


 


他哥看不下去,給他水裡倒了大量的麻醉,把魚麻到運回海底。


 


海底沒有信號,應野蘇醒後聯系不到我,被他哥關起來療傷。


 


他哥說我一回北城就去找小叔。


 


還說我不要他了。


 


應野傷心欲絕,堅持要見我。


 


除非當面聽到我不要他,否則不肯罷休。


 


無奈之下,他哥隻能讓他吞下藥丸。


 


「藥丸?」


 


「我族為了守護秘密,所有選擇融入人類社會、離開海底的人魚,都得吃啞巴藥。


 


「若離海後沒成功與人類締結契約,將淪為面目醜陋、不能言語的海怪。


 


「保證人魚族貌美生珠的秘密永不外泄。」


 


我撫上他女娲畢設的皮囊,「別怕,你還是很好看。」


 


他側過頭,繾綣地親了親我的掌心,


 


「我能把你拐走嗎?」


 


我們放了條快艇,來到附近的無人島。


 


在細白的沙灘上,我們並肩而坐,看潮起潮落。


 


月光灑在應野線條分明的胸膛上,

氤氲出一層薄紗。


 


指尖順著他微涼的冷白皮往下遊走。


 


直到停在勁瘦的腰間,堅硬、光滑之物抵在指腹上。


 


我低頭,呼吸一滯。


 


原本修長的雙腿不知何時化作一條巨大、漂亮的魚尾。


 


銀光流轉,鱗波微動,隨著主人的動作,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


 


如隨手灑下一把鑽石。


 


應野眼底暗流湧動,


 


「被嚇到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如海妖呢喃,撩撥耳根。


 


我搖了搖頭,忍不住再次撫上那力量可怖、在我手中卻柔軟至極的魚尾。


 


掌心下的肌肉驟然繃緊,魚尾倏然一甩。


 


細密的水珠濺在我們的頭發上,睫毛上。


 


應野捧住我的臉,擦掉我臉上的海水,「遙遙,我好想你。


 


刺刺的尾鰭擦過我的腿側,撩起一陣酥麻。


 


我輕吸了一口氣,直起身,將人魚推倒在白沙上。


 


翻過他的後背,膝蓋抵住漂亮的腰窩。


 


然後密密麻麻地吻下去。


 


一滴淚從應野的眼角滑落。


 


在碰到沙子前變成圓潤的珍珠。


 


「哭得真好看。」


 


明明我是上位者,應野一副任人採擷的模樣。


 


可他微眯的眼眸,緊繃的腹肌,以及摩擦過腿心的鱗片,卻讓我有種被他掌控的錯覺。


 


「今晚,」大掌扣住我的腰,海風吹起我散落的頭發,「沒人打擾我們了。」


 


銀白的魚尾猛然收緊,將我卷進無邊的浪潮。


 


天亮了。


 


我在應野懷裡醒來。


 


周遭是散落一地的珍珠。


 


我隨手抓起一把,戲謔一笑,「這也太愛哭了。」


 


堅實的胸肌抵住我的後背,一隻大手覆上我的小腹。


 


微涼的臉輕蹭我的頸側,


 


「喜歡嗎?我還有一大筐。」


 


應野說我不在他身邊時,每次醒來身邊都多了一堆珍珠,眼睛又紅又腫。


 


我:「夢裡受委屈了?哭得那麼慘。」


 


「嗯。昨晚那種委屈。」


 


「……」


 


某條臭不要臉的魚還啞著嗓子問,


 


「老婆,時間還早,你想要更多珍珠嗎?我還能哭。」


 


「不!我不想!」


 


原來。


 


我的皮膚飢渴症並未痊愈。


 


而是轉移了。


 


(全文完)